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正好。
鶴漪憐眯起眼,站在長街的十字路口,有些許的不知所措。
說是找回記憶,但哪有這麽簡單。他甚至不清楚為什麽他的記憶會被刪除,以及,是怎麽刪除的。
他隻記得過去的自己留給他了一句話。
惆悵。
繡著獵人司銀魚紋的風衣獵獵作響,他從耳墜的數據之中化出另一副墨鏡,擋住醒目的紅色雙瞳。
該去哪?該做什麽?神靈……該如何尋找?在這片被神拋棄的土地之上。
“早知道多向那位雙胞胎打聽打聽了。”他暗自嘀咕著,回首仰望著城中高聳的建築。
熱鬧,繁華。
神臨是人世的經濟中心,大大小小的商鋪,無數來往的人流,馬車。嗯……現在最重要的是,他身上已經不剩多少俚金了。
唉,惆悵。
正當他盤點著該何去何從之時,城中的街區發出一聲巨響,隨後刺鼻的燃燒味兒和如墨的濃煙升起。壯闊的鍾聲響起,在城中回蕩著。
四響。
繁忙的人群像是一瞬間炸開了鍋,驚慌失措,恐懼的情緒一下子在城中傳染開來。鶴漪憐皺著眉,他覺得奇怪,他人恐懼,在他眼裡看起來,更多是覺得……愉悅。
“我以前是殺人為樂的惡魔嗎?”他咕噥著,看向濃煙滾滾的街區。
“A隊已集合,迅速向第四街區收攏。”“E隊疏散人群!”“隊長,那個東西正在向我們這邊移動!”“喂!你!你是哪個小隊的!立刻歸隊!”
鶴漪憐眨了眨眼,看著逆著人流前行的人們。無一例外,他們都身著銀魚紋的衣袍。
獵人司。
“我?”紅發青年指了指自己,看著面前比自己還要高半個頭的女人。“嘖,新人嗎?”女人很是不悅地咂了咂嘴,熟練地給自己的短槍上了堂。“跟我走,別給我死在這了。”
好吧,他或許沒有別的選擇,除非他想被那隻陳舊的,染了血跡的短槍爆頭。
“嗯…大人,第四街區發生了什麽?”兩人的身影掠上房頂,飛速地向爆炸發生的地方趕去。
“叫我隊長。”女人一邊看著街道上忙亂的情況,一邊回答他。“有人發生了異化,異魔的蹤跡在城裡出現,詭物……也出現了。”
她似乎恨得咬牙切齒,嘴角又帶著詭異的笑容。“異魔…呵……那些惡心的家夥……真想把他們……剝皮抽筋。”
惡狠狠的語氣讓青年打了個寒顫,心虛地用手指推了推墨鏡。
“B隊準備,不要讓詭物逃進人群!”她用著手腕上的傳訊終端,向著所有人喊話。“新人,你見過詭物嗎?”她笑著,審視的目光落在鶴漪憐身上。
“報告隊長,沒有。”鶴漪憐正色道,看著那個強悍的女人從房頂一躍而下。這裡距離爆炸的街區已經只有百米。燃燒的熾熱已經能清晰地感受到了。
“那可站的遠點,別被嚇得尿褲子!”
女人踩著高跟長靴,站在忙碌的獵人司隊伍中間。“隊長,火勢無法減小!”“隊長!A隊已拖住異魔!”“隊長,詭物向我們這裡……”無數的問題向她拋來,一時間,現場更加吵雜。
“閉嘴,廢物們。”女人一聲低吼,銳利的目光如同捕獵的野獸一般,緊盯著那熊熊烈焰。一瞬間,所有人都噤了聲,所有的視線都落在她身上。“跟詭物戰鬥可不是開玩笑!你們想被變成一攤肉泥嗎!啊!”
……真是強大的氣場。
鶴漪憐稍稍站的遠了些,他總有一種怪異的感覺,一種似乎會出事的樣子。
“吼!!!!”
沉寂並沒有持續太久,暴怒的嘶吼聲從燃燒的街區那兒傳來。
怪物渾身燃燒著烈焰,堪比房屋一般高大的身軀緩慢移動著,無數的嘴巴在它身上張合。
囈語,囈語的汙染。
“判定級別為高危!囈語系!”女人聽見了那些胡亂地,沒有意義的囈語,她皺了皺眉。“無法使用靈能的人立刻離開街區!再說一遍!無法使用靈能的人立刻離開街區!”
“媽的秦淮,你能不能把情報說清楚!囈語!詭物會囈語!你是不是想要讓我手下的人去送死!”
女人對著終端怒吼,惡狠狠地表達著自己的暴怒。
“歸來……歸來……離鄉人……歸來……吾主……歸來……”
亂七八糟的囈語混著些聽不懂的東西,鶴漪憐盡了力能分辨出少許。“新人,立刻跟著他們一起滾,如果你不想死!”女人握緊了手中的短槍,視線緊粘在哪緩步前進的詭物身上,一刻不離。
鶴漪憐遵從地向後退開,他也不想在這裡惹上麻煩。
“吾主!!!吾主!!!離鄉人!!!”
