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說了嗎…”“那太可怕了。”“像是…像是神靈降下的天罰!”“我們不是…已經被…”清早,人們在行色匆匆的路途中,拿著這件事作為自己見多識廣的談資。
“可不是,我二大伯一家都信那個呢,聽說去了……”“是啊是啊,我表姑子那邊也是,去了的一個都沒回來…”“而且我聽說,還全都是自己掐死自己的!可怕的很!”
人滿為患的早點茶攤子上,散著紅發的青年歪了歪頭,繡著龍紋的黑色襯衫開著幾顆扣子,露出白皙的脖頸。他津津有味的聽著一旁的人們湊了桌,大聲議論著這件事。
“唉,都說不要亂信什麽神靈……”“那在深山老林的東西,看著就不是好貨。”“我看啊,那就是個妖怪什麽的。”“呸,一邊去,別什麽都栽贓我們妖怪。”“有沒有可能是異魔搞的鬼……”“………”
爭論的聲音大了起來,有些許吵鬧。鶴漪憐偏頭往那雲霧繚繞的深山看去,笑著順嘴提了一句:“萬一,是邪神呢。”
“……”
周遭一片寂靜,沒人再開口說一個字,皆是把目光投向了人。
青年推了推鼻梁上的墨鏡,遮擋住赤紅色的眼眸,道:“開個玩笑,我們早就被神靈拋棄了,對吧?”
寂靜中又響起了竊竊私語,仿佛方才的一席話只是個不起眼的小插曲罷了。
鶴漪憐站起身,輕輕將半枚俚金放在桌上,將桌上的三盤糕點熟練的虛化成一串數據,存入右耳那顆閃亮的紅寶石耳墜之中。
山,只是山,生機勃勃,綠意盎然,鳥獸蟲魚自由地在其間穿行。
但這並不包括三頭的異種靈鹿,爬行的巨型蜈蚣,和古樹融合的巨蟒,血肉噴張的食人花……
“這是…什麽東西啊!”“後撤!後撤!!”
山上,身著青灰色製服的人們忙的焦頭爛額,昨夜突然爆發的強大魔能促使這裡的生靈產生的異變,各種千奇百怪的異變實在是讓人看的頭皮發麻。
“這指定是異魔乾的好事,我真想罷工。”一位少年嘟囔著,靈能催動著晶石,逆轉著魔能,方才能在此地濃度極高的魔能中行動,盡管這或許只是杯水車薪。
“被師父聽到要挨罵的,華南。”一旁,另一個少年用胳膊肘輕撞了下人,勸說道。“切……”“異魔這次鬧的可大了,聽說死了上百人呢,還有十來個變成了物。”
“……詭物?你是不是在嚇我秦子安。”玄華南轉過頭,很是認真地看著人,掩飾著聲音裡的顫抖,說到。“
沒有啊…我們這可是在外圍啊,哪有那麽容易遇上詭物的。”秦子安小聲抱怨著,不經意抬眼向身旁的人瞅去,然後眼瞳驟然一縮,慢慢地僵在了原地。
說什麽……來什麽。
“華…華南…”
另一人聽著他喚,抬起頭,稍稍有點不耐煩,與著四目相對。
短發的少年看著自己身邊的同伴驚恐的眼神,很是不安地吞咽著唾液。“我…我說,你那是…什麽眼神。”子安沒有回話,反而使得少年更加慌張。
隨後他僵硬地,一點點地,緩慢並且帶著恐懼地順著同伴的視線回過頭去。
而出現在他眼前的,是一個勉強能認出人形的東西,它形如枯木,就那樣呆呆地立在那個地方,身上無數的眼睛一閉一睜,發出極為詭異的聲響。它的臉上扭曲著大大小小的眼珠子,此刻都認真地看著面前的兩個少年,
一眨,一眨。 恐懼,人類的骨子裡鐫刻著對未知的恐懼,兩個少年僵直地站在原地,仿佛被這突如其來的恐懼攝住了身子,看著那詭物扭曲著,爬行著,一點點向人靠近。那些幽黃色的眼珠子死死地盯著人,像是在攝取靈魂。
少年眼中的世界開始逐漸崩塌,扭曲,旋轉,變得怪誕不堪。而他們的手臂上,黑色的紋路攀上,形成了眼睛的樣式。
一隻,兩隻,三隻…詭異的瞳孔在他們的手臂上睜開,扭轉著視線,盯著兩個少年。玄華南慌亂地試圖反擊,但腦子裡的思維就好像不是自己的一般,想要拿起長劍的手反而向著詭物伸去。
“玄華南!”子安驚叫著,拉扯著好友的衣角,卻仍然無濟於事,眼睜睜地看著大大小小的眼珠子沿著華南的手臂蔓延開來。
要死在這裡了嗎?會變得跟這東西一樣嗎?誰來…救救我們啊!我…我還…不想死啊!
