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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極燧穹》第34章 走斷腿
  如果警長知道嘉琪是去碼頭,可能不僅僅是派一個人跟著了。他剛從碼頭回警隊,因為有兩條航線停運,無法搭船的人聚集在碼頭上,無法運出去的貨堆積在碼頭上,無法發泄的怒火也積聚在碼頭上。好在不是礦工。他聽說在下遊出淞庭的口岸碼頭上,有兩百名礦工無法返鄉,局面已經失控。

  嘉琪先回號舍換下警服。一來審訊室髒兮兮的,味道難聞;二來她穿警服走在府城的街道上會被圍觀,眾目睽睽讓嘉琪很不舒服。她一邊換衣服一邊還神遊物外,那條褲子看著還真不錯呢。可惜以見習警官的身份她買不起。那孩子脖子上的石頭還真漂亮呢。可惜他爹肯定不會賣。對了,他爹有大石頭,大石頭,大石頭。

  她剛到警隊時,翻看陳案匯編,看到一起未破獲的懸案,幾年前有個瑬庭礦東卷了礦上的寶石和金銀逃亡,在淞庭到溶原的暗路上失蹤了。不但這個人失蹤了,據說是礦東的領路人過了一段時間也找不到了。傳聞他們還雇有一男一女兩個背夫,也沒了消息。有人在泱洸瀑布附近聽到了呼救和慘叫,向淞庭官府報案,因為瀑布是管轄分界,接到報案後,淞庭沒有派人去現場勘查,而是派人道溶原說明有案情。溶原警隊立即派出警勇,發現了比較新鮮的血跡和包扎繃帶,只是這些確定不了什麽,正常走,這段路幾乎一百個人裡也會死一兩個呢,也許是哪個倒霉蛋摔傷了。

  礦業公司曾經催促過案子的進展,說那些寶石屬於它們;而失蹤礦東的親屬也懸賞尋找線索,後來都不了了之。

  嘉琪莫名把藍老爹和這樁陳年舊案聯想到一起,她自己都覺得有些奇怪。因為還有幾個目擊證詞說有一夥可疑人,大約四五個人,其中一個人的臉上有道疤痕。

  這些證人都是在輝光頭燈熄滅之前見到所謂可疑的團夥,淞庭官府壓根不會去查;而從淞庭到溶原三分二是沒有光的暗洞,所謂的凶案,恰恰發生在這段路,卻沒有人看到任何東西。

  還有一種極端說法,那礦東就是個獨行俠,他甩掉了所有人跑掉了,帶著巨額財富隱姓埋名生活在申原,那些血跡等等都是他故意布局。

  發現自己想太多影響速度,嘉琪自責了幾句,快速將平民服飾穿上身,戴上一頂舊頭盔,鎖上號舍,向榕江邊走去。到府城後,嘉琪從沒有離開府城城區,所以盡管碼頭她也來過幾次,卻不知道搭船運貨的商號具體在哪裡,她覺得有大師兄告訴的航線,找到那個可以作證的船東易如反掌,路在嘴上,打聽幾次就可以的,大不了沿著溶江的碼頭挨個找過去。

  溶原府城被包裹在波牆和榕江中間的這塊如彎曲的梭子形狀,沿著榕江有三個長達數裡的大碼頭和幾個專用的小碼頭,比如丟棄屍首的水葬場,溶原人竟然安排在上遊!比如往對岸運送“金汁”的糞碼頭,比如專門運人過江的兩個小碼頭,它們見縫插針地夾在大碼頭之間。

  所以嘉琪並不能一直沿著江岸走,得一個碼頭找完了之後回到城裡走一段去下一個碼頭,很繞。

  劉是溶原大姓,每個碼頭少說也有一兩個劉記船行,嘉琪找得還頗為辛苦。而當她問“專往淞庭客貨兼運的劉家”,被問的人立刻閉上了嘴,仿佛觸碰到了什麽禁忌似的。有一個人含含糊糊地反問嘉琪:“你去淞庭?現在走不了了。”待嘉琪細問,人家扛起貨物頭也不回,話也不回,走了。

