腐朽、苦澀,以及陰冷。
猝不及防被粉末灑了滿頭滿臉,這三種滋味頓時佔據了羅素的味蕾和鼻腔,這讓他感覺自己吞下了某個人死前絕望的低喘。
緊接著,一股格外黏膩惡心的味道從他胃部反芻了上來,就好像被吞進肚裡的鬼魂在用力向外爬行一般。
在內外交織的不適感影響下,羅素幾乎立刻嘔吐了起來。
裡昂似乎早就預料到了這一幕,在羅素弄髒地板前,他迅速踢過一隻鐵桶接住了嘔吐物。
“喝點水會好受一些。”
看著羅素吐得死去活來,裡昂還十分貼心地遞給了他一杯清水。
但勉強止住吐意的羅素現在宛如驚弓之鳥,他一巴掌拍翻了水杯,望向兩人眼神更是七分驚恐中夾雜著三分懵逼。
深知情緒劇烈波動的人需要一點時間來自我平靜,裡昂沒有再靠近羅素,而是靜靜坐到了諾頓身旁,和他一齊用警惕又期待的目光注視著長桌對面神色萎靡但依舊清醒的青年。
直到羅素急促的喘息聲逐漸平複,因嘔吐而發白的臉色也恢復了幾分紅潤,諾頓才帶著如釋重負的表情站起身來,緩緩九十度鞠躬後致歉道:
“抱歉,邪惡的存在往往異常狡猾,保險起見,剛才我們對你進行了一項額外測試,請諒解。”
為了能完全消除羅素的抵觸情緒,他還特意解釋了一番灰白色粉末的用途。
“那些粉末叫做「余燼」,主要用於檢測疑似邪教信徒的犯人是否已經對輕微侵蝕上癮,而你的排斥反應足以洗脫這項嫌疑,我以日輪的名義起誓,一切懷疑和測試都到此為止了。”
先前的交談中諾頓曾經提到調查筆錄將由格魯伯大教堂保存,這代表他和裡昂的真實身份應該都是隸屬於日輪教會的神職人員。
當一名虔誠信徒以教會象征物起誓,誓言的可信度確實相當之高。
見羅素勉強接受了這個解釋,諾頓繼續笑道:
“我還有一件振奮人心的事情想向你宣布,羅素先生,經過初步判斷,你是一名「純淨者」!”
提到“純淨者”這個詞時,他臉上的笑意更燦爛了幾分。
“你的肉體強度跟普通人沒有區別,但對外域侵蝕的豁免程度很高,即使不慎直接觸碰到了侵蝕源,也能在短時間內自我淨化,這些特質與《聖典:九鑰之門》中對「純淨者」的描述完全吻合,讚美日輪,神賜予了你純淨無暇的靈魂,使你能抵禦誘惑的囈語,不會輕易走向墮落。”
說完這些,諾頓整理了一番衣領和袖口,接著雙手交叉扶胸閉目額首,向羅素行了一個標準且莊重的貴族禮。
“羅素先生,請忘掉剛才的不愉快,吾名諾頓·齊格耶爾,在此行使格魯伯市首席學者的特別權限,邀請你加入格魯伯市守界人小隊。”
“……”
面對諾頓一百八十度大轉彎的話題和態度,羅素隻覺腦袋嗡嗡作息。
這都哪跟哪啊?
