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元在手,韋琮卻陷入了憂鬱。他故意放慢回程的腳步,露宿在荒郊野嶺也不投宿客店,正是因為他心中猶疑,對盛海棠,他感覺自己從沒有過系統的、理智的思維,每走一步都是被推著,他憎恨這樣的自己,同時也把“恨意”轉嫁到盛海棠身上。
韋氏、盛海棠,這倆韋琮都想擁有,他在心中預演過很多次,以求把他們達到一個平衡,雖然幾乎每次都無果,但他鍥而不舍,依然我行我素。
望著天上的明月,再看看席地而睡的阿俏,韋琮感到,必須做出決斷了。他的思緒轉到韋老身上,一想到這個人,他的臉微微抽搐,痛苦又不忍。
是的,他做了決定,對於韋老,即便不忍,他也必須打開這個關口。想到此,他默默看了熟睡的阿俏一眼,又心虛的趕緊撇開,怕她突然睜眼毫不留情地戳破他的私心。
阿俏看穿了他,知道他對盛海棠下不了心,就想把這顆狠心給韋氏,甚至夢想著得到韋氏就能得到天女。說是癡心妄想吧,可又有誰知道呢?
“嗯……”
阿俏醒了。
“你還沒睡?”她問,很詫異。
韋琮尷尬地笑笑,算是回答。
阿俏坐起,拍了拍身上的土,看著他不說話。
被看得心裡發毛,韋琮問:“你看我幹嘛?”
阿俏沉吟片刻,問:“你是不是身體不舒服?”
韋琮不明白,反問:“怎麽這樣說?”
阿俏面露難色,回:“其實吧,這幾日我看到你偷偷運功了,你是不是在靈樹裡面受了傷啊?”
韋琮微愣,心口突然一痛。
見他痛苦,阿俏連忙衝到身邊,緊張的說:“看吧,我沒瞧錯吧。”
本因一時情急,韋琮急忙壓壓心中那口惡氣,擺手示意她莫慌張。
稍許,韋琮穩定下來,他看她依然緊張,不由笑著調侃:“放心,死不了。”
他的打趣並沒有緩解她的心情,反而聽著不爽,她揪著一張臉,有些生氣。
韋琮再度捂捂心口,看著她的神情猶豫不決,不知道該不該告訴她“福地”的事情。
“你在裡面到底怎麽了?”阿俏又問。她一直存疑,當日她眼見靈樹異常,憂心他有難,不顧一切冒險進樹,誰料竟然在入口處瞧見昏迷的他,他的懷裡正揣著靈元,她不知道他發生了什麽,為什麽會昏倒在入口處,只能確定的是,他的確進去了,還帶出了靈元。
“沒什麽,靈樹裡的能量太強了,或許是和我相衝,異能有些不穩,調息一段時日就好。”韋琮簡單回答她,放棄了坦誠的念頭。
阿俏微微點頭,她知道,他的異能生來霸道,不好控制。
折騰一陣,兩人都無睡意了,又沒話說,阿俏無聊得摳地上的小草解悶。
韋琮則繼續回歸自己的思緒,月下出神。
本就心猿意馬,沉默更使得阿俏心裡發慌,她幾番偷偷瞄韋琮,見他沉浸自我毫無知覺,便故意找話題,問:“這趟回去…你真的決定了?”
被打斷思緒,韋琮也不生氣,瞧了瞧她,自嘲:“事到如今,我還有退路嗎?”
不知怎地,他的表情讓阿俏心裡堵得慌,她說:“你這是在逼自己。”
韋琮笑:“二十五年了,我一直在逼自己做自己不願做的事,隱藏自己的真實情緒,我是人,也有累、扛不住的時候,我需要發泄、釋放,或許我的決定是錯的,但我又做錯了什麽呢?我不過是想要回自己應得的東西而已,
世事既然對我已經不公了,我何必再自苦自殘?我要出人頭地,受世人懼怕,得到真正的尊重。你說,我有錯嗎?錯哪裡?” 他惡狠狠地盯著自己,眼睛裡噴著火,阿俏卻一點不怕。
或是真的累了,韋琮今晚不想繼續談論這個話題,他趁眼中的淚即將流出之際,頭一撇,又望著明月出神。
阿俏看他的模樣心裡難受極了,問:“你恨他們嗎?”
