萬幸,這兩人並不是羅素昏迷之際產生的幻覺,他們似乎一路追趕神秘女子而來,但最終還是遲了一步。
兩人中身形較為矮小的青年戴著一副看起來沉甸甸的金邊眼鏡,穿著打扮很像教會學校的學生。
在青年的襯托下,他身後的男人顯得十分高大。
也許是身穿純黑色西裝的緣故,男人的輪廓在夜色中難以分辨,遠遠看去宛如一團讓人琢磨不透的影子。
兩人翻牆而入後第一時間就注意到了昏倒的羅素,但他們表現得極為謹慎,不僅沒有上前救助,甚至還向遠處退了幾步。
退到安全距離後,青年從身後的背包裡拿出了一件奇怪的儀器。
這個儀器的構造和地球儀有些相似,只不過它銅製支架間托載的並不是一個畫著地圖的球體,而是一枚質地渾濁的水晶球。
它的運作模式大概和天象地理學派有關,青年迎著月光調整了一番支架的朝向和刻度,整架儀器便像是受到某種力量的牽引,哢哢作響地轉動了起來。
隨著儀器的運轉,原本一片混沌的水晶球很快變得通透純淨,遍布球體內部的灰色物質都被集中到了水晶球的中心,如一輪星團般緩緩旋轉著。
“檢測到外域侵蝕,濃度為三級,裡昂先生,我們需要盡快定位並清除坐標。”
掐著懷表觀察了一會兒灰色星團的轉速,青年神色低沉地向男人匯報道。
聽完青年的結論,名叫裡昂的男人果斷抬起手中的鳥頭拐杖對準了羅素。
“第29號越界者「牧羊女」梅麗桑卓,已知能力包含寄生,至於坐標……應該就在咱們眼前。”
從底端黑洞洞的圓孔和握柄處的扳機不難看出,他的拐杖其實是一支進行了偽裝改造的長管獵槍。
而男人瞄準的動作意味也非常明顯——羅素就是那個需要被清除的“坐標”。
“等等……他體內侵蝕蔓延的速度很慢,比之前所有的受害者都要慢上數十倍。”
就在羅素的穿越生涯即將戛然而止之時,捧著筆記本低頭記錄的青年忽然又有了新發現。
他的筆記本裡記錄著許多外域侵蝕引發的慘案,三級侵蝕濃度代表侵蝕源已經實體化,普通人類的身軀根本無法承受如此直接的力量,不消片刻就會崩潰成無序的肉塊。
像羅素這種接觸三級侵蝕源還能保持穩定生命體征的案例,青年也是第一次見到。
聞言,男人眉頭一挑,將手指從扳機上挪了下來。
他和青年一起處理過許多越界事件,同樣明白三級侵蝕濃度的可怕,但兩人來到這處庭院也有好一會兒了,這段時間裡羅素除了昏迷不醒之外的確沒有任何異狀。
“帶回據點,讓聖伊麗莎白療養院的修女們仔細檢查一下。”
默默嘬了幾口嘴邊的煙鬥,這位裡昂先生決定先留下羅素的性命。
說著,男人大步向羅素走了過去。
他的力氣很大,提起身為正常成年男性的羅素就像提起一隻小雞仔般輕松,翻過圍牆離開的動作也絲毫不見笨重。
……
於此同時,昏迷的羅素也在夢境中睜開了眼睛。
入目所及,是一片比黑暗更加空曠的虛無。
這片空間像是一處尚在休眠之中的小小宇宙,除了羅素站立的一塊石盤外,一切事物都安然沉睡,日複一日等待著自己也許早已不複存在的主人。
令羅素自己都有些意外的是,
忽然從槲寄生酒館後院來到了這樣一處陌生又荒涼的地方,他不但完全沒有驚慌害怕的情緒,反而有一種奇妙的感覺。 羅素清楚地記得昏倒前的場景,也知道此刻自己並非身處真實的物質世界,如果非要用語言形容一下這種感覺,那便是……
身處在一個清醒且能夠控制的夢裡。
“這是哪?”
