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傅一共有兩個朋友，上一期說了國企的那個。所以今天，輪到另一個了:潤滑油站老頭。

　　這個潤滑油站老頭和師傅的關系非常好，原因有很多。

　　首要的原因和昨天那個朋友一樣，也是因為兩人年齡相仿，共同話題很多。其實，潤滑油站老頭的年齡比我的師傅還要大一些，當時已經有五十七八歲了吧，個子不高，身材瘦削，人看起來很硬朗。

　　第二個原因，就是潤滑油站老頭的工作單位，生產的產品和我們類似，都是油站系統。只不過，他們是潤滑油站系統，而我們是動力油站系統，所以，同行之間惺惺相惜，也有一部分因素。

　　第三個，就是他和我師傅之間，還有互相利用的一層關系在裡面，這個後面再說。

　　先說說潤滑油站老頭的背景吧。

　　他來自於一家私營企業，這家私營企業的主業，是機械設備，位於常州。

　　在21世紀初，蘇錫常這一帶，尤其是常州和無錫，無數的小型機械廠、設備廠，如同雨後春筍一般的出現，在各行各業，各自的領域裡做的風生水起，今天也是如此，當年的這些小機械廠，有很多都發展成了規模很大的工廠，這麽多年走來，很不容易。

　　這家私營企業最早，是做潤滑油站系統的，他們家何時與西安這個客戶搭上線的，淵源是什麽，我一概不知，畢竟不是我所在的企業，所以，我只能從師傅透露的信息來了解。

　　據說，這家私營企業和客戶搭上線，潤滑油站老頭起了決定性作用。而到了我來這裡上班的時候，這家私營企業擴張勢頭很猛，在客戶這裡每年能接一兩個億的生意了。

　　一兩個億的生意，對於一個早期的私營企業而言，可是非常重要的，那個年代，很多鄉鎮企業一年產值才幾千萬而已，就這，都已經算風生水起了，他們家，一個客戶就做到一兩個億，潤滑油站老頭可謂功不可沒。

　　這裡要稍微解釋一下，為什麽這家企業能做一兩個億生意，而我們做不到呢?簡單說明一下。

　　我們的產品是動力油站系統，作用是給軸流風機靜葉提供動力油。動力油站的運行壓力高，20兆帕是日常工況，除此之外，還有伺服控制系統，所以技術含量也高一點。

　　但是技術含量高一些，不代表價格就會高。動力油站系統的壓力雖然高，可總體流量小，所以選用的油泵都是小流量的高壓柱塞泵，這種柱塞泵的體積很小，雖然價格也很貴，但是和超大流量的潤滑油螺杆泵比起來，還是便宜得多。

　　至於伺服控制系統的技術含量，其實也沒多高，買的是現成的進口伺服閥，組成油路按程序跑就行，搞清楚之後，鄉鎮企業其實也是可以做的。

　　從這幾個方面看來，我們的動力油站系統看似有技術壁壘，其實也就是沾了市場發展的早期，物資短缺，技術落後的光，真正發展起來之後，大家還是在一條水平線上。

　　所以，技術壁壘並不明顯的情況下，就只能拚材料成本了。正是因為我們整套系統小，所以用的材料也少，材料少，成本自然就低咯。每台風機配的動力油站系統，銷售價格在15~40萬之間，而配備的潤滑油站系統，就要80萬~300萬之間了，他們的產值，至少是我們的四倍以上。

　　這就是為什麽，我們工廠做到三四千萬的時候，那家私營企業已經做到一兩個億的原因。

　　這位潤滑油站老頭做業務的方式和我的師傅差不多，

流程也是類似，甚至，他也帶個年輕的助理，這點都很像，不過，他可不像我師傅一樣，用小本本記錄。　　潤滑油站老頭隻做關鍵的事，公關客戶關鍵的人，但不會過問具體對帳和報價之類的事情，具體對帳之類的事情，他都交給他的小助理，而報價，他會從廠裡帶來一個年輕的工程師，這位年輕的工程師負責做報價。

　　這一點就和我師傅不同啦，同樣是帶助理，剛來的第一年，我就是一陪吃、陪聊、陪睡的三陪，沒事的時候只能躺賓館打打遊戲，業務上的事情，師傅一個人全搞定了，報價，師傅也不需要工程師，他一個人就能上，至於對帳這種事，我更是連帳本都沒見過。哎……

　　這位潤滑油站老頭是常州人，所以他的飲食很清淡，西安的美食都有些辣，有的人喜歡辣辣的美食，不過這位潤滑油站老頭就受不了，他說他不能吃辣，一吃辣，屁股就會疼……嗯……年紀大了，很正常。

　　潤滑油站老頭每次吃飯，就會請招待所的廚師幫他單獨處理食材。老頭經常會去鎮上的菜市場買些魚之類的，讓食堂給他做成清水煮魚，季節合適的時候，老頭還會從老家常州帶螃蟹來，讓招待所幫他單獨做螃蟹。

