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聲淅淅瀝瀝,似乎是有點小了,本是朦朧的雨幕中也能隱約地看著遠處。
雨要停了。
“你要走了?”秦子安看著那人撐開了傘,問道。“嗯哼,怎麽,舍不得?”鶴漪憐撐著傘,半是笑著推了推鼻梁上的墨鏡。
“救命之恩,定當銘記。”子安站起身,拉著玄華南一起向著人深深地鞠躬,說到。“不忙,都是緣分。”紅發的人笑了笑,揮了揮手,向雨中走去,沿著那條蒙蒙霧中的小路,走著消失在樹林的盡頭。
“真是個奇怪的家夥。”華南嘟囔著,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脖子,道:“他是個異魔。”“…我知道,但是異魔來這幹什麽?難不成也是因為山上的事?”子安與人小聲交談著,抬手召出了電子屏,飛快地擬了封短件給不知是誰發了過去。
“不管怎麽說,還是小心為上。”“……救命之恩定當銘記?”“……我只是提醒師父小心一些,小心一些總是好的。”
……
少年交談的聲音漸行漸遠,鶴漪憐轉過一處岩石,哼著一些不著調的歌,向著雷聲轟鳴的窪地走去。
雷鳴,夾雜著閃電,一下一下地劃破黑壓壓的雲層。本是白日,在這厚厚雲層的籠罩下卻看著有入夜那番的陰暗。
魔能在這裡溢散,沿路走來,樹木也從那青蔥一點點地扭曲起來,宛若枯骨。這裡的一切都顯得那麽寂靜,那麽詭異。“嗯…還沒到嗎?”鶴漪憐撐著傘,向四下張望,自言自語著。霧氣飄渺著,雨也仍是在下著,血腥的味道卻不是一場雨能掩蓋下去的。
青年站住了腳步,看著一陣風稍稍吹散了眼前的霧,有些沉默。
腳下的土浸染著鮮紅,散發著陣陣腥味,破碎的衣物,糜爛的肉塊四散,無數的白骨從這血染的土地中伸出手,似乎是最後在絕望之中掙扎。
死寂,這片土地似乎已經失去了生機,這裡的一切都已經死去。
“……門開了。”
他仍是自言自語著,抬眸望去,血色的湖泊鑲嵌在山間的窪地上,往更遠處去仍然是霧氣彌漫著,朦朧地看不清。
“…你說,如果是異魔所謀劃,這要謀劃多久。”“不知。”“這麽大規模的死亡…不可能…”“嗯。”“你看這些枯骨,根本不像是剛死的人,喂你有沒有在聽!”“在。”
交談聲從不遠的地方傳來,只是霧色迷茫,看不見人影。
鶴漪憐站住了腳步,隱於濃霧之間。
“這可不好辦了。”一人似乎是發愁地說著,向著濃霧深處踏去。鶴漪憐不遠不近地跟著,仔細打量著腳下的血肉和白骨,看著那些枯槁的樹木張牙舞爪。
不好的感覺。
濃重的氣息幾乎快壓的人喘不過氣,這裡的魔能幾乎快要凝結成實質,又或者是腳下的怨氣繚繞心頭。
誰也不知道濃霧深處,到底暗藏什麽。
向前,向前。
土壤變得更加泥濘,沾染鮮血,屍骨堆積,散發著刺鼻的惡臭。
忽的,眼前的濃霧似乎是淡去了幾分,讓人稍許能看清楚遠處。紅發青年看見人那兒的人影,停下了腳步。但那二人似乎毫無察覺,因為此刻,沒有人會注意到眼前那物除外的其他東西。
巨大,凶惡,散發著怨念,怒意,殺氣。它張著巨口,正對著幾人。
“真是…驚人,很難想象這家夥活著的時候……蕭何…你說…”蕭雲咽了咽口水,用手肘推了推他的弟弟。
“嗯。”沉默寡言的人也是愣愣地看著那巨大的骨架。 是的,骨架。
但就算是已經逝去,卻不失它生前的任何一分駭人。蕭雲抬頭仰望著骨架,眼神複雜,“難道是妖族搞的鬼?那這可就麻煩了…”“不像。”蕭何搖頭,皺緊了眉頭,抬手指向那環繞的骸骨中央。
“門。”
“嗯?什麽門?”蕭雲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眯起了眼。
骸骨中央,破碎的石門矗立著,纏繞著無數暗紫色的荊棘,又遍布血色手印。“…有一種很不好的感覺啊。”蕭雲咕噥著,兩人對視一眼,幻出長劍,警惕地向著那石門走去。
鶴漪憐用扇子抵著額頭,他記得這扇門是什麽,他記得…記得…他不記得了。青年猛地睜開眼,內心拔涼,不,不可能,他不可能不記得。
隱約而模糊的東西一閃而過,但卻無法抓住那一瞬。這扇門是什麽?他忘記了什麽?他為什麽在這裡?為什麽?他是誰?自己是誰?旅者?異魔?活人?死人?