  嘉琪第二個大碼頭快走到底,汗水浸濕了後背,衣服黏糊糊地粘在身上,口乾舌燥,燧光如密密麻麻的針,扎得她頭暈眼花。因為只在府城活動,她使用的是不裝輝石的輕便頭盔,即便如此,此刻頭盔依舊壓得她脖子酸痛。她懷念京都的那種頭盔,帶大大的盔簷,即使更沉,但眼睛很少會燧光直射。

  她打量著碼頭,碼頭上有各種各樣的人,各種各樣的貨物,就是沒有流動賣茶水的,估計都去魚市口附近兜攬生意了吧。她打定主意如果下個小片區沒有找到劉記船行,就先到街上找個賣茶水的地方喝個飽。

  之所以會做出休息一番的決定,是因為她來到了片區岸邊泊著十幾條大船,擠得滿登登,岸上卻空空蕩蕩沒有貨物,也不見人影,與別的小片區繁忙景象成鮮明對比。哦,也不能說不見人影,在碼頭堆場的邊上有一排竹棚,裡面有兩個人正在隔著一張桌子站著吵架,激動時用力拍下,桌子上的茶壺茶盞頭盔一陣亂跳,茶水四濺,滴滴答答浪費在巨石地板上。

  嘉琪見此情景都有些不願意過去,然而竹棚上掛者的幌子上有個大大的“劉”字,不能放過。她從被燧光曬得發燙的堆場上走過,給自己打氣,“說不定可以討口水喝。”

  走近,爭吵內容清晰了許多,似乎是兩個親密之人反目成仇,一個膚色稍白理著時髦髮型的男子氣憤地說:“那件事我幫了你那麽多!”

  他對面的短發男子爭鋒相對地回答:“那件事我對你付出也很多。”

  嘉琪口渴難耐,覺得可惜了那些茶,實在忍不住走進竹棚:“請問......”

  時髦男子看都不看嘉琪,手往外一指:“跟我出去!”

  短發男子針鋒相對地接話:“出去就出去。”

  哦,原來不是轟趕嘉琪。

  兩個人說吧,立即氣呼呼地拿起桌上的頭盔,扣在腦袋上往外走,然後才發現一位苗條女子走了進來。

  “啥事?”短發男子語氣不善地問。

  嘉琪狠狠地瞪了一眼兩個人,按捺心頭之火,問短發男:“請問這是去淞庭的劉記船行嗎?”

  兩名男子同時盯著嘉琪看,仿佛她是一名水匪。“你是想去淞庭還是找人?”短發男一邊問一邊和時髦男走出棚子。

  “找人。”嘉琪無奈,隻好跟出來又站在了燧光下。

  短發男上下打量嘉琪,“丁字號碼頭第二根懸索。”說罷,又轉回頭怒視時髦男:“今天就是見到州長我也會告訴他,沒貨就沒船。”

  嘉琪怕了他們,含混地嘟噥聲“謝謝”,聲音小到只有她自己聽得見。那兩個人根本不理睬嘉琪,快步向碼頭外走著,嘉琪聽到時髦男的怒吼:“你還想不想保住航線了?你還想不想保住命了?你爹是靠什麽發家的你會不知道?你們今天的一切都是報應。”

  溶原人說話嗓門可真大,動不動就要生要死,嘉琪吐吐舌頭,她跑進棚子裡,端起茶壺,發現是空的,氣急敗壞地又把茶壺重重地墩在茶桌上,一個杯子還存留了一半茶水,嘉琪猶豫再三,沒法喝,心中大罵溶原人野蠻粗俗,也離開了碼頭,走到大街上,嗓子嘶啞地問去丁字碼頭的路,有個好心人高抬貴手,給她指出了一條近路,“順擔擔巷跟著背夫走。”