少年的腦子裡驚慌地掠過幾個念頭,呆呆地站在原地。
“唰”
一瞬間,有什麽東西展開,擋在了玄華南即將和詭物接觸的地方。秦子安無助地掉著淚珠抬起頭,黑色襯衣的男人手持銀製的折扇,撐著黑傘,站在兩人身邊。
那詭物似乎覺察到了危機感,所有的目光落在了一旁的紅發青年身上,它發出了詭異的,人們無法理解的低吼,無數的眼珠混亂地轉著,看著人。
鶴漪憐推了推墨鏡,遮掩住他赤色的雙瞳,認真地看著這詭物。“……”秦子安張了張嘴,無力地向後跌坐在地。他看著那柄銀扇繚繞上了黑色火焰,帶上了比詭物更加詭異的氣息。
而那詭物發出厲聲尖嘯,向前撲來。
那人側身,向一旁退了幾步,折扇甩出的黑色火焰從詭物的脖頸穿過,淒厲的尖叫聲傳來,幾乎要刺破耳膜。“閉眼。”好聽的聲音響起,折扇甩出一道弧線,落回手中,“聽話,閉上。”男子轉過了身,收起了黑傘。
秦子安拉扯著恍惚的華南,向後退卻著。那人的身影遮擋住了詭物,他似乎是笑了笑,抬手遮上了短發少年的雙目。
詭物的尖嘯一點點小聲了下去,漸漸的沒了動靜,兩個少年仍然是呆愣愣的,秦子安猛地低下頭,看著自己手臂上的眼睛一點點流出,化作血水,隻留下些許傷疤。
“它…它死了?”就這樣……死了?
子安愣愣地問道,撫摸著手上的傷疤,似乎滿是不敢相信。“死了,你的小夥伴沒事吧。”鶴漪憐蹲下身,拉下墨鏡,歪頭看著神情恍惚的短發少年。
“哦…哦…嗯…沒事…應該。”
鶴漪憐推上墨鏡,又撐開了黑傘,道:“頭一回見嗎?被嚇成這樣。”“才沒有…”才緩過勁來的華南張嘴便是反駁,紅發的男人眨了眨眼,輕輕笑了一下。“你剛剛…”華南抬起眸子,疑惑卻又不失警惕地看著他。
“噓。”
青年拾起幾縷碎發,別在耳鰭後,說到:“小孩子不要問那麽多。”“…知道了。”脖頸處的冰涼讓少年驟然緩過神來,尖銳的扇刃又從袖中收回,他笑了笑,認真地看著兩人,道:“起來吧,地上涼。”
紅發在二人眼前一晃而過,鶴漪憐站起身,看著兩個少年相互攙扶著從地上站起,靠在一旁的樹上。
“你是什麽人?”秦子安整理好襯衣,認真地看著人。“路人。”鶴漪憐向著遠處張望,問道:“上面發生了什麽事,今天獵人司這麽熱鬧。”
“哦,這個啊,昨晚這裡魔能突然暴動,師父…司長他們過來查看情況。”子安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山間窪地那仍舊是陰雲籠罩著,陰沉沉的一片,仿佛有什麽東西在那兒壓抑著。“是這兒了。”青年自語著,淺淺的眯起眼眸。“……那你來這鬼地方做什麽。”華南咕噥著,仍是警惕地看著人。
青年無奈地聳聳肩,道:“說了路過啊。”“……”兩人一臉不信的神情,更是少許退開了幾步,看著人。還未等幾人繼續開口交談,天空頓時是炸了一道響雷,那雨是一瞬間,驟然地就落下來了,沒有任何的征兆。
“怎麽下雨了…”子安念著,又是拉著華南往樹底下站了幾步。“這可不是什麽好兆頭。”鶴漪憐壓了壓眉梢,看著陰雲蔓延過山頭,籠罩向大地。
雷又一次轟然落下,陰霾將一切籠罩,他只是看著,看著電閃雷鳴,他只是聽著,聽著雨傾盆而至。
沉默在三人之間顯得有些尷尬,鶴漪憐輕咳了幾聲,忽的問道:“嘿,人類小子,你們在此地有聽過…什麽關於神靈的事嗎?”
