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麽他們看不見我們?剛剛在長街上又……”韋瑀瞧海棠神色傷心難過,不禁住嘴,再撇頭,又掃到滿叔一臉憤怒壓抑的怪樣,不由得又撅嘴。
“這或許就是失蹤已久的兩重鏡。”海棠神色未變。
她的話不僅讓韋瑀等三人驚駭,就連滿叔,也變了表情。
“據說兩重鏡早已消失,要操控它必得有深厚扎實的異能,所以能駕馭它的人寥寥無幾。凡進入兩重鏡,有進無回。”
所有人都仔細聆聽韋琮的解釋,韋瑀不禁對他另眼,但一想到他的瘋子行徑,轉而嘲諷:“你懂得可真多,還興學這個?”
韋琮不惱,似對他解釋,卻又背著他,“我在韋氏藏書裡見到過對它的描述,不過,這是在上古時期就失傳的東西,如今怎麽被我們遇到?”
“我們背唄。”韋瑀表現得漫不經心,而且有意抬杠。
韋琮懶理會他,滿懷希望地看向海棠和滿叔二人,他們五人之中,唯獨他二人或許能解釋這個問題。
可海棠仍然陷入傷情當中,根本不在意他的話,滿叔見狀,破天荒的善解人意,主動攬過回答問題。
回答之前,滿叔特意瞄了一眼海棠,才說:“任何寶器莫名消失都不會沒有原因的,或是遇到克星被收服,或是徹底被毀滅,若追尋下去,都必有蹤跡,當然,為什麽會遁跡無影,想來必是有人刻意為之。兩重鏡如今跟隨古卷顯現,古卷自古便是西府所物,期間雖經歷過流落之苦,但隱藏在裡面的兩重鏡卻被保留了下來,生根在西府,或許我們所看到的西府遺址裡面的城便是在危機時刻受它保護,才得以完整。”
韋琮邊聽邊思考:“你的意思是說,我們在遺址看到的城是真實存在的,這兒只是一個虛幻的城。哦,是了,我們倆是在遺址啟用的古卷,所以帶動了兩重鏡的機關,然後把我們通通拉進了這個虛幻的城。如此一說,那麽…那麽也就是說,這個虛幻之城的外面便是真實存在的那個城,只要我們破鏡便能出去了!”
滿叔點頭:“理是這麽個理,但是你別忘了,古書曾記載,兩重鏡是有進無出的,從沒有破鏡之法流傳,更沒有聽說誰能破鏡。況且,毫無章法的隨意破陣,一個不慎,便會人、陣俱滅。”
阿俏急吼:“那怎麽辦?難不成我們要被困死在這裡面。”她心裡十分不安。
見她如此不沉穩,韋琮微微皺眉,隱隱不滿。
隨之而來的沉默掩藏了各自的心思,誰也說不出一個良策,誰也沒有能耐憑一己之力破鏡,誰也不敢再冒頭說一言半句。時間滴滴答答,輕叩著每個人的心扉,暗地裡演繹著一片江湖。
韋瑀終於從海棠沮喪的神情裡估摸出點邊際,他收起吊兒郎當的做派,給予她安慰和鼓勵。
滿叔心思細敏,他也尋到了蛛絲馬跡,疑惑地盯著兩人,試圖破解二人之間的隱晦。
對於剛才幾人的對話,海棠雖未走心,但全部聽了進去,她沒有破鏡之法,可要眼看這麽多人全部葬身於此,多多少少她也於心不忍。
但她此刻並不急於破鏡,兩重鏡給她帶來了意想不到的結果,比起痛心難過,她更想了解全部真相。
“你也有此猜測吧?”冷不丁的,滿叔丟出一個問題,表情還陰森森的。
明知他是在問海棠,可韋瑀就看不慣他神秘兮兮的做派,出面懟他。
海棠及時攔住了他,故意反問:“什麽猜測?”
韋瑀也幫腔:“對,
猜測什麽!有事說事,別淨搞神秘那一套。” 看著咄咄不快的二人,滿叔也不拐彎抹角,直說:“你大概也在猜測當年所有事情的起因源自西府,”他稍頓,掂了掂海棠的反應,才繼續說下去,“這個答案我追尋了上千年,為此消耗了我的所有。”
此情此景,韋琮和阿俏都自動保持靜默,不敢出聲打擾三人的談話。
海棠的眉頭從未舒展,他這話更令她費解,也徹底激起了她的疑惑,“你到底是西府的什麽人?事已至此,其實一切都已明了,你只差一個名字罷了,何不痛痛快快的說出來?”她這話其實也有勸告的成分,她隱約覺得他不僅是西府的故人,而且和西府的淵源頗深,是敵是友還尚不足以定論。
滿叔沉吟片刻,突然目光如炬,“西府歷任主君自出生那刻起便有孿生傀儡作為後備,我便是那孿生。”
在場的人無不驚訝,海棠更是心跳加速,戰栗地問:“你是哪任主君的孿生傀儡?”