剛才還對自己嚴厲審問,一扭臉又拉人入夥,這番舉動過於離譜,離譜到讓羅素感覺對方是來真的。
而且“格魯伯市首席學者”這個稱謂聽起來逼格很高,他的真實職務級別恐怕還在裡昂警務官之上。
“侍奉日輪與光之王是無比崇高的事業,日輪的光耀遍布各處,你的安全將得到庇護,你的靈魂會接受啟迪,你的生活也將有所依托……”
大概是十分看重「純淨者」這個身份,
羅素陷入遲疑的幾秒內,諾頓又賣力地闡述了一堆成為守界者並信仰日輪教會的好處。 不過他貴族式的敘述腔調實在委婉,且太過注重精神層面的收獲,羅素隻覺得一張大餅撲面而來,卻又不知從何下口。
裡昂明顯也瞧出了這一點,適時插嘴道:
“我們可以提供一份相當於正式警員的薪水,周薪一金尼,每月額外發放一金尼的特勤補貼,外加一間帶有盥洗室的單人公寓,總之比當一名酒保的待遇要高得多。”
他的社會經驗要比諾頓豐富很多,寥寥數語筆直戳中了羅素的軟肋。
不得不說,這個待遇著實令人相當心動。
從確認這個世界存在超凡力量的那一刻起,羅素就沒有停止過對未知的渴望,而他手頭最有價值的切入點,無疑是在古怪空間中看到的那幾幅星圖。
無奈星象學是神秘學科的分支,這類原本專屬於貴族學者的學科從誕生那一天起就與“昂貴”二字牢牢捆綁在了一起。
想要研究星象,就算你不去購買售價動輒上萬金尼的天文望遠鏡,一本基礎入門星圖的價格也普遍在三金尼以上。
雖說槲寄生酒館的生意一直不錯,可一杯麥酒的利潤僅僅只有兩個銅板,即便再加上簡餐和外送的銷售額,酒館的營利在維持租金並支付瑪利亞的學費後也所剩無幾了。
想到常常為了幾銅板酒錢和醉鬼爭執的海倫女士,羅素實在不好意思開口索要上百杯麥酒的辛苦錢去買書。
加入守界人小隊,獲得每個月五金尼的固定薪水,大概率還能接觸到一些神秘領域的事物,對現階段的他來說,這很可能是最好的出路。
畢竟對方好歹有帝國官方和教會背景,這兩方勢力都富得流油,待遇的真實性其實沒什麽值得質疑的。
唯一需要確認的,就是這份工作的危險性和發展前景,以防成為炮灰。
諾頓的話羅素其實聽懂了一半,比如「純淨者」似乎是一種較為罕見且實用的天賦,可以豁免諸如外域、侵蝕等等讓人摸不著頭腦,但又本能感覺危險的事物。
“……什麽是侵蝕,什麽是守界人,這份工作的內容是什麽?沒有這些信息我很難做出決定。”
鑒於對方的態度還算誠懇,羅素索性直截了當問出了心中疑惑。
聞言,諾頓才恍然想起「純淨者」羅素目前只是一名酒保,在神秘學方面的學識與文盲無異。
“是我唐突了……初次接觸神秘學領域,你得先補充幾個名詞理解,還有一些基礎知識。”
面對一片全然被迷霧籠罩的世界,即使是再無畏的探索者也會望而卻步,回想起自己成為學徒初窺非凡時的驚慌失措,他完全理解羅素的顧慮,也非常願意花上一點時間進行講解。
為了讓解釋更加形象,諾頓從筆記本撕下一張空白稿紙,在上下兩頭各畫出一個圓圈,並在圈內分別寫下了神明和凡人兩個詞。
“神明掌握無上權能,在不朽的宮殿中日日歡歌,而凡人忙碌於衣食住行,被迫經歷生老病死,這之間的差距,就是「邊界」。”
說著,他在兩個圓圈中劃出了一段虛線,對應剛才提到的邊界。
“在漫長的歲月中,人類的先驅者窺見了邊界之門,並通過特殊的供奉儀式向神明索取打開門鎖的「鑰匙」,這批人就是最初的窺界者,也被稱為非凡者。”
隨著話題的延伸,諾頓又在虛線的間隙中畫出了一些各不相同的連接符號,接著又指了指身旁的裡昂警務官道:
“根據不同的信仰、不同的祈求,鑰匙的獲取代價和形態亦有所不同,裡昂在酒館裡對你使用過的「告罪福音」便是他鑰匙的能力之一,其余的你今後可以慢慢了解。”
這段講解還算通俗易懂,看著紙張上有些類似無限大符號“∞”的圖解,羅素感覺自己隱約觸摸到了這個世界的真實框架。
掌握「鑰匙」的窺界者們遊走於凡世和神域的邊緣,構成了矗立在常規社會之上的另一種秩序。
對照“邊界”一詞,以及裡昂那難以抵抗的魔音入腦,許多概念在他的腦海中逐漸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