  溶原的大街才有路牌,擔擔巷裡摩肩接踵地都是挑擔子的苦力,好在兩側高大的庫房遮蔽了燧光,嘉琪跟著挑擔人流慢慢往前,咬咬牙學著本地人把頭盔摘下,脖子一松,她仰頭看穹頂越來越低,仿佛要壓到那些庫房的尖頂上,有人往左側道路走離開了小巷,嘉琪也跟著,發現丁字碼頭突現眼前,一根長長的懸索掛在穹頂上,一個個竹筐在懸索上滑動著,邊滑邊晃。

  她用兩根手指捏住身邊的一名髒兮兮的苦力:“這是第幾號懸索?”

  苦力被一名大小姐拉著,嚇了一跳,用奇怪的口音回答:“壹。”還伸出根手指比劃。

  二號懸索距離一號懸索很近,懸索下貨處有個竹棚上耷拉著的不知道是嘉琪這一趟看到的第幾個“劉記”了。“就它了。”嘉琪心裡歡呼,漫長的碼頭漫步就要結束了,她衝了過去,有幾個短衫男子倚在燧光照不到的牆根打盹,嘉琪彎下腰:“請問這是去淞庭的劉記嗎?”打盹的一眾男子驚醒,睜開眼,有個人慢吞吞地說:“只有回來的船,不發去的船了。”

  “我找劉機。”

  “他不在。”

  “哪兒能找到他?”

  “他不在好長時間了,去外縣了。”

  “沒,回來了,我看見的。”另一個說。

  “怎麽找到他?”

  “他不在碼頭,那就是在家抱老婆嘍。”幾個家夥放肆地盯著嘉琪的腿和胸,調侃道。一瞬間嘉琪怒火衝頭,手摸警棍卻摸了個空,才想起自己是便裝出來的。

  好好好,你們等著,嘉琪把頭盔罩在頭上,拖著快走斷的腿,離開碼頭。

  她剛走回往擔擔巷的岔路,就看見警隊長帶著人沿著石板路飛奔而來, www.uukanshu.net 嘉琪急忙躲進一家小鋪子,啊哈,竟然是賣水的,她抄起一個大碗,對著燧光看看,出門忘記帶手帕了,揪著衣服下擺把茶杯擦了擦,放在櫃台上,“倒一碗。”然後排出了一枚銅板。

  老板娘面無表情,眼神充滿鄙視,默默倒了一碗涼水。

  嘉琪面露驚訝,注視著警長他們衝到碼頭邊,跳上一條船,船頭的幌子上也有個大大的“劉”字,不一會,在船工的幫助下,警勇們七手八腳地將船艙裡一副擔架傳遞到岸上,岸上有個拎著藥箱的人顯然是位大夫,立刻蹲下檢查擔架,那上面躺著一個人,嘉琪離得遠,看不清狀況。其他警勇立刻將圍觀的閑人往遠處轟,包括剛才幫忙的船工,警勇們也大聲命令他們回到船上去。

  經過簡單處理,大夫直起身對警長說了點什麽,警長立刻衝圍觀的人指指點點,隨後有警勇上前將警長指點的苦力從人群裡揪出來,推到擔架前,命令他們抬起跟著走,擔架上的人顯然很重,兩名苦力顯得有些吃力,警長吩咐再抓壯丁,圍看的人一哄而散。

  “真有案子從來不叫我。”嘉琪心中抱怨著,不抱希望地問老板娘是否知道她側前方劉記老板家住哪兒,老板娘點點頭,面無表情看著嘉琪不說話,嘉琪歎口氣又排出了一枚銅板。老板娘搖搖頭,指著水牌,上面寫著:茶五。盡管溶原茶園越來越多,讓茶葉在昭明流行開來,但即使在溶原府城,茶水依舊比一般煮過的白水貴許多。嘉琪又掏出四枚銅板,老板娘給她空碗裡加了熱茶,趁機在她耳旁悄悄說了個地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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