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船東腿都快走斷了,行船的真走不得路,千辛萬苦在距離府城很遠的幾個縣賣掉了些存貨,扶著牆摸回家,經過的鄰居側目而視,不過這種眼光他最近看太多了,渾不在意。門子見是二少爺,一邊扶著他,一邊跟他講有個姓藍的,帶著個孩子來找過他。聽說他不在,就留下了一大包蘑菇乾離開了。
客廳外的台階上散落著竹椅的零件,二船東的婆娘迎上,悄聲說:“公公心情不好,摔的。”
進屋,裡面還有些桌椅也破破爛爛擺了一地,有扇窗的窗欞也斷了好幾根,門子見二少爺還站得住,急忙放手開始收拾往外搬。
“三弟你也在啊。爹呢?”
“他去睡了。”沒有地方坐,老三捧著個竹筒杯,憂鬱地倚靠在牆上,“三叔,將在魚市口棄市,大哥去送三叔上路了。小妹先回婆家了。”
“大哥去了啊。那我先歇歇,累慘了。去,搭把手!”他婆娘從別的屋子拖出兩張椅子,老三趕緊上前接過,兄弟倆麻木地坐下,一時無語。許久,二船東說:“看來我們家是挺過了這一遭了。”
“還有一個囚在牢裡,涉及別的案子啥的,按正常流程過一段時間行刑。其他人都放了,咱家補了誤工錢,但願以後還會跟著我們乾。”
“如此說來很快可以複航了?不用賣房子了吧?”
“難。還得熬。擺平了官府是一碼,擺不平那些對手啊。你不在的這段時間,三條線都停了。有人散布謠言,說咱家勾搭水匪,倉庫、船都要充公,沒人敢讓我們運貨,又不能空駛,隻好泊在船位上,白白向碼頭繳納泊位費,白養著船工,銀子往外淌堪比榕江水。”老三說著竟然唱起來,他在學校的新伶學社裡是台柱子。
“我回來時在碼頭都看見了。熬過去就好了。商家必須得運貨的,出縣境的貨他們也都繳了稅的,看誰先撐不住。呸。茶葉怎這麽多沫?”老二衝婆娘嚷嚷。
“以後怕是沒茶葉了。小妹的茶園要被大伯哥收回去了。”
這事似乎已經鬧了一陣子了,老二只有歎氣。
“甄家來退了親。”老二婆娘又弄出一張小桌,往上擺了個食盤,招呼兄弟倆吃飯,又說了一個壞消息。
二船東瞪著眼看老三,甄家姑娘和他訂的婚約原打算寒季末要成親的。這門親事來得突然,甄家門風森嚴,甄姑娘此前都沒進過劉家門,就老三見過。這門親對於劉家算是高攀了,三叔這件事鬧出來,甄家動作極快,婚事說黃就黃,絲毫不顧及劉家的面子。
老三聳聳肩,“退了吧,本來我也不喜歡她。小妹是真的悲慘,她從婆家那裡挪錢被公婆發現了,公婆都要她夫婿寫休書了。”
“沒良心的東西。當初他們買茶園小妹嫁妝可全添了進去。”
倆人長籲短歎地,完全沒了胃口。
“不吃飯也喝點湯吧,蘑菇湯。”
“哦。藍三來過了。”三少爺喝了一口湯,放下碗,“我告訴他要好長一段時間沒船走了,讓他自己想別的法子。我和你說啊,二哥,他以前是跟著三叔的,咱也不知道他乾過啥,最近最好不要再見他。”
“他能幹啥?他隻比你大一歲,那會兒還是個孩子。唉,湯沒了啊。”
“我先熬了一點給你們墊墊肚子。等會兒再熬,多做些,大哥估計也是要回來吃飯的。那個,你倆誰身上有錢,燒柴用完了。”
要買便宜的燒柴最好是過江去大量采購雇一條船送過來。因此這頓飯等待的時間極為漫長,終於,門子帶領著碼頭苦力挑著燒柴擔子和垂頭喪氣一臉灰敗的劉家老大同時回來。“別,別倒茶,在州府喝了個夠。”
“州府,你去州府幹啥?”