但下一個瞬間,那詭物似乎發了狂似的,向周圍的建築衝撞而去。“B隊成員!拖住它!別讓它去別的街區!”女人指揮著,分外熟練,仿佛這種事已經習以為常。
詭物身上的無數張嘴咧開了笑,笑聲,男女老少的笑聲,詭異地感覺滲入骨髓,讓人背脊發涼。
“隊長!有人被汙染了!”
驚慌失措的聲音從他們身後傳來,鶴漪憐回頭看去,隊伍中,有一人已經癱倒在地,不斷的抽搐。
他雙目無神,嘴一張一合,他念:“歸來……歸來……吾主……”細小的嘴在他的臉頰上張開來,他的左右眼珠開始詭異地,不規律地向四周轉動,像是審視。
囈語,囈語,囈語囈語囈語囈語囈語。
混亂。
“砰”
槍響。
那人的頭顱就像是綻放開的血花,紅的白的,在隊伍之中灑落一地。
真是刺激。他想。
“立刻通知司長!”女人吼道,對著那不遠的詭物又是幾槍。可惜,對這家夥似乎無濟於事。
“不用通知了。”
幽藍色的劍光掠過,水紋蕩開,斬在詭物的身軀上。“喂,姓蕭的,你還知道來?”女人抬著槍,直指蕭雲的腦門。“哎呀這不是有點事耽擱了。”蕭雲笑了笑,目光掃過人群,有些愣神地落在衝他招了招手的鶴漪憐身上。
……
這人不是跑了嗎?怎麽在這個女人手裡?還活著真是他命大……
“呃…娜塔,那個家夥是哪來的?”蕭雲湊近人,在她的耳邊小聲問到。“關你屁事?現在是閑聊的時間?”槍口抵上他的額頭,冰冷,明確地帶著殺意。
“殺了我,你可就要跟你的兄弟,面對那個詭物了呢。”蕭雲笑著,歪過了頭。“剛剛一槍爆頭的時候,真帥呢。”
火藥味。
獵人司在場的所有人不約而同地別開視線。
會打起來的吧…但是詭物還沒解決呢……
尖嘯,嘶吼,似乎帶著痛苦。
鶴漪憐的視線離開那僵持不下的兩人,烈焰之中,蕭何的長劍揚起風刃,與那詭物相殺。
“祂已歸來!!!”它發出囈語般的嘶吼,每一張嘴都在發出狂熱的笑聲。“……吵鬧。”蕭何的長劍刺入那東西應該是腦袋的東西,狠狠地扭轉著,帶出黑褐色的汙泥。
汙泥落下,露出了晶瑩的,與這詭物與眾不同的晶體。晶體是心臟的形狀,散發著神聖的,潔白的光輝。
似乎很好吃的樣子…
鶴漪憐被自己突如其來的想法嚇了一跳。“我以前會吃這種東西嗎?”他暗自念叨著,看著蕭何握拳,碾碎了晶瑩的晶體。
破碎聲,還有一些不真實感。
詭物發出厲聲尖嘯,卻是更加瘋狂地攻擊著周圍的一切。囈語糾纏著,灌入腦海。“不對。”蕭雲猛地抽身退開,詭物扭曲的肢體砸下在他原先的位置上,蠕動著。
它笑著,發出幾乎要刺破耳膜的尖叫。“殺不死……我……吾主……吾主……恩賜!”恐慌進一步在人群中擴散,令人越發的…越發的愉悅。
真是……奇怪。
“封鎖周邊區域!立刻疏散城中民眾!”娜塔吼道,舉槍幫襯著蕭何壓製那詭物的行動。“真是奇了怪了,多少年異魔都沒有對神臨這種大城市進行襲擊,最近怎麽……格外的活躍……”蕭雲眯起眼。
“秦淮,務必活捉那個異魔,我總覺得沒有好事。”
“收到了頭兒。”終端那頭,有人回話。
“別閑扯蛋了,蕭雲,現在這個怎麽辦?任由它在這殺人是嗎!”娜塔暴躁地踹了蕭雲一腳,最終不再理會他的獨自念叨,衝入烈焰之中,用飛瀉而出的子彈去阻止詭物的前進。“其他人,在旁側支援!”她吼道,仿佛她才是獵人司司長。
“鶴先生,你有什麽看法?”
看著女人的身影走遠,加入戰鬥,再無暇顧及這邊,蕭雲轉頭向一旁看熱鬧的人問道。
“你問一個失憶的人做什麽,我怎麽知道。”鶴漪憐透過墨鏡,與那雙含著冰冷殺意的眼眸對視。“……那扇門,給我一種不好的感覺,是不是跟……那些異化有關?”
“不知道,我得先去找到七神,看看能不能找到我的記憶。”
“……找七神有什麽用,我們早都被拋棄了。”
“不找七神我怎麽找回記憶,不找回記憶我怎麽知道那扇門是什麽東西。”
“……你找不到的。”他似乎笑了下。
“什麽意思?七神已經不在這片大陸了嗎?”
