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啟明有些精神恍惚。
身為一名武官,他平日裡做事已經十分小心謹慎了。
當初調任東安府時,他以為有安樂侯在,又是內陸,不會有太多匪患,也沒有太多災情,他的日子會過得安穩些。
沒想到,這位去年新任的潘知府,打從一上任就擺明車馬要和安樂侯對著乾的樣子。
於啟明不想站隊,說到底,他畢竟也是武官,不怎麽著文官派系待見。
如果徹底站在文官一系,說不定會落個裡外不是人。
可是他也曾明裡暗裡地著人探聽過安樂侯的口風,發現安樂侯對於潘知府的所作所為一副漠不關心的樣子,讓他著實有些淡騰。
要說安樂侯怕事,他是決計不信的。
雖然十年來安樂侯都在東安府沒出去過,甚至府門都很少出,但他絕不相信燕京之亂的罪魁禍首之一是什麽安分守己的人。
東安府的兩大巨頭,一個像瘋子,一個像傻子,讓他有些難受。
他原本是打算苟幾年,等潘知府任期到了高升一步,他也就不必糾結了,沒想到幾天前,潘知府居然命令他斬殺黃無言和安樂侯的私生子。
他看得出來,潘知府這是在逼他站隊。
如果他再不表明態度,對方是不會放過他的。
他相信對方有這個能力。
畢竟,這幾年,武官派系式微,潘知府又是右相一系,想弄死自己一個六品武官,手段不要太多。
於啟明咬牙應承了下來,心裡暗自祈禱。
侯爺,你要是有什麽手段,還是早點使出來吧,不然就別怪我不講情面了。
畢竟我只是個打工的,我誰都惹不起啊。
於是,他親自帶人圍攻黃無言等人,就是要給黃無言一種感覺。
自己是真的沒有顧忌,只有這樣,黃無言才會有所顧忌,他才真的有機會活捉對方,而不是逼迫對方魚死網破。
不過他留了個心眼,雖然派人圍困了侯府,但也叮囑手下人不可輕舉妄動,只要盯緊了侯府的動靜隨時向自己報告即可。
如果安樂侯有什麽動作,自己也好及時對形勢做出判斷。
只是他沒有想到,事情會是這種結局。
對方數人全都無聲無息地消失了。
難道正是因為有這種手段,所以安樂侯才會如此安穩的嗎?
於啟明百思不得其解。
雖然不知道知府大人為什麽要大半夜爬到樓頂上作詩,但多年的經驗讓他明白,對上司的事,少打聽。
知道越多,死的越快。
知府大人沒有苛責他抓不到人的事情,他已經很慶幸了。
所以他又安排人在城中搜查了一番,還是沒有結果之後,就打算回家休息了。
午夜宵禁,沒有行人。
一人一馬,走在隻影婆娑的小路上,不免有些愁唱。
“走在巷間的小路上,暮歸的老馬是我同伴,明月配著長刀在胸膛,烏黑的雲彩是夜晚的衣裳……”
不知不覺,來到了聽風樓外,馬停了下來。
白日裡繁華的酒樓此刻已熄了燈火,只有院落中映出的燈光。
“唉。”
於啟明歎了口氣,即便是他,身為統領,也不是天天都有機會來這裡吃喝的。
畢竟影響不好。
吃喝事小,失節事大,在這個強龍壓死地頭蛇的鬼地方,還是低調些為好。
忽然,於啟明聽到院中似乎有人在吵架。
他本能地下了馬,躡手躡腳靠近牆邊,豎起耳朵。
隱約聽到似乎是三個人的聲音。
兩男一女?
於啟明眼睛一亮。
他踮起腳尖,然後……聽到一聲奇怪的聲音。
似乎是什麽東西撞擊,然後快速劃過空氣的聲音,聲音越來越近……
然後,牆……破了。
於啟明直接飛起撞到幾丈外的牆上,轟然一震,五髒六腑似乎都要裂開,一口鮮血噴出。
如果不是憑借自己十幾年的橫練功夫,於啟明懷疑自己恐怕站都站不起來了。
於啟明大怒,“何人膽敢偷襲本官……”
咦,這個身影為何看起來如此眼熟?
這不是那個叫阿一的小子嗎?
看這意思,是被人打出來的?
於啟明剛想叫住對方,阿一已然跳了起來,長劍飛舞,閃出一道亮光,嘴裡還念念有詞。
嘶~天外飛仙,聽起來就很有氣勢,難道這才是他壓箱底的絕招。
於啟明屏住呼吸,準備見識一下,萬一將來再交手也有個心理準備。
院中的人原本要從牆洞衝出來,見到阿一像是要發大招的樣子,不由得長槍的攻勢緩了一緩。
卻看見阿一華麗地舞了一陣,劍光一閃,消失不見。
於啟明仔細尋找,終於在相反的方向發現了一個快速奔跑的身影。
我擦,難怪叫天外飛仙,跑得果然很快。
於啟明一愣的功夫,阿一已經跑出數丈之遠。
此時院中的人也反應過來,怒吼一聲,提槍追了出來,隨即便看到身穿官府的於啟明,不由得皺了皺眉。
於啟明看了看對方的一身黑衣,還有手中長槍,眼神從迷茫變成震驚,從震驚又變成驚恐,隨後連滾帶爬起身玩命向遠處奔去。
北涼王???他跑東安府幹什麽?
