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彌漫在街道的晨霧還未散盡,一夜未眠的羅素頂著大黑眼圈趴在櫃台前若有所思。
這一夜他思考了許多東西,比如那處神秘空間是否還能再度開啟,比如金蘋果能不能食用,又比如八面鏡子和八個星圖到底對應著什麽東西。
但這些其實都不是目前最緊要的問題,在探索種種神秘現象之前,他必須解決一件迫在眉睫的事情:如何將廚師老湯姆的神秘死亡事件合理化。
老湯姆只是個窮困潦倒的酒鬼沒錯,可他來到格魯伯市生活已有十多年,擁有合法身份和眾多熟人酒友,失蹤超過二十四小時必然會引起許多人的注意。
在自己當班的夜晚一個大活人就這樣人間蒸發了,如果無法妥善處理,即便不背上謀殺的罪名,也會讓酒館背上一筆高昂的意外賠償,甚至因此停業。
海倫女士和羅蘭在黑河谷采購廉價釀酒原料至今未歸,瑪利亞也日以繼夜忙著準備音樂學院的入學考試,槲寄生酒館平淡的小日子絕對經受不起這樣的變故。
羅素雖然是個穿越者,而且似乎接觸到了某種神秘的存在,可他目前並沒有掌握任何超自然的能力。
對於一個普通的小酒保而言,想在人多眼雜的酒館裡遮掩人口失蹤事件,難度不亞於用廉價麥酒去忽悠品鑒白蘭地的行家。
就在羅素絞盡腦汁思索解決之法時,一道高大的身影忽然推開了酒館半掩著的大門。
來人身著黑色西裝,手持一柄鳥頭拐杖,正是昨天想要將羅素帶走的那位裡昂先生。
“實在抱歉,這位先生,我們的營業時間是下午六點……”
不過羅素對他毫無印象,面對這位趕早過頭的“客人”,他神色平靜地道了聲抱歉。
也許是羅素表現得過於平靜自然,裡昂先生深棕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詫異。
“如泉水般清澈的眼神要麽代表懵懂無知,要麽代表有恃無恐。”
這是他的搭檔,青年學者諾頓經常提到的一句名言。
再一次確認過酒館裡並無異樣,裡昂先生走到櫃台前坐了下來,然後從懷中掏出了一張羅素此時此刻最不想見到的證件。
“你好,我是格魯伯警務處的警務官裡昂·勞倫斯,有一起案件涉及這家酒館的雇員,你現在方便談話嗎?。”
在一個平凡者佔據絕對多數的世界,處理特殊事件的人員往往需要一個合法的外層身份,很顯然,裡昂的外層身份是一名資深警務官。
他沒有直接挑明真實來意,而是先拋出一半話題,旋即嘬著煙鬥等待羅素的回答。
聽到這個問題,羅素的心跳猛然漏了一拍,細密的冷汗瞬間布滿了額前和後頸。
昨夜他昏倒前的確看到有兩個人影翻牆進入了後院,原以為那只是自己昏迷前的幻覺,現在想來,其中一個高大的身影和面前的男人有六七分相似。
雖然目前無法確定對方的立場、目的,以及昨晚的事情究竟掌握了多少,但至少有一點可以肯定,這位裡昂警務官是有備而來。
“警官先生……是不是老湯姆又在外面醉酒惹事了?”
看著表情嚴肅的裡昂和他手中那張印有格魯伯市徽的證件,羅素只能強壓著內心的慌張,試探性地反問道。
畢竟對方明顯是在套話,如果此時慌慌張張表示老湯姆已經失蹤,自己正準備報警,那此地無銀三百兩的味道就實在太重了。
事已至此,
最明智的辦法只有走一步看一步,說一句編一句。 所幸學霸羅素的邏輯能力和心理素質都還不錯,幾輪試探下來倒也沒被抓住什麽錯漏。
在“為什麽覺得涉案人是老湯姆”、“與他私交如何”和“最後一次交談的內容”等幾個問題都被模棱兩可敷衍過去之後,裡昂很快失去了兜圈子的耐心。
“我再重申一遍,對警務官撒謊是犯罪行為。”
用力敲了敲桌面後,他又向羅素出示了兩份尚有油墨香味的嶄新文件。
第一份文件是張黑白色的死亡證明,上面的死者正是廚師湯姆·杜蘭特。
第二份文件是一張昨晚的巡夜記錄,其中明確記錄了凌晨一點鍾槲寄生酒館無人管理,廚師和酒保均不知去向,巡夜人呼叫了治安官前來驅散醉酒喧鬧的客人。
確認羅素大致看完了兩份文件,裡昂警務官話鋒一轉,直勾勾盯著他的眼睛問道。
“昨天夜裡十點,你在哪裡,見到了什麽?”
