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魯伯市是一座依托礦藏和粗加工業建立起的新型城市,格魯伯警務處的裝潢和礦區一樣簡單務實。
沒有印著諸多家徽的讚助名譽牌,也沒有凸顯檔次但難以清洗的藝術浮雕,格魯伯警務處的主建築通體由刷著黑色油漆的金屬和大塊花崗岩構成,格魯伯日報的特約作家,女伯爵特萊莎·莫頓曾將其形容成一頭盤踞在林霧深處的黑色座狼。
最後一縷晨霧消散前,一輛押運馬車悄然拐進了警務處的側門。
被兩名押運警員架著走下馬車,又在縱橫交錯的警務處走廊中穿行了一陣,羅素的腳步最終停在了走廊深處一間標注著“無關人員禁止入內”的鐵門外。
囑咐兩名押運人員守在門邊,裡昂警務官輕輕叩響了鐵門上生鏽的拉環。
哢啦——
一陣令人牙酸的摩擦聲過後,厚重的鐵門向內打開了一條僅側身而入的間隙。
“請進。”
在裡昂警務官強勢的“邀請”下,羅素從門縫擠進了這間戒備森嚴的房間裡。
“怎麽這麽暗……我是直接被關進大牢了嗎?”
這是羅素進門後第一時間的真實想法。
和明亮寬敞的走廊相比,鐵門後的空間像是個密封的盒子,當緊隨而入的裡昂順手關緊了鐵門,兩盞散發著朦朧光亮的燭台和一扇巴掌大小的天窗便成了房間內僅有的光源。
擺放燭台的長書桌前,昨夜和裡昂一起出現在酒館後院的青年學者諾頓正小心翼翼地切割著一段枯樹枝。
他看上去和瑪利亞一般年紀,穿著學士服的模樣稚氣未脫,氣質比棱角分明的裡昂要柔和許多。
“請不要過度擔憂,這只是必要的保密手段。”
感受到羅素顯而易見的不安情緒,諾頓笑著寬慰道。
說話間,他的動作沒有停歇,完成切割、研磨、過篩三道工序後,諾頓撚取了微量粉末投入到手中顏色不斷變化的溶液中。
隨著滋啦一聲輕響,混入粉末的溶液蒸騰出大股黑色氣體,液體的顏色也逐漸穩定,呈現出紫中帶黑的色澤。
看到諾頓滿意地搖晃著那支玻璃瓶,羅素嘴角抽搐了兩下,從他禮貌態度中得到的些許安全感當即破碎,反而升起了一種不祥的預感。
“這玩意兒怕不是要給我喝的吧……”
畢竟在各種帶有魔幻色彩的傳說和影視作品裡,逼供前先給犯人灌上一劑迷幻類藥物是常見的手段。
這類藥物多半有不輕的後遺症,一場審問過後,受審者出現上癮、癡呆等症狀,甚至直接死亡都是常事。
可人生有時候真就是怕什麽來什麽,羅素心中的念頭未落,諾頓就把藥劑瓶擺到了他面前。
“喝了它,不會對你的身體造成損害。”
諾頓說得輕描淡寫,仿佛遞給他的只是一杯日常咖啡。
只是瞧著瓶中不時翻湧的黑色氣泡,聞著飄過鼻尖的腥臭味,羅素實在無法說服自己將它當成一種無害的飲品。
“不必了吧……我可以直接回答您的問題,保證知無不言。”
正所謂好漢不吃眼前虧,羅素立馬選擇了認慫。
“羅素先生,這瓶「舌根劑」的造價足以支付一名警員半年的薪水,非必要情況下我們一般不會用在普通人身上,但如果你繼續閃爍其詞,我不介意簽署一張特別經費審批單。”
見羅素表現出願意配合調查的態度,裡昂警務官的神色也緩和下來,
他半是玩笑半是威脅地說道,同時不忘將諾頓剛剛煉製好的藥劑裝進了一個表面雕刻有複雜花紋的金屬匣子。 “請你仔細思量,認真回答我的問題,昨天夜裡十點左右,你去了哪裡?看到了什麽?”