“我,我送走三叔,回到碼頭看看能否接貨,娘的,王書佐竟然,竟然把我誆去州府扣押、扣押。”老大氣得嘴皮子都不順溜了。
“幹啥?”老二老三齊聲驚呼。
“複航。立即。返鄉礦工在淞庭口岸回不了家,把舶官和市丞扣住,起事了,有兩百人呢,把口岸附近稍微長一點的竹子都砍光了,除了竹弓和竹盾,還在試著造彈石機。”
“關我們屁事。”老三道,這條航道最近兩年都在虧,各種稅是一點都沒降,除了小妹,其他人都不主張繼續撲標了。
“見到三叔了嗎?”老二問。
“沒,人太多。我也不敢往前擠。心意到了就行了。還有吃的嗎?我簡單整兩口。在州府談了好久,喝了一肚子水,受了一肚子氣。”
大嫂和婆婆都在外地守著倉庫,家裡就二船東婆娘,有了燒柴,她急忙張羅了一頓飯,三兄弟剛落座,老船東慢吞吞地走了出來,三兄弟趕緊又站起來,調整了座次,老船東在上首坐下,給自己倒了一杯酒,舉起,淚下,無聲哽咽。
大兒子急忙在老爹後背上摩挲,嘴裡安慰道:“都過去了,都過去了。”
老船東放下酒杯,狠狠甩了大兒子一耳光,在眾人驚詫和沉默中,啪啪啪地扇起自己的臉來,是真的打。
徹底確定三叔要被處斬之後,劉勰才離開府城的娘家,與兒時玩伴藍老爹剛好錯過。
一想到婆家比娘家麻煩還多,劉勰的雙腿沉重,幾乎是磨蹭著鞋底往前挪,她真不想回家,但是娘家出事後,她來幫忙,中間隻回過一次婆家,很久沒見兩個寶貝兒子了。如果沒有他們,她真想就坐在路邊看江水流。
她婆家在洵縣,其實就是府城的附郭縣,但縣治因為波牆的緣故,習慣上並不算在城內。受府城地少的限制,即使那一段波牆早就蕩然無存,縣城依舊逐漸往上遊擴展,而沒有征用波牆牆根下那彎曲的一小條田地,與府城間留下了些許間隔,自成一塊,就像此刻劉勰和她婆家的關系一樣。
婆家距離縣衙不遠,洵縣舊縣學附近,上橋跨過一個大池塘就進府城了。
縣學後來與府學合並,成立高級學堂,師生搬了過去,舊縣學就被長期廢棄,直到近些年因水力機的出現,府城裡沒有空地,舊縣學的荒地才逐漸變成了竹器廠、繅絲廠、碾米廠集中之地,有個榕江支流小碼頭也在逐步擴大,連自家的船行都打算在那裡購買一個泊位,如今看來是沒戲了;茶園掙了錢她本來是打算買一條小遊艇的,可以不花錢靠在自家的貨船旁,如今買遊艇的錢都給大哥拿去活動打點了。
劉勰回娘家的方向和魚市口的方向一致,路上行人熙熙攘攘絡繹不絕,都往那兒趕,鼓響後她還沒走到一半的路,堵住了,讓她十分焦躁,乾脆拐向碼頭,決定搭船回家。
碼頭是劉勰熟得不能再熟的地方了,自家的船行沒有船開往洵縣小碼頭,但是有這條線的船行她幾乎全認識,以往搭船絕對沒問題,甚至不會收她費用。而今她行走在碼頭上,那些熟人要麽轉過臉去,要麽和旁人對她指指點點。她心裡暗暗記下這些人,榕江九轉,不知何時水流就轉了方向。
“四十個銅板。”船行的夥計懶洋洋地回答劉勰。
雖說的逆流,但這個價格太離譜了,不到十裡的航程。劉勰把身上的錢能留的都留給家裡了,她回去還得想辦法弄一筆錢出來幫襯家裡,否則這一關過不去。想到公婆的嘴臉和丈夫的懦弱,劉勰心中怒火熊熊。“重新喊價,你腦袋掉進榕江裡了?灌了水?”她衝夥計大聲嚷嚷,回頭找老板劉已。
劉已裝作看不見她,她故意走到他面前,“劉老板,你也姓劉,按輩分算我還是你姑,你給姑姑就是這個價格?”
“唉喲喲,我說是哪個這麽大聲氣,原來是四姑娘,我可沒福氣有你這個姑。沒得辦法,現在什麽都漲價。四十銅板不高了。”
“四個銅板,我搭貨艙。”說罷,劉勰跳到一船龍竹上。龍竹都被鋸成了與貨艙相當的長度,粗細也很均勻,整齊地摞著,看來這是竹器廠的原料。她腳踩在最上面那根龍竹上, www.uukanshu.net 隨著江水晃晃悠悠,她把龍竹蹬得滾過來滾過去,險險地要掉進江水裡。
“莫蹬莫蹬,你怎不講道理呢?”
“講道理。我要是蹬下去,我出錢給你撈上來,也不過幾十個銅板。然後我就走回家。”劉勰說的價格肯定能找到打撈的碼頭苦力。但是劉已找到的纖夫肯定不會等,拉短程的講究的就是快,再找?難。魚市口每傳來一陣鼓響,碼頭上的人就少一半。
“唉,怕了你。十個銅板。你上船頭老實待起。”
“五個銅板。”劉勰高高的竹垛上輕盈地跳到船頭,她知道自己口袋裡還剩有多少錢,用孔先生的話:多乎哉?不多矣。孔先生坐船頭喝酒吃著藍三烘的小魚乾,常搖頭晃腦地這麽說。他是搭船的時候與劉家逐漸熟悉並應聘成為塾師的。劉勰聰明伶俐,所有東西教一遍就會,於是孔先生對老船東說:“你這個娃兒雖然是個女娃,以後不得了,要說動腦她一個能頂你三個男娃,就改叫劉勰吧。”
老船東給自己孩子起名都是用船上的構件,老大劉梁,老二劉機,老三慘,叫劉舵,沒少被同齡人取笑。到了老四,姑娘家叫劉腮,更慘。
劉勰她娘雖然對孔先生的話從不當真,卻喜歡這個名字,聽起來舒服多了,還讓孔先生把字刻下,好讓她學會記住。
她娘是否學會了劉勰不知道,藍壽總該是學會了吧。聽人說他在淞庭開了小店,一個照不到燧光的地方,劉勰就想笑。那個傻子以前怕黑怕得厲害,現在恐怕只有睡著了才不顫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