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客”們避到路旁,本來四麵包抄大好局勢,頓時漏了一角。
遠處有人用蹩腳的官話喊道:“目標已被包圍……起煙搖人啦……”
紛亂中,還沒辯清聲音方位,就見右邊一座山丘的丘頂處,嫋嫋白煙徐徐變色,漸漸轉成滾滾黑煙。
受敵方氣焰所懾,魏宿南失神亂轉,見周圍都是埋伏,越轉月暈,越看越慌。
不過從京都出發前,他就想好了退路:
只要皇帝寵幸他女兒,即便自己犯了過失,皇帝也只會從輕處置或者不處置,不慎落到匪徒手裡,那才是最壞的結果。
他花重金購良駒,為的就是關鍵時候有逃命的本錢。
留著性命在,升官發財不愁沒機會!
對方放出一條路,明擺著是故意賣破綻。
但魏宿南顧不得分析,敵人是強是弱,可不敢拿性命去賭,眼前逃命機不可失,於是他腿一夾,鞭子一抽,自顧自的趨馬開溜。
魏宿南毫無征兆的跑了,小道士和兩名士卒愣了片刻,沒誰去追。
車夫隻知喝酒,也不知道他有沒有發現自己被人圍了,有沒有發現隊伍裡有人逃跑。
不過,這幫人接到的護行任務都不是保衛魏宿南周全,而是盯緊馬車和馬車裡的爐揆,魏國舅要是在他們面前出來事,他們或許難逃乾系,可他臨陣脫逃了,再出了事能怪誰?
馬夫晃悠著他那膠質般軟綿綿的脖子,憑軾斜倚,醉眼惺忪的看了一眼魏宿南的背影。
可能是長年酗酒傷了腦子,他驚詫愣神的表現也比他人遲鈍。
片刻後他回過神,揚手鞭撻馬臀,若無其事的要跟上去,竟完全無視周圍的埋伏。
四名“劍客”對魏宿南的逃跑不加阻攔,一見醉漢要走,反倒急眼了,忙上來扯馬轡頭,馬首尾兩痛,腳步一陣錯亂。
馬夫似乎被惹惱了,臉色一變,脖子瞬間不晃悠了,迷離的雙目突然精光灼灼。
他揮起長鞭,不見手臂有大幅度的伸展彎曲,只見鞭梢倏地飛出,在前方劃出道道殘影,迂回彈跳。旋即聽啪啪啪啪四聲響,緊接著四“劍客”異口同聲的哀嚎如響而應。
“劍客”們觸電一般縮回拽馬轡頭的手,手背上火辣辣的,一道血痕飛快地隆起。
馬夫乜斜而視,收起長鞭,仰頭繼續喝酒,酒壺倒懸,卻沒有晃蕩出水聲,估計已經是隻空葫蘆了。他仰頭啜了一口葫蘆嘴,砸嘴低頭,雙眼又複暗淡,耷拉著腦袋,跟著車軲轆的簸蕩開始搖擺。
兩名士兵緊隨而上,揮動長戟將他們隔開,“劍客”們連忙抱著那隻受了傷的手灰溜溜閃開。
馬夫駕車徑直而過,在“劍客”眼皮底下悠然行進。
到了那株老樹旁,從樹的側面看,當馬頭剛從樹的一側探向另一側時,突然有巨石翻滾的轆轆聲響,一根碧綠的藤條從地底猛地彈起,手腕粗細的,瞬間扽得筆直,高低正好懸在馬腿脛骨處,馬抬腳踢在藤條上,四馬齊聲長嘶,一齊跪倒。
馬車一震,停了下來。
此時,兩邊草莽下,分別鑽出來兩老頭,佝僂著腰,腳步很趕,動作很慢,一看就是來搞偷襲的。他們手裡舉著一根手臂粗細的木棍,對著車輪輻間搠去,扠在當中,鎖住車軲轆。
得手之後,一人扶著木棍嗬嗬傻樂。
周圍寂靜了片刻,然後,丘垤那邊的草叢也冒出來一個婦人,看架勢是忙著過來幫忙的。
還在藏頭露尾的人見狀,也站直起身子,盲目的趕著前面那名婦人走出草叢。
到了路上一看,攏共也就六人,皆是老弱婦孺,甚至還有一個懷抱繈褓的婦人。
這算那門子的劫匪?