………
混亂,撕裂,嘈雜,嘶吼。
不被允許……不存在……真實……虛假………
像是有不知名的東西在耳邊低語,快要把腦仁都撕裂一般。
“嗚!”他忽的跌跪在地,緊緊壓抑著喘息。
他能聽得見自己的每一聲心跳,每一句思考,有什麽東西是那麽熟悉,卻無法捕捉。
“不能……不能……開門……”
他咬緊了嘴唇,掙扎著站起,視線有些模糊,精神的拉扯與撕裂在一步步靠近那扇門的過程之中更加劇烈。
“這門推不開啊。”蕭雲圍著那石門轉了三圈,卻仍然是研究不出個所以然。“嗯。”蕭何只是皺著眉,隨便地附和了一聲。這裡的一切他都覺得不對勁。
忽的,他眼神凌厲,直直地盯著他們來時的路。
“怎麽了何。”“……有人。”
二人的長劍瞬間調轉了方向,緊張地看著那霧色迷蒙。
驟然,有什麽東西飛速襲來,蕭雲揮下長劍,金屬碰撞著,發出脆響。“…沒有殺意。”蕭何緊盯著濃霧深處,身旁,蕭雲拾起了那飛來的銀製扇骨。
扇骨上帶著墨色的布料,上頭用著血淋淋的東西寫著字。
蕭雲伸手取下布料,而那扇骨在他取下那布料的一刹那,嗖地飛回濃霧之中。
“寫了什麽。”蕭何警惕地靠近他的兄長,皺著眉看著那破碎的黑色布料。
“勿開門,速離。”
血字潦草,似乎是人趕著寫下的,蕭雲眯眼,看著眼前彌漫的濃霧。“喂,有人在嗎。”回音蕩漾開來,無人回應。“啊,看來不在呢。”雲聳了聳肩,笑著把手搭在了石門上,道:“誰知道這門後邊,會不會有神靈留下的寶藏呢。”
沉默,寂靜。
風吹過的聲音,血液滴落的聲響,一切死寂。
紅發青年扶著樹乾,囈語,瘋狂,扭曲。眼前仿佛是肢體的扭曲,又仿佛是無數眼睛的直視。
劇痛,有什麽東西在腦海撕扯著記憶,破碎。“該死…是……嗚…”鶴漪憐背靠著樹乾癱軟地坐下,來不及了……記憶……在被刪除。
是的,刪除。
一條條地,被刪除。
眼前的東西開始模糊,虛幻。門…門不能開,門後有什麽?……什麽?他張了張嘴,念著什麽,拚盡全力。
手中的銀扇化作數據消失,他掙扎著抬起眼,失去意識前的最後一幕,是一模一樣的兩個人,從濃霧之中走來。
像是在夢裡,糊呲花拉的像是數據雪花的東西在眼前亂跳。各種幾何狀的宮殿從眼前一閃而過,混亂不堪,瘋狂的人,逃跑,掙扎,呆若木雞。
觸手,肢體,大大小小的眼球,不明所以的狂笑。
這一定是噩夢吧。
他伸手,想要觸碰,一切卻在眼前化作虛無。
你是誰?有聲音問他。
我是誰?他搖頭。我忘了我是誰,但…我又記得我是誰。
你是誰?你是誰?是誰
我是誰?我是……我是誰???我是……我是……
去找回他,找回他,找到他,阻止他。
阻止他阻止他阻止他阻止他阻止他…
混亂。
他睜開了眼,光線有些許昏暗。
“誒,師父,他醒了。”
聲音有些熟悉。不適應光線的青年眯著暗紅色的眼眸,輕輕動了動耳鰭。“先生,先生,您還好嗎?”秦子安看著他出神的紅色雙瞳,拿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不算很好。”
頭痛。
囈語仿佛還在腦海裡,未曾散去。鶴漪憐抬手掩了掩陽光,“喲,活著啊。”微笑的青年站在了門邊,深藍色的短發似乎是懶得打理,胡亂地翹著。“……”鶴漪憐下意識伸手去推他的墨鏡,在觸碰到空無一物的鼻梁之後,僵住了手。
“在找這個?”蕭雲笑眯眯地從外衣兜裡拾出了墨鏡,在手裡輕輕晃了晃。“出去。”蕭何的雙手環抱著,對著兩個有些不知所措的少年偏了偏頭。
那二人一溜煙地跑了去,秦子安甚至貼心地帶上了門。
鶴漪憐平靜地抬起頭,似乎在等著兩人發問。
“關於那扇門,你知道什麽,異魔先生。”威脅,殺意,又暗藏人類難以抑製的好奇,蕭雲睜開了眼,與他的視線相對。“……我不記得了。”
“?”蕭雲歪了歪頭,像是沒聽明白一般。
“……不可能。”蕭何手裡的長劍顯出,劍鋒的寒芒閃爍。“你撒謊。”
紅發青年彎起唇角,有著淡然和無奈。“我不知道門後有什麽,或者說,我忘記了。”