滿叔淡定回答:“你的父親——上任西府主君都焱。”
海棠一口氣泄了,呆愣著。
其余三人除了驚上加驚,再也醞釀不出其他情緒來,但觀得海棠死灰似的臉龐又不敢明目張膽表達出這種震撼之情來。
滿叔直愣愣地看著海棠,“你不信?”
海棠穩住心緒,搖頭:“西府一直流傳著一個傳說,說為保西府綿延安寧,歷任主君都會在降生那刻被分解一滴精血做成一個孿生傀儡,若有朝一日,主君面臨生死關頭,便推出這個傀儡代為行事。這是個傳說,並沒有人親眼見過。”
韋瑀急問:“你也沒見過?”
海棠又搖頭。
韋瑀又問:“難道你沒有傀儡?”
海棠還是搖頭,“我自出生便被尊為大夏的‘天女’,主君府可以在族內另覓人選冊封繼任者。”
韋瑀再問:“你沒聽你父親說過?”
海棠再搖頭:“從未。典籍裡曾經記載過,但這類野史已不可考,不能作為憑證,況且我從未聽我父王說過此等秘事。”
“那你怎麽又信了?”
所有人都看向滿叔,覺得他問得很好。
海棠抿抿嘴,“你對西府了解得很透徹。”
滿叔點頭,承認她的理解很合理。
“那你作為一個傀儡,當年怎麽沒有身先士卒,西府覆滅你卻還在?”韋琮一句話戳破了原本和諧的局面。
滿叔冷眼瞥他,連他旁邊的阿俏都不禁一哆嗦。
滿叔冷哼一聲:“都焱不仁不義,為了一己之私不惜禍亂大夏、禍亂西府,他囚禁我一生,對我進行非人折磨,我好不容易死裡逃生,就是為了戳穿他偽善的真面目。”
“你休要胡說!”海棠氣急,無法容忍他詆毀自己的父親,並衝他甩出一記掌力。
滿叔身手敏捷,完美避開,掌力打到虛空消散。
她難得情緒失控,韋瑀緊著護住她,怕她受到傷害。
怒火騰起,滿叔指責道:“你身為大夏天女,不護佑國都、護佑子民,竟包庇都焱,你有什麽資格享受天女尊榮?!”
這話還沒等海棠反駁,韋瑀倒先不樂意了。他擋在海棠前面,怒:“你們也真是奇怪,人家一出生就隨隨便便套個名號在別人頭上,箍她一生,就為了給你們那狗屁王朝盡力賣命,你們問過她的意願嗎?她願意當這個天女嗎?問都沒問過本人,現在責怪她享受尊榮,那什麽尊榮誰想要誰去,誰稀罕似的!”
他一番話說得慷概激昂,海棠內心無比動容。
韋瑀回頭略略看她一眼,給予安慰,然後繼續反懟:“還有你說的秘事,誰知道真假呢,你平白無故的指控西府主君,可有實質的證據?空口白牙,誰會信?誰敢信!再說了,你現在還在冒名頂替別人呢,真正的滿叔你到底弄哪兒去了?”
他的話一出,幾人嚴陣以待,謹慎地看著滿叔,生怕他惱羞成怒禍害所有人。
滿叔也不服氣:“我當然不是空口白說,歷任主君都只是囚禁自己的傀儡,可都焱卻妄想淬煉我,每日對我用毒,更不惜動用禁術,後來我僥幸逃脫,四方探查原因,就是為了揭開他的真面目。”
韋瑀看向海棠,企圖從她那裡求證他話的真偽。
滿叔繼續說:“我本是他的精血而成,他強則我強,反之亦然。他為了自己的私欲想變得更強大,又不願損害自己的壽元,就拿我做犧牲品,每日的淬毒雖讓我們功力精進,但我身心痛苦不堪。我雖是他的傀儡,但也不願意任他蹂躪!”
海棠憤慨:“那你大可逃脫後找個地方藏起來,為什麽不遺余力地加害西府,更不惜耗費千年尋找古卷,你想幹什麽?”
被揭了老底,滿叔面露凶相,“為什麽我就是別人的傀儡?我不服!我追查千年,終於查得當年是隗福帶走了古卷,他可真是幸運,沒有隨這座城一起埋葬,竟還子孫繁茂,把古卷藏得嚴嚴實實。我費勁心機潛進韋氏,在韋宗身邊匿藏了幾十年,就是等有朝一日天女你現身,再奪走古卷。它能扭轉乾坤,我要利用它改變我的命運,我要殺了都焱,只要他死了,我就是名正言順的西府主君,再沒人可要挾我了。”
海棠怒火攻心:“我看你是瘋了,雖然你已經強大到能脫離本體,但是殺了他,你也必死無疑。”
滿叔紅了眼眶,嘶吼著:“我不信,我既能脫離他,就能殺了他,只要他死了,我就真正自由了,再沒人可操控我了。”
海棠幻化出利劍,隨時準備出擊,“憑你現在對韋琮體內風羿靈元的嫻熟操控,我猜當年你一定是與風羿勾結,陷害西府、陷害巴人族?”