相比之下,四名“劍客”倒算是精壯之士了。
躲在身後草叢裡的人,不知通過什麽也得了訊息,這時也偃旗息聲。
一陣草木窸窣之後,五個半大孩童撥草而出。
左邊斜坡下,搖擺的鋤、鍬、耙的物事早停了,草裡面一直沒人冒出來,顯然是虛設。
一群滿身雜草,衣衫襤褸的難民擠到路面上,將馬車圍成一個扇形。
他們中幾個好手一起把著木棍,將車輪死死卡住,前路依舊無人把守。
意圖再明顯不過——人走,車留下。
冒著滾滾濃煙的山丘上,沿途下來野草簌簌而動,草下像是有頭野獸疾馳而來。
最終一位滿臉氣急敗壞的青衫公子鑽出草堆。
和其余“劫匪”不同,他須發面容潔淨,除了額頭上有輕微的煙熏痕跡,裝束盡顯書生氣。
他生的濃眉方臉,鼻高嘴薄,眼角狹長,三十出頭的樣子,臉上少年英氣未泯,手持一把爛蒲扇,一雙深邃的眸子如鷹隼般顧盼眾人。
帶頭跑出來幫忙的婦女見了他,立時回想起他此前的叮囑:他沒有發話,所有人不得擅自露頭。
婦人知道馬車事關重大,一時心熱上前幫忙,無意間卻把其他人一起引了出來。直到看到青衫公子出現,才猛然意識到自己壞了事,不禁赧然。
有人辯解道:“張公子,我們只是……”
張公子臉一板,用眼神打斷他的話頭。
他繼而環視一圈,目光停在小道士身上,見他走前最前面,以為他是隊伍裡的頭。
小道士漠然與其對視,張公子正要開口,馬夫突然扯著嗓子搶先道:“有意思,有意思,這位朋友,你們劫人還劫寶?”
張公子將蒲扇負在背後,收斂情緒,施施然轉向馬夫,不失禮貌地道:
“叨擾,我們一行人打算往南邊投靠一位朋友……”
他抿嘴一笑,加重臉上的淡然繼續道:
“你瞧,我們領著一幫老弱婦孺,我那位朋友的家離得又遠,所以,在下想找諸位借輛馬車用用,要是諸位肯慷慨施援,在下自感激不盡,他日有緣再見,定將數倍補償諸位,否則……”
說著他揮扇遙指濃煙滾滾的山丘,冷聲道:
“等我另一幫凶殘好殺弟兄們趕到,以他們的脾性,只怕不容分說就要結果各位的性命,咱們還是結個善緣,免得妄做了刀下魂。”
馬夫打哈哈道:“又是四面埋伏,又是狼煙傳訊,倒是煞費苦心,你這套用在戰場上或許管用,在這裡就是牛刀殺雞,不合情理呀!”
張公子表情僵了一瞬,隨即語氣森然道:“哦?你覺得我在詐你?”
馬夫玩味地打量張公子,道:“如今南邊處處是匪患,南下一路可不太平,你那位朋友若是真在南邊,現下只怕自身難保,無暇接待你等,我勸你們,馬車就甭借了,就地打道回府罷。”
他酒葫蘆空了,無酒下肚,人漸漸清醒了些。
擲劍的“劍客”聞言暴跳如雷,收回對士兵怒視,上前喝聲道:“放屁,南邊不太平?魏狗的地盤就太平?”
他說的太大聲,一時接不上氣,喘了喘才接上道:“朝廷征收無節製,加耗重重,老百姓放個屁都要交稅,前兩年苛收好歹還立名目,現在乾脆上門搶,壓根就沒當老百姓是人。
“前幾年,朝廷告示上白紙黑字寫著,續徭役者輕賦稅,俺想著給家裡減輕點負擔就報了名,可地方上陽奉陰違,到頭來正稅不減,雜稅反增,上個月服役完回家一瞧,俺家早被這幫禽獸逼得妻離子散,早知如此,打死我也不續那三年的徭役,那樣還能帶走家人早點逃荒,不至於家破人亡——”
他越說越悲憤, 聲音哽咽,害得旁邊幾位婦人跟著掩面抽泣。
“——魏狗害死俺妻兒,此仇不報,勢必為人。”
馬夫臉上難掩惻然之色,壓低聲音道:“說到底你們這趟不是去尋情投友,而是去青州落草?”
他聲音雖小,卻猶如一道平地驚雷,驚得周遭一陣死寂,“劫匪”們的眼神霎時變得如同狼一般,瑟縮又猙獰,警惕的注視著馬夫。
馬夫跳下馬車,漫不經心地聳了聳肩,接著道:“有件事我想弄清楚,你們是真的想劫輛馬車趕路,還是……為了車裡的……‘東西’?”
前半句他說的隨意平和,後半句卻聲色俱厲。
“有區別嗎?”張公子瞳孔收縮。
馬夫很有大家風范的頷首,豪邁笑道:“對對對,沒有區別,曾經我也算一代大俠,大俠怎能為難一幫平頭百姓呢?”
“酒鬼,你叨叨什麽呢?”另一名劍客道。
“馬車你們甭惦記了,我們也不與你們計較,那個‘援兵’就不等了,反正也不會來,你們趕緊走罷!”馬夫收起笑意,板著臉道。
“我們走?大哥,你是不是傻?搞清楚情況,”一名皮膚黝黑的男孩痞裡痞氣地道,“你也不數數,我們多少人,你們才多少人。”
馬夫道:“走江湖,打架可不是數人頭——”
說話時,他手一揚,手裡的長鞭飛出,纏在那株老樹上端,然後他刷地回扯,像拔蘿卜一般將老樹連根拔起。
“——我說的對不對?”馬夫笑意吟吟看著一臉驚恐地黝黑男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