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言獨上西樓,月如鉤。
寂寞梧桐深院鎖清秋。
真的是好詩。
自己有多久沒有這般平靜的賞月了?
足足十年三個月零十八天了。
潘文峰靜靜地佇立在屋簷上,望著明月,有些感慨。
自從收到大哥的那封信起,這十年來自己每日每夜心裡都在受著煎熬。
他也曾強迫自己忘記這一切,但做不到。
原本他引以為傲的超強記憶力,讓他十四歲便中的舉人,他也曾是大哥心中的驕傲。
但那一封信徹底打破了他的幻想。
他不得不放棄原有的身份,背井離鄉,重新從童生到舉人再到進士,白白耗費了數個春秋。
雖然他而今貴為一府知府,而且是右相的門生,但他心裡清楚,這還遠遠不夠。
即使是右相自己,也不敢說可以掌控自己的命運。
於是他每日殫精竭慮,尋找機會。
直到方才臨死之時,他忽然如釋負重。
他甚至有些感激對方那一劍。
“我會找到你的,然後百倍報答。”
潘文峰大笑起來。
坦白地說,於啟明是有些懵逼的。
他一路騎著馬打著哈欠往家走,卻冷不防前邊半空中傳出一陣爽朗的笑聲,讓他瞬間清醒了。
連馬都抖了一抖。
“什麽人!”
親衛大叫一聲,圍了過來。
眾目睽睽之下,一個白衣人站在高高的三層樓屋簷上,在幾十名城衛營軍兵面前,在月光下肆無忌憚地狂笑。
他們還從未見過如此囂張之人。
“有刺客!保護大人!”
大半夜穿白衣服出來的,非奸即盜。
“咳,是本官。”
笑聲戛然而止,潘文峰輕咳一聲,想要緩解一下氣氛。
是知府大人?
眾人面面相覷。
有一人眼疾嘴快。
“知府大人白天要處理公務,這麽晚了還要出來賞月作詩,真得是太辛苦了,不愧是東安百官的楷模,我等能在大人麾下聽令,不知是幾世修來的福分。”
眾人暗罵,帶頭內卷的狗奴才。
“大人辛苦!”
“我等的福分!”
潘文峰嘴角一陣抽搐。
粗鄙的武夫們。
稍許的冷場。
於啟明輕咳一聲,“來人,去搬個梯子過來,我要與大人一齊賞月。”
有人不明白地問,“大人輕功高絕,區區三層……唔……”
被左右捂住嘴拖下去了。
很快,梯子搬過來了,於啟明小心翼翼地爬上屋頂。
“大人可有什麽吩咐?或者卑職派人送您回府衙?”於啟明問道。
他沒問潘文峰為什麽要大半夜穿著睡衣跑到離府衙一裡多地一棟沒人居住的三層樓的房頂上賞月。
潘文峰看了看他,“可有那幾個人的消息?”
於啟明一拱手,“卑職無能,請大人責罰。”
“我記得你說過,他們當中有個少年膽識過人、劍法了得。”潘文峰問道。
於啟明馬上回答道。
“是,他還騙卑職說自己是臥底,試圖逃跑,不過被卑職識破了。雖然不知道他們最後是怎麽逃走的,但此人的確十分陰險狡詐。”
“這樣說來,那個黑衣人十有八九就是他了。”潘文峰摸了摸下巴。
於啟明一愣,“大人說什麽?”
“沒什麽,與你無關。”潘文峰擺了擺手。
於啟明不敢再問。
“城裡還需加強戒備,人還是要找的,雖然他們可能已經出了城。虎翼軍方面可有消息傳來?”
“不曾。照理說,虎翼軍一早出發,中午便應該已經到了西山大營附近,但既沒有飛鴿傳書也沒有派人來傳信,的確有些奇怪。”
於啟明小聲說道,“該不會周培山和黃無言私底下串通了吧?”