滿叔急了眼:“是,我勾結風羿,但你剛剛也看到了,你敢保證都焱就清白嗎?難道你心裡就沒有一絲懷疑,這一切都是都焱在提前做局?!我們只是將計就計而已。”
一句話說到了裉節上,海棠心下傷悲,她不得不承認自己內心的確有此猜想。
見她不說話,滿叔當她默認,繼續說:“其實現在一切都漸漸明朗,古卷流落巴人族,都焱想拿回它,不惜攪亂朝綱,挑撥巴人族和東夷族,用你的婚姻作餌,始作俑者就是他!”
“你住嘴!”海棠怒吼,心中對父親的憤怒和被揭露事實的難堪讓她徹底失控。
“啊——”
眾人皆驚,愣愣望向突然抱頭慘叫倒地的韋琮。
他的臉瞬間煞白,眼球一鼓一鼓的,似要脫眶而出,全身不住地抽搐。
“你把他怎麽了?”阿俏急得不管不顧逮住滿叔的衣領質問。
韋瑀也憤怒地盯著他,要他給答案。
滿叔不急不慢,掃一眼地上的人,輕蔑地說:“他是因為過度修煉禁術導致的混亂。”
阿俏看了看韋琮,說:“那你快救他啊。”
滿叔譏笑:“救他?我為什麽要救他!他不過是一介被貶的無用之人,托我照拂,得以存活至今,我對他已是仁至義盡。”
阿俏抓衣領的手無力垂落,呆問:“什麽被貶?他不是風羿嗎,你的盟友?”
滿叔淡淡說:“銘華夫人要護主,把風羿的靈元暫存他的體內,奈何我高估了他,本希望他能完全吸收風羿的功力,可十年來,他都無法做到媲美風羿,最後還要靠銘華催動才能覺醒靈元,真是無用。”
“那他到底是誰?普通人是承受不了風羿那強勁的靈元的。”海棠問。
滿叔輕笑:“這個人瑀少爺應該最熟悉。”
韋瑀呆:“我熟悉?”
滿叔傲氣十足,說:“他是巴人西琮。”
啊?!
兩人驚呆,只有海棠,如釋重負,和她料想的一樣。
這時,混亂中的韋琮也清醒了一點,顯然,滿叔所說他全聽見了,他從雙肘的縫隙中看向滿叔,一副要吃人的眼神。
但是有一點海棠還是不明白,她問:“韋瑀是因為當年我種下的‘護心咒’得以保存靈元,那西琮是因為什麽?”
滿叔不以為然:“這小子,當年不滿塗山改立世子,在被貶的途中金蟬脫殼,暗中和風羿勾連,企圖借用東夷族的力量滅了東瑀。後來,風羿殺了東瑀,可他也好不到哪兒去,因為練功急進,生命垂危,臨終之際托我在他未完全神滅時抽出他的靈元找尋寄體,你知道,修習異能者可以在活著時生生分解出靈元,得以永生。我也是查得韋氏藏有古卷才替他找了寄體,本想借著銘華和韋瑾的關系得到近水樓台的機會,誰料他母子那麽不爭氣,被棄了,遠離了韋氏的核心,不然我怎會答應銘華放風羿的靈元,她也是狠心,為了主子不顧兒子,哼!”
海棠暗驚:“你們竟然使用禁術換生!”
韋瑀問:“有什麽不妥?”
海棠對他解釋:“在活著時分解靈元異常痛苦,而且要配合禁術的使用,正常修習者是無法修習、使用這門異術的。西琮此人果然狠厲, 當年你喪生在他的陰謀下也是能理解了。”
啊——
又一聲慘叫驚耳,只見滿叔趁人不備對韋琮施加異能,韋琮又再次在地上翻滾不已。
“喂!你幹什麽?”阿俏試圖去阻止,卻被能量擋了回來。
“別去!”海棠二人拉住再次往前衝的阿俏。
三人眼睜睜地看著滿叔施法,韋琮痛苦。
一縷縷影子似的能量不斷從韋琮身體中被抽出,每抽一縷仿佛都在剝他的皮肉,令他痛苦不堪。
直到那縷縷變得微弱,最後消失全無,滿叔才停止了施術。
海棠看了看平靜下來的韋琮,想了想,說:“你抽出了風羿的靈元?”
滿叔漫不經心,拍了拍手,說:“那隻破鳥,我當初不過是可憐他,才給了他寄體。銘華那個蠢貨,不懂得找個未出生的孩子當寄體,也是,當年不過一介丫鬟,怎能和我們相提並論呢!”
海棠看著他陰森森的模樣不禁寒心,看樣子,他已經把風羿的靈元徹底毀滅了。忽然,海棠內心又湧起一絲痛快,自己千方百計地開啟古卷不就是要找風羿報仇,現在他徹底消失於這世間,大仇得報,真是一大快事!
過了許久,韋琮慢慢清醒,他掙扎幾次,拒絕了阿俏的攙扶,才從地上爬起來,定定地看著韋瑀不說話。
韋瑀被他盯得心裡發毛,他那眼神熟悉又陌生。
四周靜極了,所有人都全神貫注地注視著他,觀察他的反應。
韋琮受不了心口的隱痛,咳嗽兩聲,說:“東瑀,別來無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