　　這個螃蟹，後面還有戲份。

　　因為早期我們都住在一起，這個招待所裡，所以每天晚上，大家就聚在一起吃飯，我和師傅經常蹭他的魚或者螃蟹，當然，我們也會點當地的菜，不過他吃的不多，因為不合他口味。

　　一開始，這個潤滑油站老頭並沒有顯山露水，我的師傅跟我說過，他非常有錢，但是有錢到什麽程度呢?我不是太清楚。

　　大概過了一年，在招待所裡，有好長一段時間沒看到潤滑油站老頭了。一開始我還沒留意，因為本來和他也不是天天見面，一段時間不見是正常現象。

　　直到有一天，師傅告訴我，潤滑油站老頭請我們去他的辦事處吃飯。

　　哦~~，難怪在招待所裡看不見他了，原來是在西安設立辦事處了。以前大家都住在招待所的時候，經常在一起吃飯，如今，他們公司建立辦事處了，自然就不來招待所咯。

　　好事呀，喬遷之喜，請我們吃飯也是正常的，我們當然欣然赴約。

　　我和師傅在工廠門口打了個車，趕到了潤滑油站老頭的辦事處。

　　這個辦事處位於一個住宅小區裡，他們是用民宅作為辦事處，很機智啊。

　　進了門，可以看出來，這個辦事處裝修的很豪華，用的是鏡面瓷磚，人站在上面可以看到自己完整的倒影，辦公桌也很豪華，是那種厚重紅木樣式的。潤滑油站老頭和他的小助理、工程師笑呵呵的在辦事處裡等著我們，把我們請到會議室吃飯。

　　嗯，這個辦事處開在民宅裡，所以有個廚房，方便他們直接在辦事處裡解決吃飯問題，自然而然，宴席也就擺在辦事處。

　　這次吃飯，坐實了這個潤滑油站老頭很有錢的印象。

　　當然，僅僅是印象，所以很淺薄，我以為他只是一般的有錢，後面我才知道，他比我想象中有錢的多……

　　宴席上，菜品倒是普普通通，有很多潤滑油站老頭愛吃的魚，還有螃蟹之類的，完全沒有辣椒，也沒有很多油，很清淡。他們蘇錫常那兒的人都這樣，吃飯很講究，少油少鹽，還少辣。

　　潤滑油站老頭拿出來招待我們的酒，倒是很高檔，這次吃飯，是我這輩子第一次喝五糧液，實話實說，很難喝，很辣，就和辣椒水一樣。不過，有錢人都喜歡喝五糧液，這酒出現在宴席上也沒什麽太突兀的，很正常。

　　潤滑油站看出師傅挺喜歡喝這個五糧液的，於是舉起杯，開始閑聊，“人這一生啊，沒有多長，一定要善待自己……”

　　我和師傅點頭稱是。

　　“所以呢，喝酒，也要喝好酒。”潤滑油站老頭繼續說道，“我平時在家裡，一般的酒都不喝的，我隻喝五糧液。”

　　嗯，我前面聽說了，這個潤滑油站老頭挺有錢的，有錢人喝五糧液，不奇怪。不過如果師傅不告訴我，我其實也看不出他是個有錢人。潤滑油站老頭平時很低調，穿的衣服也很普通，不像上一期說的鍋爐電機老頭，穿得那麽拉風，潤滑油站老頭要是站到你面前，一點也不引人注目，你甚至都會忽略他的存在。

　　酒過三巡，大家就開始隨便聊天了。

　　潤滑油站老頭告訴我們，他在西安買了幾套房子，有的用來住，有的用來做辦公室，就像這間辦事處，是他買來用作辦公室的。

　　等等……聽他這麽說，好像……這些房子不是他們公司買的，而是潤滑油站老頭自己買的?

　　額……這時候我才意識到，我膚淺了……

　　我還一直以為，這個辦事處是他們公司開的呢，搞了半天，是潤滑油站老頭自己買的呀，而且他在西安買的還不止這一套房，他買了好幾套房子，雖然08年左右西安的房價不貴，但是幾套房子也不是小數目了。

　　對於潤滑油站老頭有錢這個問題，我又增加了一些認識……

　　還沒完。

　　吃飯的時候，潤滑油站老頭還不忘拿我的事情來撩一下師傅，他指著我，對師傅說道，“還有啊，動力油站老頭，不是我說你，什麽事都抓在自己手裡，就不能多教教小徒弟，讓小徒弟多擔點責任嗎?年輕人不鍛煉，怎麽能成長呢?”他又指了指他自己的小助理，說道，“錢，也不要看得太重，要多分一點給年輕人……你看，我掙那麽多錢，全留給自己有什麽用?花不完啊。每年分給小助理分四十萬，年輕人嘛，結婚、生子、買房，用錢的地方很多啊。”

　　他一邊說，一邊瞄了瞄我。

　　我知道他的意思，不過我很淡定，雖然他說金額的當時，我感到有點意外，因為那可在08年，08年，一個只有二十出頭的小年輕，一年能掙到四十萬也不是件很容易的事情，而且關鍵是，這個活兒還很輕松。

　　不過，我這個人不容易受別人的影響，也不受環境的影響，更不會羨慕任何人。

　　看似直白的關心，其實是為了擾亂我的心智，可惜都是徒勞的。

　　我屬於那種不受撩撥的那種人。因為我很清楚的知道，我要的是什麽，也知道環境和命運的關系。

　　在這個世界上，不同的人，有不同的成長環境，所以有不同的際遇。

　　在不同環境下成長起來的人，結果肯定不會一樣。網上有一個已經被人用的泛濫的例子:在中國出生的人，和在敘利亞出生的人，命運能一樣嗎?