“是的,七神……已經死了。”
鶴漪憐僵住了身子,眉間緊蹙。“被拋棄的子民妄言神靈?”深處的記憶仿佛震顫了一下,但終究是什麽也沒有想起。
“你當真不知道?”蕭雲挑著眉試圖從他的神情之中捉出任何一絲破綻,但很可惜,他是真的什麽都不知道。
“現在好像不是聊這個的時候吧?”鶴漪憐指了指紛亂的戰場,岔開了話題。“蕭何還沒用全力,我們有時間好好聊聊。”是威脅,這家夥也不是省油的燈。紅發青年聳了聳肩,看向戰場。
“在靠近那扇門的時候,我的記憶被刪除了。”
“我不記得我的身份,我不記得我從哪來,我忘了很多,似乎很重要的東西,我只知道不能開那扇門,以及必須找回記憶。”去阻止什麽東西。
“刪除?不可能,不對……你是覺得……”蕭雲低頭思索,隨即神色凝重地看著人。
“是的,重新整理了一遍,我覺得最有可能,這是權能所刪除的。”
蕭雲攥緊了拳頭。
“不可能……七神早都死了。”
“你如何確定?你親手殺的嗎?嗯?”
“…………”沉默,蕭雲有些欲言又止。
“鶴漪憐,這些事情不適合在這裡談。”
“……不是你拉我談的嗎?”青年轉過身去,看著戰場中遊刃有余的蕭何。“關於神靈,你弟弟似乎知道什麽。”他本欲開口,但還是把這句話咽回了肚子裡。
兄弟間的事情,還輪不到他插手。
“蕭何,快些解決了!準備回去吃飯了!”見鶴漪憐已經沒有搭理他的意思,便衝著遊刃有余的蕭何喊道。“嗯。”只有他自己能聽得見的回答,些許深綠色的光暈纏繞著他的周身,氣流揚起他的短發,微微在風裡搖曳。
揮動長劍,落下。沒有華麗的展示,就像是普通的風刃纏繞在劍身上,卻將眼前的詭物一瞬間砍得七零八碎。
厲害。
鶴漪憐看著他收起長劍,站在破碎的肉塊面前。汙濁的黏液糊弄得到處都是,那一襲白衣仍舊是乾淨整潔,一絲不苟。
“……”人群之中的娜塔收回銀槍,漠然而嫌棄地看了蕭雲一眼。後者滿不在乎地聳了聳肩,拉起鶴漪憐就鑽進了不遠的巷子裡,甩下了這爛攤子。
“……當初推他當司長真是個錯誤。”女人磨著後槽牙,抬臂招手,熟練地處理著亂七八糟的善後工作。“嗯。”蕭何點頭,表示認同。
小巷,這裡仍舊能聞到燃燒的味道,但是卻分外的安靜。
鶴漪憐靠牆看著人,等待著他的解釋。
“說說吧。”紅發散亂,他摘下了擋著雙目的墨鏡,問道,“關於七神。”
“……七神死了。”
許久的沉默之後,蕭雲開了口,對著他慢悠悠的解釋。
“你知道,為什麽獵人司叫獵人司嗎?”
鶴漪憐挑著眉,微微豎起了耳鰭。
“因為我們的創立者狩獵神靈。”
“他是神靈的終結者,是神靈的獵人。”
捕獵……神靈?
真是一種……可怕而有趣的想法。
紅發青年把玩著發梢,思慮有些飄遠。要是真都死了,那自己的事該怎麽辦……有些許麻煩啊……不過……
“蕭雲先生,我能夠確認,那時候有人動用了權能,並且祂的位格,要足夠高,不是神靈,也得接近神靈。”鶴漪憐說道,赤色豎瞳微微眯起。“畢竟記憶不是那麽好刪除的東西。”
短發的男子不說話,只是緊緊地盯著自己的腳尖,似乎是不相信,又似乎在糾結什麽。
“……既然你不信我,我也不信你,那就沒什麽好說的了,就此別過?”鶴漪憐偏過頭,將手裡的墨鏡再次戴上。“……別過?”那人忽的古怪地笑了笑,對上了他疑惑的視線。
“你該不會忘了這是哪吧?異魔先生。”
他特意地加重了最後的幾個字,笑著眯起了眼,“你知道了這件事,還想能活著離開神臨?”
不同於他原先的吊兒郎當,對於每一個對人世有威脅的家夥,他都毫無保留地散發著惡意。
“……雖然我不清楚我自己的實力,但是我也不覺得你有能力殺了我還全身而退。”
銀扇幻出,握在手中,氣氛在一瞬間變得劍拔弩張,仿佛下一刻,兩人就會廝殺在一起。
冷藍色的水汽與黑色的詭異火焰交織,構建著駭人的壓力,磚瓦牆發出來不堪重負的嘎吱聲,巨大的裂痕在其上如同猙獰的巨獸一般攀附,張牙舞爪。
兩人對峙著,沒有人先動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