帶著莫名的掌控感,羅素向茫茫虛空輕聲問道。
而這片空間真的給了他回應。
虛空中沒有傳出任何聲音,只是緩緩浮現出了八面形狀各異的鏡子。
空蕩蕩的地方忽然出現物體本應是件突兀的事,可這些鏡子的出現卻讓人感覺十分自然,仿佛它們早就被擺放在了石盤四周,只是羅素剛才沒有注意到罷了。
不過這些鏡子並不是整整齊齊全部顯露在了他面前,借著籠罩在石盤上方不知來源的朦朧光源,羅素只看清了其中兩面鏡子的真容。
第一面鏡子離他很近,簡約的造型很像是一面平民家庭常用的穿衣鏡,透過它清晰明亮的玻璃鏡面,羅素看到了自己在這個世界最為熟悉的場景——槲寄生酒館。
相比之下,另一面鏡子深綠色的藤蔓狀鏡框則透著絲絲陰森和詭異,它的鏡面也遠不如第一面鏡子清晰,羅素隻勉強在鏡中看到了層層疊疊的樹影。
望著這兩面鏡子,他的內心再次升起了一個莫名又充滿自信的念頭。
“只要觸碰第一面鏡子,就能夠回到人類生活的現實世界。”
但羅素並不確定離開這個詭異的夢境之後是否還能再次回來,又一次出於那該死的好奇心,他決定在離開之前深入探索一下這片空間。
環顧四周,羅素首先在自己腳邊發現了一個金燦燦的蘋果。
考古和神秘學是兩個難以分割的學科,金蘋果的傳說對他而言並不陌生,這種充滿神性的果實常常出現在各路神話故事裡,其中傳唱最廣泛的一個版本便是吃下金蘋果之人能夠永葆青春。
嗅著透過鼻尖的清新香氣,羅素的確感受到了濃鬱的生命氣息。
只是老湯姆被蘋果樹吸乾的一幕還歷歷在目,羅素實在不敢去觸碰這枚看上去讓人垂涎欲滴的金蘋果。
稍稍向旁邊挪動了幾步,他將目光移向了腳下所踩的石盤。
這塊圓形石盤的直徑大概有十米,它表面遍布著由點和線組成的簡筆圖形,羅素猜想這些圖案應該象征著不同的星座。
如此看來,這塊石盤很有可能是一塊記載著天體運行的星盤。
在崇尚命運學說的德魯斯帝國,星軌與命運間的聯系是無數學派鑽研了上千年的課題,任何一組規則洽和的陌生星圖都能讓星相學者們為之瘋狂。
石盤上刻畫的星圖和鏡子的數量一致,沒花多少功夫,羅素就牢牢記下了這八個形狀各異的圖案。
這片空間裡的事物實在有限,忽略了金蘋果,仔細觀察了石盤,他能夠探索的目標便只剩下了懸浮在石盤周圍的八面鏡子。
但除了一開始就顯現真容的兩面鏡子外,另外六面鏡子似乎在有意躲避羅素的目光,他每往前一步,鏡子就會退後一步,雙方始終保持在恆定的距離。
如此拉扯了幾個回合,羅素不得不放棄了觀察其他鏡子的想法。
深吸一口氣後,他轉身來到那面深綠色的鏡子前。
“觸摸這面鏡子會發生什麽事情?”
根據剛才空間回應他提問的經驗,羅素再次輕聲說道。
不出所料,這次空間依然回應了他的話語,只是過於激進的問題往往會得到刺耳的答覆,當深綠色鏡子被無形的力量擦亮,羅素在其中看到了自己灰白色的影子。
那個單薄呆滯的小人兒像是誤入了在一片黑暗又沉寂的森林,陰影中有無數雙眼眸被血肉的味道所吸引,正舔舐著爪牙無聲靠近。
“撕爛他……”
“我要他的臉……”
“四肢,完整的四肢……”
刹那間,密密麻麻的低語聲充斥了羅素的腦海,兩耳乍響的嗡鳴讓他險些失去平衡,踉蹌間不慎露出了腳邊的一抹金色。
哪怕只是倒影,金蘋果燦爛的光芒依然像黑暗裡升起的太陽,鏡中淅淅索索的響聲皆為之一滯。
但下一瞬, 原本的竊竊私語就變成了尖利的叫喊。
“金蘋果,他有金蘋果!!”
“我的…我的…我的……我的!”
在金蘋果的誘惑下,黑森林徹底陷入了癲狂,那些陰影中的生物不再蟄伏潛行,而是爭先恐後地湧向了羅素。
“嘭——”
幾乎隻過了一秒鍾,衝在最前的黑影便揮舞著畸變扭曲的肢體狠狠砸在了鏡面上。
雖然鏡面像一道無法逾越的屏障般擋住了所有陰影生物,但過分真實的震感還是讓羅素一陣毛骨悚然。
他像隻被狼群驚動的的兔子,從鏡子前猛然抽身,慌不擇路地一頭栽進了槲寄生酒館的倒影裡。
…………
伴隨著一陣輕微的失重感,滿頭冷汗的羅素發覺自己已安然回到了槲寄生酒館的臥室內。
而飛奔在夜色中的裡昂先生隻覺手中一空,被他五花大綁且尚在昏迷中的「被侵蝕者」竟憑空消失了。
當然,羅素並不知曉昏迷期間的經歷,從神秘空間脫身的他努力平複著呼吸,順手給自己倒了一杯新釀的麥芽酒。
“呼——”
低度麥酒微甜的口感很能安定心神,喝完一杯麥芽酒,羅素總算從黑森林的囈語中緩過了神。
今晚發生的一切都太過離奇,即便經歷過「阿比斯」遺跡坍塌和穿越事件,過量的信息和視覺衝擊依然讓他有種恍然失真的感覺。
不過羅素心中明白,這一切都不是夢境。
因為窗台邊那張陳舊的橡木書桌上,一枚金色蘋果正在月光下熠熠生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