　　這個例子雖然邏輯是正確的，但是想用他來說服別人，卻做不到，為什麽?

　　確實，我們每一個人都會不服氣別的成功人士，為自己的平庸生活感到懷才不遇，生不逢時。

　　但是……卻沒有人想出生在敘利亞。

　　即便中國和敘利亞這個例子符合邏輯，但是沒用。人心是講邏輯的嗎?人心從不講邏輯。所謂關心則亂，更何況關心到自己身上，就更不會講邏輯了。你用敘利亞來舉例，即便邏輯沒問題，別人還會責怪你，你在詛咒他，能當場給你噴回來，你才敘利亞，你全家敘利亞。

　　所以舉敘利亞這個例子不合適。既然不合適，那我就找合適一點的例子，拿我們自己國家的事情來舉例吧，正好，這邊就有現成的例子，潤滑油站老頭的小助理，和我之間的對比。

　　我是從城市裡成長起來的，而小助理是在鄉鎮上成長起來的，這兩人的際遇能一樣?面臨的風口能一樣嗎?

　　對面的那位小助理，剛好就出生在這家鄉鎮企業隔壁，長大後，趕上了鄉鎮企業的高速發展時期，這家鄉鎮企業從零起步，做到了幾個億的銷售額，跟著這家企業一起發展的鄰居們，都得到了鄉鎮企業發展的好處。

　　在那個年代，鄉鎮企業發展的好處和城市青年的關系不大。

　　當時，這家鄉鎮企業幾乎不從外面招人，原因很簡單，想招也招不到啊。你覺得，城裡成長起來的我，會去這家鄉鎮企業上班嗎?不可能的，對吧。包括看到了這篇文章的你，在上個世紀90年代，你會離開城市，去一家前途未卜的鄉鎮企業上班嗎?

　　要知道，鄉鎮企業發展的初期，在裡面工作的工人，月收入也就幾百塊，讓一個城裡畢業的大學生，去鄉鎮企業拿幾百塊的收入，去賭一個未來，是根本不可能的事。

　　說說對面小助理的成長經歷，他是高中學歷。最初是借鄉鎮企業招工的機會，進廠打工的，一開始是個普通工人，每個月拿幾百塊錢，後來，因為他在人際關系，為人處事等方面在一群年輕工人中表現優秀，被潤滑油站老頭挑選出來，帶在身邊。最終陰差陽錯，潤滑油站老頭拿到了一個極大的客戶，帶著小助理一起起飛了。

　　這種成長經歷，是一般人可以複製的嗎?

　　首先就排除了幾乎所有的大學生，十六年寒窗苦讀，最後去一家鄉鎮企業做工人，拿幾百塊工資，誰願意?就算有人願意，又如何能保證，自己在一群年輕人裡脫穎而出?要知道，潤滑油站老頭的小助理做人非常機靈，說話圓滑無漏洞，做事縝密又周全，絕對是人中極品，甚至比我都要優秀。

　　去掉大學生光環， 把大學生和對面這個小助理放在一起，未必能蓋的住小助理的閃光點，大學生想脫穎而出被潤滑油站老頭挑中?不一定。

　　所以，小助理的那個人生際遇，鄉鎮企業大發展的風口，本來就與我無關。

　　事實上，在這家鄉鎮企業上班的，全是本村的老鄉，最多也就是隔壁村的老鄉。潤滑油站老頭就是鄉鎮企業本村的，而小助理則是鄉鎮企業隔壁村的。如今，這家鄉鎮企業肯定也有很多大學生員工了，但我估計，大部分應該都是他們本地人，因為大學教育普及了嘛，所以到處都有很多大學生了。

　　而我呢?十多年之後，我也抓到了我的風口，所依靠的，是城市發展的紅利。當我抓到風口的時候，別人會羨慕我嗎?也不可能，因為我抓到的風口，也同樣和別人無關。這個風口有很多的條件需要滿足，沒有同樣的環境，沒有同樣的成長經歷的人，和這個風口自然也就沒有關系。

　　所以，不同的人，有不同的成長環境，你只需要在你自己的成長環境裡，用你認為正確的方法去努力就行。

　　至於成與不成，最終高度如何，所謂天機不可泄露，人是無法預判的。

　　當年，我未必想的和今天一樣透徹，但是我的頭腦還是很拎清的。對於潤滑油站老頭的小心思，我很淡定。

　　在酒宴上，師傅的表情看起來，也很淡定……

　　但是我知道，他的內心早已掀起了波瀾……

　　斷更預告，明天又要出差了，出去幹活，不帶電腦的，所以斷更幾天咯，希望本周五能更上一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