“應該不可能。且不說黃無言這幾日根本就不在西山大營,而且虎翼軍駐守東安原本就是為了牽製虎威軍的,如果他們之間有什麽交易,上邊也容不得他們。周培山沒那麽大膽子。”
“派人去看看吧。另外侯府也給我盯緊了,安樂侯太鎮定了,讓我有些不安。”潘文峰道。
“卑職明白。”
“其他人可以緩一緩,但趙前必須要掌控在我們手裡。”
“卑職明白了。”
“我自己回府衙,你繼續賞月。”潘文峰說完,沿著梯子下去了。
“大人不需要卑職派人護送麽?”於啟明有些不放心。
“不必。”潘文峰擺了擺手,自顧自地走了。
於啟明隱約看到潘文峰的嘴角露出一絲微笑,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錯覺。
眾人望著潘文峰邁著輕快的腳步離開,轉過頭看看屋頂上的於啟明。
“大人,咱們怎麽辦?”
“叫弟兄們換著班繼續搜捕。”於啟明吩咐道。
“那大人您呢?”
於啟明一瞪眼,“沒看見我在賞月作詩嗎?都給我滾!”
“是,大人!”
“等會兒,把梯子送回去。”
“大人,您不用……唔……”
眾人逃走地飛快。
於啟明歎了口氣,抬頭看了看明月。
“明月如鉤鉤人頭,鉤人頭處血橫流,血橫流來天地變,天地變換月依舊。”
他呵呵一笑。
“粗鄙的武夫!”
聽風樓的客房。
“潘文峰這個人不簡單。”阿一面色凝重。
“你發現什麽了?”阿伊問道。
阿一看了他一眼,嘶了一聲,又去揉太陽穴。
阿伊不禁有些皺眉。
“你從剛才回來,就不停地揉太陽穴,是怎麽回事?”
阿一咧著嘴,自己倒了一杯熱茶,一飲而盡,稍微舒服了些。
“你是知道的,被我殺掉的人,消失的那段記憶回自動進入我的腦袋裡。”
阿伊點點頭,“所以你的記憶才會經常混亂,也是因為這樣我會盡量讓你少殺人。因為短時間殺人過多,太多的記憶就會衝擊你的大腦,讓你變得精神分裂,你需要足夠的時間做緩衝才行。不過只是一個潘文峰,為什麽會讓你頭疼成這樣?難道是因為他的記憶裡有什麽特殊之處?”
阿一苦笑一聲, “恰恰相反,我是因為沒有獲取一絲他的記憶,反而才會導致頭疼。你可以理解為——反噬!”
“怎麽會這樣?”阿伊有些疑惑,“難道他也有什麽特殊能力?”
“暫時還無法確定。不過麻煩的是,我對他出手不但沒有獲取任何有用的信息,反而暴露了自己,說不定他會想到些什麽。失算了。”阿一又揉了揉太陽穴。
“要不換我來?”阿伊道。
“還是算了。”阿一擺擺手,“怎麽說那也是一府知府,正兒八經的四品大員,在城裡遇刺,朝廷一定會震怒,不會善罷甘休的,說不定還會牽連到安樂侯。況且這次的事情,也不完全是潘文峰主導的,就算殺了他,朝廷也會再派人過來。所以殺他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你打算怎麽辦?”
“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阿一看了看一旁昏睡不醒的趙前。
“我先把他送進侯府,然後去一趟西山大營。你留在這裡盯著龍空明。”
“去西山?你有把握天亮之前趕回來嗎?要不還是我去吧。”阿伊蹙了蹙眉。
阿一呵呵一笑,“算了,你去我不放心。有些事情,我需要找黃無言確認一下。”
“那你自己小心。”阿伊緩了一會,又道,“如果天亮之後你還沒回來,我會去西山找你。”
“好!”
阿一伸手抓住趙前的腰帶一拎,便將他扛在了肩膀上,如同拎了個包裹般輕松,推開門,幾個縱身,便消失在了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