擦,不管他來幹什麽,肯定不是啥好事兒。被我發現了,十成十要滅口啊。
他有些慌不擇路,居然沒有發現自己跑動的方向與阿一相同。
“哎,於大人,你跑什麽。光天化日之下,有人當街行凶,你身為城衛營統領,還不快快出手拿賊……”阿一一邊跑,一邊回頭看他,甚至還放慢了腳步。
於啟明也不理他,繼續鉚足了力氣想要超過阿一。
黑色的霸道真氣,整個大衍皇朝能數得出來的也不會超過十個。
據說連安樂侯都不會。
傳聞中天底下最強的三種真氣,黑色霸道真氣無堅不摧,血色魔道真氣破除萬法,最詭異的無色真氣據說能夠掌控空間。
前兩種是有據可查的,雖然見過的人不多,但的確是事實。第三種有些玄幻,見過的人不多,不過說話的人信誓旦旦跟真的一樣,雖然不能完全證實,但也沒辦法證偽。
於啟明看得清清楚楚,方才那一槍的威力可是實打實的。
北涼王是公認的軍中最強的幾人之一,霸道真氣即使是北蠻也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自己剛剛只是被波及,就直接吐血,硬接的話,必死無疑。
就算是黃無言那種幾十年鍛體功夫面對數百人的軍陣也要九死一生,但對於使用黑色霸道真氣的北涼王來說,在邊境戰場上萬軍陣中殺進殺出幾乎是家常便飯了。
於啟明還是很有自知之明的。就算帶著幾百軍士,也不敢和北涼王硬剛,更何況自己現在孤身一人。
再加上,旁邊還有個坑貨,就更加危險了。
不過話說回來,我被撞了一下都吐血了,這小子硬接這一招居然沒死,有點兒東西啊。
於啟明想到這兒,忍不住轉頭看了阿一一眼。
阿一在他旁邊笑嘻嘻地快速奔跑,始終保持同樣的速度。
“你個喪門星,特麼離我點兒。”於啟明忍不住喊道。
阿一嘻嘻一笑。
“別呀,於大人。我們也算不打不相識。現在有人行凶,咱們應該同仇敵愾,練手擒賊啊。”
“擒你馬。人是來殺你的,你自己想辦法。老子明天還要上班,沒工夫理你。”於啟明罵道。
“那可不行。就算我答應,那位也不答應啊。”阿一指了指身後。
於啟明用眼角余光一掃,嘴角一陣抽搐。
那柄黑槍緊追不舍,於啟明嚇得差點靈魂出竅。
“於大人,你看後面那行凶之人,是否眼熟?”阿一問道。
“不眼熟,不認識,不知道,不關心。”於啟明恨得牙根癢癢。
“王爺,於大人說不認識你,他這是看不起你啊。”阿一回頭叫道。
“你特麼閉嘴……”於啟明火氣更大了,他努力把火氣轉化成力氣,想要加快速度,擺脫阿一。
趙勝冷哼一聲,“管你認不認識,既然看見了本王的真面目,今天都得死。”
趙勝運轉真氣,速度陡然加快,幾個呼吸之間,三人之間的距離已接近一丈。
“給我死!”
趙勝一聲怒吼,長槍一指,爆出三尺黑色槍芒同時籠罩了阿一與於啟明二人。
“於大人,有什麽壓箱底的絕招趕緊使出來吧,不然沒機會了。”
阿一怪叫一聲,寶劍一橫,擋住黑色槍芒,身子一起,借助衝擊之力前衝了一截,瞬間超過了於啟明。
於啟明看見前邊不遠一道高牆,牙一咬心一橫,掣出腰刀全力向後劈砍,噹的一聲,身子騰空而起,他借勢身子一扭,腳尖點到圍牆上,凌空一翻,直接翻進了院子。
趙勝看了一眼高牆,微微一愣,但腳步不停繼續向阿一追趕過去。
於啟明躲在院子牆角下,一動也不敢動,直聽到兩人的腳步聲遠了,才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他勉強站起身,揉了揉還在發抖的雙腿,又摸了摸前胸,越發地恨起阿一來。
這個坑貨,早晚弄死他。
他掃視了一眼所在的院落,似乎是某個大戶人家的後院,還有不小的人工湖。
他想要翻牆出去,卻不由得一愣。
這個院子,看起來好生眼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