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過每一片磚石,掠過的每一方木香,都湧向回憶,海棠默默地一一對應,小心感受,怕驚走了它。
“你家可真是大啊!”
這句話韋瑀是情不自禁的,他回頭看海棠,並衝她眨了眨眼睛。他也算是見過世面的人,但也忍不住感歎,這樣規模的府邸即便放在現在,也是非同一般,可見當時的主人地位有多崇高尊貴。
海棠卻表情淡漠,他咧咧嘴,隻好獨自樂呵。
走著走著,滿叔停下,眉緊鎖,前後望了望,說:“古卷的神力真是深不可測,竟將這裡造得如真實一般。”
海棠卻問:“古卷如今在何處?”
滿叔慚愧地低頭,韋琮硬著頭皮搖頭,一臉難堪。
韋琮覺得有必要把事情再說清楚一點,即便難堪也老實交代:“我們事先來過了,所有的東西和這裡一模一樣,然而就在那靈樹下,古卷突然起了反應,無法控制,再然後……我們就被帶到了這裡,看見了你們,古卷不知所蹤。”
海棠耐著性子聽他說話,等他說完便陷入思考當中。
眼望之處,這裡的確是實實在在的西府府邸無誤,海棠略遲疑,指尖彈出一縷能量,卻不想,它在半空被不明物阻擋隨即消散。
眾人皆驚,滿叔又再次試探,結果同樣。
這下,海棠可以百分百確定了:“這裡的確是由古卷所幻化,看似真切,實則都是虛幻的東西,你們強行啟用古卷,迫使它自我保護,把我們帶到了這裡。”
阿俏腦袋轉得快,問:“為什麽是這裡?”
海棠進一步解釋:“它應該是根據我們心中第一所想來幻化的,我們在被卷進這裡之前湊巧想的都是西府遺址,所以它選擇了這裡。”
阿俏又問:“那現在改變想法呢?”她突然興奮,想著以理推理,不就可以順利出去了。
“別!”四人異口同聲大聲阻止。
這陣仗把阿俏嚇得臉色蒼白,她愣著不敢動,兩眼呆呆的。
海棠安撫她:“現在情況不明,最後不要胡思亂想,不然可能真出不去了。”
聽了她的解釋,韋琮沒好氣地瞪了阿俏一眼,以示警告。
眾人繼續往前走,韋瑀溜到後面和阿俏並肩同行,悄聲說:“別理他,誰知道他現在是惡魔還是瘋子呢。”
阿俏愣了愣,沒忍住,洋洋笑起來。
聽得偷笑聲,韋琮回頭看一眼,兩人見他,笑得更歡快,他糊裡糊塗摸不著頭腦。
五人終於來到靈樹前。
韋琮對這棵樹難以忘懷,再見到,不由驚訝:“幻境裡它也長得一模一樣!”
誰說不是呢!不止他,阿俏也是同樣的感歎,凡見過此樹的人應該無一不歎息吧?!
海棠倒吸一口涼氣,古卷比她想象的更強大,一時半會兒,她反倒擔憂起來,若古卷真回到手中,自己能否有駕馭它的能力?
然而,海棠這時感覺到一陣寒意侵體,她下意識地低頭,只見腳下懸空,一朵如雲狀的東西托舉著他們,並揮發著乳白色的霧氣,而周圍的府邸建築正在一點一點散去,散過之處了無痕跡。
此時,另外幾人也發現了同樣的問題,紛紛惶恐不安。
在場的人只有韋瑀毫無異能,海棠第一時間抓住他,不讓他掉落。
“這是怎麽回事?”韋琮急急問。
還來不及回答他的問題,幾人便發現,那“雲朵”竟還有纏繞功能,它生出了一條條細細的長線,如絲般,把腳緊緊捆住,使人動彈不能。
滿叔揮手一斬,異能斬斷了纏繞的絲線,但緊接著,又生了出來,將他的腳纏住,如此幾番,他仿佛進入了一個死循環,毫無結果。
就在幾人以為毫無出路的時候,突然一聲巨響,他們緊跟著瞬間墜落,墜落讓他們渾身的異能無法使用自救。
等到幾人從驚愣中清醒,他們已經安然無恙地著陸,此刻正站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
五人疑惑地東瞧西瞧,好半天才回過神。
韋琮驚愕:“這是西府長街?!”
不錯,這是人來人往的長街,和之前那條冷寂的長街形成鮮明的對比。
滿叔不敢松懈,提心吊膽地問:“盛海棠,這是怎麽回事?”
“天女安好。”
一聲請安問候的聲音驚了五人,幾人都不由怔了。
“他們能看到我們!”韋瑀的話震醒了所有人。
海棠深感不對勁,迎面走來一個粗布麻衣的農夫,她及時攔住他,問:“現在何時?”
農夫認了認,當即跪下,回:“拜見天女。現在是夏康始年。”
夏康始年?海棠震愕。
滿叔恍恍惚惚:“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其余三人不明就裡,韋瑀碰了碰海棠的肩,問:“夏康始年是什麽意思?”
海棠回神,看他半晌,平靜地回:“三年後,風羿反叛,巴人滅族。”
“什麽!”韋瑀跳開半步,“你的意思是…我們回到了四千年前?”
海棠依然平和:“準確地說,是事發前。”
韋瑀不解:“為什麽?”