估摸著明顯被唬住的羅素不敢再信口胡謅,負責文職工作的學者諾頓掏出了他厚厚的筆記本,準備記錄下昨夜越界事件的始末。
心知再固執隱瞞下去只會讓事態向更加不利的方向發展,羅素一五一十地講述了昨夜撞見老湯姆被金色果樹吞噬的經歷。
“昨天夜裡,肉餅賣完後老湯姆遲遲沒有補貨,我只能去後廚找他……”
為了提高陳述的可信度,他將那位“老湯姆”的模樣過分年輕,穿著異域裝束的神秘女子摘走金蘋果,以及自己吸入粉末後突發不適昏倒等細節都說得一清二楚。
“根據你的供詞,老湯姆的死亡與你完全無關,裡昂警務官詢問時你為什麽要撒謊?”
平靜地聽完這段陳述,諾頓扶了扶厚重的眼鏡繼續問道。
“人被樹吃了還結果子,這種事……我擔心說不清楚被當成殺人犯,或者被判為異教徒和黑巫師處死。”
這個問題羅素倒是回答地真情實感,那既緊張又可憐巴巴的神情讓人挑不出一絲破綻。
雖然自新約歷頒布以來人們開始崇尚科學和自由,但舊約勢力數千年的積累也並非頃刻之間就能瓦解,日輪教會仍然是掌控著德魯斯帝國諸多命脈的龐然大物。
在教權思想根深蒂固的內陸,每年都會有不少人被冠以使用黑巫術之類的罪名判處極刑,羅素的擔憂完全符合普通人被卷入詭異事件後的自保心態。
“在昏迷的過程中,以及醒來之後,你有沒有夢到或是見到過特別的事物?”
諾頓點了點頭表示認可羅素的說法,接著又補充了一個問題。
這次羅素故意沉吟了好一會兒才給出答案,似乎回憶昏迷中的夢境是件十分費力的事情。
“我好像做了一個很怪異的夢,夢裡我被困在了一片迷霧中,那裡有很多扇門,但絕大部分門後要麽一片黑暗,要麽有奇怪的東西不停蠕動,我很害怕,在看到槲寄生酒館大門時馬上跑了進去,接著便從臥室的床上醒來了。”
出於一絲僥幸心理,也為了不暴露自己的全部底牌,他沒有將關於古怪空間和金蘋果的部分和盤托出,而是將其轉述、改編成了支離破碎的記憶片段。
一位著名文學家曾經說過,九句真一句假,再適當結合名詞替換,是編造謊言的最高境界。
對於這個回答,諾頓沒有質疑,也沒有再發問,他低著頭奮筆疾書,房間中只剩下鋼筆劃過紙張的沙沙聲。
寫完整整三頁稿紙,諾頓又逐字逐句複述了一遍謄寫的內容,直到確認羅素對每個詞句都沒有異議後才讓他在頁尾簽字捺印。
“這份調查筆錄的原件由我和裡昂警務官保存, 附件將送往格魯伯市日輪大教堂封存,如果其中有任何不實內容,你都會被立刻逮捕,並面臨叛國罪指質控。”
收好筆記本,諾頓最後向羅素強調了一次作偽證的嚴重後果。
“我願向格拉西亞旗幟和曙光日輪奉上絕對忠誠。”
面對諾頓煞有其事的注視,羅素擺出自認為最禮貌、最端莊的笑容回答道。
這是一句奉承格拉西亞皇室以及日輪教會的萬能金句,上至貴族下至貧民,幾乎人人都能張口就來。
只不過,他並沒有把所謂的“嚴重後果”放在心上。
前世羅素好歹曾是供職於聯邦高級科研部門的核心雇員,經歷過的保密考核多不勝數,即便交代問題時有所隱瞞,卻也不至於被這種例行警告給嚇住。
畢竟他進入古怪空間是在神秘女子摘走金蘋果後發生的事情,這至少證明老湯姆遇害與自己無關。
而且從裡昂兩人的態度和提問不難看出,他們也尚未查清整起事件的全貌。
“呼……總算忽悠過去了。”
調查工作暫時告一段落,哪怕還坐在暗室冰冷的鐵椅子上,羅素也忍不住悄悄伸了個沒有手部動作的懶腰。
然而,還沒等他伸展開由於緊張而有些僵硬的小腿,看上去正在收拾煉藥材料的諾頓忽然捧起了一個在諸多器材間並不顯眼的玻璃皿。
下一刻,他鼓起腮幫子用力一吹,玻璃皿中的灰白色粉末頓時漫天彌散,其中有相當一部分撲在了羅素的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