說這句話的時候,裡昂警務官不僅眼神驟然銳利,就連語調也變得奇怪起來。
他說得是非常標準的通用語,音量也遠沒有達到大聲叫嚷的程度,但每一個落在羅素耳中的音節都宛如悶雷,直震得他腦仁發麻。
更要命的是,裡昂的聲音竟在羅素的腦海中回蕩不絕,那並不複雜的十五個字就像是重重疊疊的巨浪,企圖衝散他腦中多余的想法,從而擠出最真實、脫口而出的答案。
在完全超越了一般常識和規則的力量面前,人類的意志力顯得異常薄弱,即便羅素全力抵抗著腦海中的聲浪,他的喉嚨還是不受控制地吐出了幾個關鍵詞。
“昨晚…金色果樹……湯姆,被吞噬……女人。”
直到裡昂的聲音逐漸消失,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的羅素才脫力般扶著櫃台乾嘔了起來。
被強行操控思維和行動,這種感覺遠比單純的疼痛不適更讓人崩潰。
但羅素現在完全沒空去關心自己的形象問題,從眼角的余光裡,他發現裡昂警務官熄滅了煙鬥,正用一種意味不明但明顯帶有敵意的眼神打量著自己。
“羅素先生,你似乎隱瞞了一些事情……”
透過剛才的隻字片語,裡昂基本可以確定,羅素並不是一個懵懂無辜的受害者,就算他沒有參與到某種邪惡的儀式中,也至少目睹過湯姆·杜蘭特死亡前所經歷的事情。
來自外域的侵蝕極端危險,即便只是目擊者,發瘋或者異變的幾率同樣居高不下,屬於需要特別處理的不穩定因素。
更何況,羅素接觸過三級侵蝕源後非但安然無恙,還上演過一出憑空消失的詭異戲碼。
諾頓說的果然沒錯,這小子身上謎團重重,需要進行全面細致的調查!
“請你立刻跟我回一趟警務處。”
說著,裡昂警務官站起身來,將一副亮銀色的手銬拍在了櫃台上。
他的身高起碼在一米九以上,寬闊的肩膀遮蔽了從酒館大門外透進的光線,處在陰影之下的羅素隻覺壓迫感撲面而來。
觀察到裡昂警務官悄然緊繃的右手,他甚至懷疑一旦流露出絲毫拒絕或者對抗的情緒,那根分量頗重的鳥頭拐杖就會立刻打爆自己的頭。
“警務處的馬車就停在門口,從現在開始,不要試圖離開我的視線范圍。”
待羅素乖乖戴好手銬,裡昂警務官側身示意他走在前頭。
“沒想到第一次坐獨立馬車是進局子……”
步履沉重地踏出酒館大門, 羅素這才發現警務處的押運馬車和兩名協同押運的警員早已等候在了門外。
押運馬車由兩匹毛色純黑的高原馬種牽引,守在車前的警員製服筆挺,就連馬車夫也穿著一套灰色工作服,整體看上去格外威嚴。
好在清晨時分街道上冷冷清清,羅素被三名警務人員環繞著走上馬車的場景沒有引起過多關注。
坐在被鐵欄杆隔開的後車廂,羅素盯著窗邊微微晃動的晶燈努力平複著心情。
這盞晶燈懸掛在黑色的狼首燈座下,半透明的燈罩也雕刻著格魯伯市徽和象征著帝國警務機關的狼首圖案,即便此刻並未點亮,依然算得上是件非常精巧的裝飾品。
一些貴族和成功商人的馬車上也裝有類似燈具,它們的外殼多由彩色玻璃或晶石製成,常搭配造型各異的掛鉤和燈座,被視為一種彰顯身份的點綴。
更難得的是,這類高級晶燈僅靠太陽能便能維持運轉,五個小時以上日曬足夠讓它散發溫和的光芒直到天亮,而且不會產生異味,也沒有失火的風險。
德魯斯帝國的大多數工業技術還停留在蒸汽時代,蓄能時間和照明時間幾乎五五開的便攜式太陽能燈具卻已經普及到了中產階層,仔細想來其實有些突兀。
當然,不同的世界在科技樹發展傾向上有所區別也屬情理之中,這個疑惑在他的腦海中一閃即逝。
不過用轉移注意力的方法來緩解緊張倒確實有效,看著晶燈晃動間自己忽近忽遠的倒影,羅素心中默默盤算起了應對新一輪審訊的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