海棠不明:“什麽為什麽?”
韋瑀問:“為什麽我們會回到這時候?”
對啊!他的話提醒了所有人,三年後事情才發生,為什麽他們偏偏回到了三年前?難道三年後的那場叛亂和現在有什麽關聯?
“終於…果然能扭轉乾坤!”
四人迷迷糊糊,巴巴地望著滿叔,回味著他的這句話。
“你們看!這些人看似活生生,但始終看著不對勁。”韋瑀剛話落,街上的行人如遭雷擊般齊刷刷地停下,並看著他眼都不眨一下。
五人微驚,悄然防禦。
好在,那些人呆立了片刻,又恢復如常,五人才稍微松了一口氣。
“現在情況不明,不要胡說。”海棠出言警告。
剛才一頓驚嚇,行屍走肉般的行人,韋瑀的心都快蹦出來了,他後怕極了,連聲答應再不敢胡言亂語。
危機暫時解除,阿俏卻不能放下心來。她走到海棠面前,艱難開口:“你確定我們真的回到了四千年前?”
海棠點頭。
阿俏還是不能安心,又問:“真的是因為古卷?”
海棠仰天長歎:“事到如今,古卷真發揮作用了,我反倒不敢相信這一切了。”
瞧著她沉重的模樣,阿俏突然不忍,說:“它真能改變局面?”
發生的一切也不在掌控之內,心裡的隱憂也不少,海棠答:“或許這裡有我們要的答案。”
古卷扭轉乾坤,海棠沒有經歷過,她從前只能靠猜想,預想過無數遍的事情如今切切實實發生了,雖差別很大,但真實存在了,她卻不敢對他們說出,她質疑了!質疑古卷是否真具備這個能力。她高興不起來,憂慮重重。
震驚過後,滿叔卻顯得異常活躍興奮,他一副即將大展拳腳的樣子,蠢蠢欲動。
長街上依然人流攢動,可沒人驚訝他們的存在。阿俏問:“那現在我們去哪兒?”總不至於繼續站在這裡讓人忽視或者圍觀吧。
海棠想了想,說:“去主君府。”
“啊!”韋瑀訝異,“又去!今天可跑了好幾趟了。”
沿著長街行進,五人都非常熟稔了。
又一次來到主君府邸。
這裡有別於長街,府上的仆人仿佛看不見五人,任由五人穿行而無人阻擋,五人又糊塗了。
忽然,一抹人影走過,海棠定了定神,看清,連忙追了上去。
追至正堂,海棠情不自禁喊道:“父王!”
韋瑀剛好趕到她身邊,驚訝,看了看主位上坐的人,問:“這是你…父親?”
“對,這是西府主君都焱。”
韋瑀被嚇一跳,憤怒看向突然出現在身邊的滿叔。
“父王。”海棠又走近一步,眼裡含著淚花。
當年,事出突然,自己因情急救人導致被困,除了隗福,西府其他人的命運究竟如何,海棠一概不知。重入世這麽久,她一直刻意不去追探究竟,即便後來得知尋得西府遺址,她也克制住自己不去探秘,她沒做好西府覆滅的心理準備,她想,只要她一日不去追探,那麽她的父王和整個西府就是存在的,她在心裡當他們存在,在她後方支撐著自己去完成那艱難的使命。
而今,他就站在她面前,她當然要靠近了。
“主君。”
海棠認得,這是隗福。
都焱掃一眼,問:“何事?”
隗福貼近,悄聲說:“巴人族的西琮殿下繼任世子之位了。”
“哦!”都焱微驚,“封了他?!”
隗福點頭:“是的。主君可有什麽……”
“暫時不管他”,都焱截了他的話, “這件事待查清楚了再說。”
隗福又點頭:“的確,古卷一事事關重大,天女的命定之人一定不容有錯。可是,如今古卷流落巴人族,即便我們確定了命定之人,想要拿回,恐怕也很難。”
都焱緊皺眉:“的確很難。西府自古隻忠於國君,從不參與氏族爭鬥,要想讓塗山乖乖交出古卷,確實得費一番心思。”
隗福想了想,又說:“還有一件事……”都焱看他一眼,他繼續說,“塗山把懷柔長小姐送進國都了。”
“呵呵呵”,都焱輕笑,“塗山如今是越老越糊塗了,國君多疑,他以為送一個女人就能天下太平?他難道不知懷柔和風羿的關系!”
隗福微微歎氣:“是啊,誰說不是呢。風羿剛繼位東夷族首領不滿兩年,雖然根基未穩,但以他的謀略手段,征服東夷族那些長老只是時間問題,而且…而且依屬下看,風羿的野心不止於此,以後恐怕……以懷柔長小姐和風羿青梅竹馬的關系,塗山在此事上和風羿翻臉,怕會得不償失啊。”
都焱略思忖,說:“吩咐下去,要時刻緊盯塗山和風羿的動向,尤其是風羿。另外,這段時間,讓海棠進靈樹閉關,暫時不要理會朝政之事了,國君那邊,你上疏一封說明緣由。”
隗福頓了頓,說:“屬下明白,立即著人上疏,告,天女為求大夏國運昌隆,前往神山尋得一護國之法,特閉關修煉。”
“嗯。”
海棠默默地看著,聽著,突然覺得有些事情猶如海棠樹發芽一般,露出了嫩嫩的芽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