韋琮一動不動,說:“恨不恨的現在又有什麽關系。”
阿俏幽幽地說:“其實你是不恨他們的,對吧?”
韋琮的睫毛閃了閃,依然未動,不答。
忽然,阿俏歡快地說:“你放心吧,不管你做什麽樣的決定,我都在你身後。”
聽她這話,本來略顯悲傷的氣氛瞬間活了過來,韋琮笑著掃她一眼,說:“你確實和以前大不相同了。不過,倒和你的名字挺搭。”
阿俏霎時臉頰緋紅,愣愣不說話。
“放心吧,”突然,韋琮爽利的把住她的肩,眼裡光芒萬丈,“你現在是我的左膀右臂了,我會找個恰當的時機向魅闕要了你的。”
“要了我?!”阿俏仔細回味著這三個字,傻呆呆的。
韋琮覺著她不明白,又再次說明:“是啊,你這樣好的助手我怎麽舍得留給魅闕呢,你放心,我知道你也盼著離開他,我會助你的。”
阿俏愣愣地看著他,內心波瀾起伏。
見她神情異常,韋琮以為她被感動了,便放心坐回原處,表情輕快。
一晚上,倆人再沒有合眼,各自想著心事。
第二日中午,倆人便到達韋氏老宅,他們並沒有進宅子裡,而是在山腳下的一隱蔽處駐扎下來,等待機會上山。
一切安排妥當,韋琮讓阿俏離開。
“什麽?你現在要我離開!”
“對,你去昆侖鎮找我母親,我不能讓她成為我的掣肘。”
“可是……”
“你接上她把她安置在安全的地方,記住,要徹底擺脫掉監視的人。”
“你真的那麽有把握事情能成?我接她可以,我可以向你保證她的安全,可是你怎麽辦?你一個人……”
“放心,我有分寸,只要她安全我就能放開手臂行事。”
“可是我還是想在你身邊看著你、幫你。”
韋琮笑:“你這也是在幫我的大忙啊,把母親交給你,我放心。”
他的話語溫柔,如沐春風,阿俏內心蕩起一片花海。
“好了,你早些上路吧,等你回來我這邊也辦好了。”韋琮輕輕朝外推了她一把。
阿俏留戀不舍,可又十分含蓄,她走兩步又回頭,和他相對無言。
韋琮依然笑意盈盈。
下定決心,臨走時,阿俏走近他,輕輕說:“你放心,如果你有事,我能感應到,你一定要撐到我趕回來。”說完,獨留一臉疑惑的他,果斷走了。
韋琮在原地愣了許久,也想不通她最後一句話的意思,後來,隻當她是為人單純盡忠職守笑笑了事。
她走後,韋琮簡單收拾好便獨自上山了,事已至此,那顆靈元便是他渾身的底氣,除此之外,別無其它。
韋老渾身哆嗦,氣呼呼地怒視堂而皇之坐在主位的人。
滿叔已被韋琮毫無吹灰之力打倒在地,此時正躺在地上嗷嗷呻吟。韋琮也算手下留情,對這位昔日在他面前架子十足的老仆沒有下重手。
“韋琮,你到底要幹什麽?”韋老威嚴尚存,怒指不敬之人。
韋琮絲毫不懼怕,漫不經心地瞟一眼,說:“我能幹什麽,我只是想著,這麽多年了,您年紀也大了,現在韋氏正值多事之秋,總該有個人來幫幫您,替您分擔分擔。”
韋老指指地上,又指他,怒說:“你這算什麽意思?”
韋琮看也不看,冷冷回答:“他不敬主子,多少年了,也該受點懲罰了。”
韋老胡子抖了抖:“主子?你說誰?你嗎?!”
韋琮“咻”地站起,正眼看他,說:“我不算嗎?啊,是啊,在您心裡,我什麽時候算過!也許連韋氏人也算不上吧?”
韋老也強勁發作,駁他:“你可真算不上,韋氏人千年來光明正大清清白白,從不乾齷齪之事!”
韋琮被刺激到,反問:“什麽叫齷齪?難道我是憑空生出來的?當年韋瑾乾的事不算齷齪!”