“但是我記得,這扇門不能開。”
“一定不能。”
“你越是這麽說,我可越是想看看。”雲笑著,在床邊坐下,認真地打量著人。“我叫蕭雲,神臨的獵人司司長,這是我弟,蕭何。”
“鶴漪憐,至於其他的,我不記得了。”青年轉了轉手腕上的鐵鏈,眯著眼思索。“我不記得我為什麽去那裡,我不記得我是誰,我不記得那扇門是什麽……”
伴隨著他的低語,房內的溫度似乎在無意識地下降著。扭曲,在蕭雲眼中,房間裡似乎有些扭曲了起來,桌子,椅子,牆壁,吊燈,一切都在不自然地扭曲。
不對勁……他似乎……沒有辦法思考了……
長劍刺出,在陰沉的,扭曲的景象之中劃出一道亮光。
蕭何的手顫抖著,劍尖劃破青年的脖頸,豔色的鮮血流下,鶴漪憐隻覺著有些許刺痛,蹙了蹙眉,閉上了嘴。
陰沉的氣息一點點散去,仿佛剛剛發生的一切都是幻覺。
不,不可能是幻覺。
蕭雲有些後怕,他的冷汗早已浸濕了後背的衣物。那是什麽?是什麽?不合理的東西,存在,但又不存在。
兩個兄弟對視一眼,看著床上那人的眼神更是警惕。“你……是詭物?這是異化……是…汙染。”蕭何的眉頭緊蹙,他頭一回說了這麽多話。
“……弟你原來會說話啊。”
“閉嘴。”
“汙染……”鶴漪憐沉吟不語,試圖在破碎的記憶中抓住什麽。“汙染……異化……”可惜…還是徒勞嗎。
不。
“神靈。”
他開口,又像是在自言自語,眼神有些許空洞,仿佛在念一條不知來自誰的留言。
“神靈有……一切的答案。”
一切?他合上眼。包括那些囈語?那些怪異的宮殿?那些……那些……
這是算曾經的自己,留給自己的提示嗎。
他睜開眼,看著面前手握長劍的蕭何。“神靈,有一切的答案。”
“……不可能,神靈早就,拋棄了我們。”蕭何緊緊地盯著那雙紅色的眼眸,試圖捕捉他的任何一絲動搖。“過去的我是這麽說的。”鶴漪憐聳了聳肩,轉眼看向窗外。
比起這個,他更想知道,自己忘記了什麽,那些東西似乎很重要。他更想知道那個幾何狀的神殿,那些不明意義的囈語,究竟是什麽東西。
熟悉,但是陌生。
“……兄長,勞煩回避。”
“?”
“誒?真是的。”蕭雲很是無奈,但眼下的情況出乎意料的詭異,而他親愛的弟弟又很是明顯地想要瞞著他什麽。他可不會自討沒趣。
關門聲。
屋裡盡是沉寂。
“鶴漪憐先生,你,是不是██”那人率先開了口,說道。
“什麽?”青年疑惑的眼神望來,他聽不見,聽不見最後的話語,他甚至看不清楚蕭何對他所說的口型。
怎麽回事?
“……聽不見嗎。”他似乎有些許不甘,但又極為迅速地掩藏在眼底。
“蕭何先生,你是不是知道什麽。”
“關於神靈。”
鶴漪憐眯起他的赤色雙眸,兩人就這麽無聲的,無聲的相互對峙著。
“抱歉,我不知道。”蕭何面色不改,打理好的藍色短發仍是有些微微翹起,他道:“鶴先生好生休息,不要在獵人司隨意走動。”
“……我不能留在這裡。”
是什麽東西碎裂的聲音。
蕭何猛地回過頭,披著獵人司銀灰外衫的青年早已是站在了窗邊,向他一笑,瞬間失了身影,隻留話語消散在風中。
“我得去找回我的記憶,那似乎很重要。”
“有緣再見,蕭何先生。”
“以及多謝。”
蕭何趕忙躥到窗前,但哪還尋得到那個身影,入眼的只有林立的樓房,曲折的街道,來往的人群。他回頭看著床上碎裂的鎖鏈,和一片偌大的,暗紅色的,似乎帶著金屬光澤的鱗片。
他攥住了鱗片。
“……進來。”蕭何抬眼看了看那有些吱嘎作響的門板,道。
門開的一瞬,三人跌跌撞撞地摔進屋裡,兩個少年窘迫地躲在了蕭雲身後,心虛地不敢直視蕭何的眼睛。
蕭雲習以為常,自然是無所謂地聳了聳肩,探頭看向了開著的窗戶。
“哎呀,你把一隻異魔放跑了呢。”
“無事。”
“我還想再打聽打聽那扇門的事情呢。”
“嗯。”
“你怎麽又不會說話了?”
“………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