“嗯…這裡我不知道,其他的我倒是知道一些,但都是傳說,畢竟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秦子安愣了愣,隨即認真思索著,道:“你問這個幹什麽?”“沒什麽,你看雨這麽大也走不了,跟我說說唄,我對神靈這些一向很有興趣。”那人淡淡地笑了笑,仍然是望著雨幕。
“要我說,這世界上根本就沒有…”“哎呀你別說話。”子安揮了揮手,道:“這種話說多了,萬一哪天真被神靈惦記上了,那你可就是吃不了兜著走了。”“切,那講你的破傳說去。”華南念叨著,不滿地撇了撇嘴,一屁股坐到了一旁的地上。
“但是神靈的傳說…大家不是應該都很熟悉嗎?”少年看著望向雨幕發呆的人,開口問道。“哦…嗯?我剛閉關出山,給我講講唄。”
很是敷衍的理由,但是也尋不出有什麽地方不對,雖然知道大概率是假的,但秦子安歎了口氣,看著眼前的雨幕,算了,既然這個人想聽,那講講打發時間就行。
“傳說,在不知道多久以前,這片大地由七神守護,他們庇護萬千生靈。鮫人掌水,人魚令風,精靈控生,玄鳥浴火,青龍銜冰,妖女弄毒,天使合雷。生靈受他們所庇佑而欣欣向榮。”
“一聽就很假,我才不信。”華南咕噥著,似乎很不情願聽這故事。“啊…都說是傳說了嘛。”子安轉頭看向那兒豎著耳鰭認真聽的人,聳了聳肩。“嗯嗯,繼續繼續。”青年抬手摸了摸右耳的紅寶石耳墜,視線轉向那黑壓壓的山頭。
“哦…七神統治了許久之後,突然有一種病症在人類與妖怪之間出現,嗯…現在管他叫異化,異化的人會變得十分亢奮異常,雙目赤紅,喜歡嗜血殺人,而且他們的能力會得到空前地強化,但是異化的人無論多久,無論多強,到最後都會變成…”少年縮瑟了一下,有些心悸後怕道:“都會變成那樣的詭物。”
“但是這個病症,一直都沒有化解的方法,久而久之,異化的人越來越多,在他們成為詭物之前,他們也是有理智,有感情的,但是出於人們對詭物的恐懼,他們遭受了歧視與排擠,他們被驅趕到南大陸那兒,最後形成了異魔一族。”
“可這跟神靈有什麽關系?”“哎呀你打斷我做什麽。”子安撇了撇嘴,又開始仔細回憶著書上人們耳熟能詳的故事。
“再後來,異魔這一脈逐漸強大,竟然出現了與七神相對立的邪神,祂實力駭人,能輕易地操控異魔和詭物,祂命令手下的人不斷地去燒殺搶奪,他們無惡不作。然後,七神聯手了,祂們一起殺死了邪神,但是異魔一脈已經強盛,神靈不忍濫殺無辜,所以…”子安聳了聳肩,道:“他們就一直留在這裡了。”
“啊啊啊真是老掉牙的故事,我都能背了這有什麽好聽的。”玄華南翻了個白眼,抱怨道。“…那後來呢?”鶴漪憐突然開口問道,“七神後來…怎麽樣了。”
“這誰知道啊,就是突然那些人發現七神不接受祈禱了,神像也碎掉了,就說什麽我們被七神拋棄了,我們是棄民。”短發少年齜了齜牙,“我才不信呢,神靈能決定什麽?改變世界的永遠是人,才不是那虛無縹緲的神。”而後又是一陣沉寂,三人齊齊地望著雨幕發呆。
良久,忽的,那人笑出了聲,他道:“這我很讚同,改變現實的永遠是人,而不會是那高高在上的神。”“看看,你看看!”少年得意地對著同伴張牙舞爪,道:“我這想法多正確!”“好好好,你說得對。”“秦子安你敷衍我!”“啊…我沒有。”
兩人的吵鬧聲中卻未曾聽聞那人低聲的歎息:“是啊,畢竟,神曾經也是人啊…”
一聲輕歎散去,天依舊陰沉,落著雨,淅淅瀝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