韋老氣極了,指著他的鼻子,說:“你竟敢…竟敢直呼他的名諱!你太放肆了。”
“哈哈哈哈……”韋琮笑得張狂,這讓他面前的老人更加氣憤。
“我們母子受的委屈、受的苦都是拜他所賜,直呼他的名字有何不可!”韋琮猛地收聲,厲聲質問道。
韋老覺得他瘋了,說:“小子,人不可沒有任何忌諱,你這般無禮縱性,當真豁得出去麽!”
韋琮知他所指,說:“我母親被你困了一輩子,我自會救她脫離苦海。”
韋老霎時明了,他是做好萬全準備才孤注一擲的,現在看來,多半看守銘華的人已經失手了。
韋老看看他,不說話,把擋路的他推開,大步走向主位,從容不迫地坐下,威嚴十足。
韋琮盯著他,對他的各種動作不阻不語。
或是疼痛有所緩解,滿叔從地上緩緩爬起,一瘸一拐地走到韋老身邊站好,不敢多話。
韋琮淡淡鄙視他一眼,任由他。
此時,韋老從驚愕中清醒過來,心態歸於平穩,他緩緩說:“說吧,你到底要什麽?戲都做這麽足了,明說吧!”
韋琮笑笑,也坐下,說:“我要族長之位。”
這似乎在韋老的意料之中,他一點不驚訝,輕輕松松冷笑兩聲,說:“歷任族長都名正言順,你行嗎?”
韋琮又笑:“所以啊,在此之前,要您出面承認我母親的身份,替我正名。”
韋老身體向前探了探,一臉疑惑,問:“你是不是失心瘋了?怎麽盡說胡話。”
韋琮一愣,轉而皮笑肉不笑地說:“實在不好意思,今天嚇著您了吧?哎!我就是這麽個人,在來的路上想了好多種方法,最後——最後,還是覺著直截了當比較適合我們爺孫倆交流。”
“爺孫倆”三個字讓韋老臉色一沉,說:“我一直以為你是一個深沉陰暗的人,不曾想,你還有這樣的一面,確實意外啊。”
韋琮嘴角一撇,說:“這還不是拜您所賜,和您玩深沉,我怕不是對手。”
韋老正了正身體,嚴肅地說:“替你正名容易,你講瑀兒置於何地?”
雖然韋琮一直下意識地避談韋瑀,不過此時提起,他還是明白,避是避不了的,他說:“小瑀還是小瑀,他沒有任何變化,我依然是他的兄長。”
韋老嘲諷:“兄長?你這樣的兄長怕是不敢高攀吧。 ”
韋琮有些受傷,說:“不管怎樣,他承認也好,不承認也罷,在我心裡總歸是不變的。”
看出他的懦弱,韋老微微滿意,跺了跺拐杖,輕松地說:“人啊,想要拋棄一切情感幾乎是不可能的,有些時候看似堅不可摧,可實則最是脆弱,甚至三言兩語就能輕易毀之。所以啊,誠實就顯得格外重要了。你說,對不?”
韋琮面露尷尬,知他看透了自己的內心,定定看著他不知道該說什麽才好。
韋老絲毫不亂,撤回目光,眼神堅定有力,中氣十足地吩咐:“阿滿,你去,把瑀兒和天女請過來!”
一聽,滿叔慌了,忙躬身附耳,說:“這時候請瑀少爺來,怕不合適吧?”
韋老冷笑,大聲說:“有什麽不合適的,讓他來看看,他從小到大一向敬重愛護的兄長究竟有著怎樣的一副醜陋面孔!”
滿叔被噎得無話可說,訕訕地去請了。
韋琮一直目不轉睛地盯著韋老,等到滿叔走了,才說:“您一定要這樣嗎?”
韋老顯得很無辜,攤攤手,不解地說:“這不就是你想要的結果嗎?”
韋琮了然,說:“我從沒想過傷害小瑀。”
韋老嘲笑:“你這就是自相矛盾了,你要的是屬於他的地位,能撇得開他嗎?難道你還不懂,從你動這心思的那一刻開始,你們注定就是對立的了,你只是礙於你的面子,可是,你真的在乎你的臉面嗎?”
韋琮目光不移,也不接話,好半天,才冷冷說:“您真的是一個很強的對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