僵持不下。
殺意一點點彌漫,仿佛張牙舞爪的巨獸互相衝著對方叫囂。但雙方對此皆是心知肚明,打不起來的。
這僅僅只是一場試探。
聰明人之間的試探。
“好吧,鶴漪憐先生,看來你也不想打架。”蕭雲睜眼說著瞎話,熟練地給自己找了個台階下,迅速地收起長劍,“既然我們都是和平人士,那就各退一步,我不會對你出手,你也不能公然破壞城鎮以及刺殺獵人司的人,並且獵人司要求將你納入監視名單。”
青年攤開折扇,思索著輕輕晃了晃。
在世上行走,自然無可避免要同獵人司打交道,若是能這樣省下一些麻煩事,那倒是未嘗不可,再說著,這些條件也並不是會觸及他的底線。
“可以,但獵人司必須為我提供便於在各個地區行動的身份。”青年輕輕頷首了。這個要求倒是不過分。蕭雲思索著,抬手摸了摸下巴。
“要不然,獵人司司長的位置給你坐坐?”
“那看看我們誰先死。”
鶴漪憐看向巷子外忙碌的人群,反駁了他的提議。他還年輕,他可不想死。
“那就……代行執政吧。”蕭雲笑眯眯地湊到跟前,“工作不多,就收拾收拾獵人司裡不乾淨的東西。”
鶴漪憐扯了扯嘴角。
“我是來交涉的,不是來給你乾活的。”
蕭雲順著他的目光,也是向外看著,道:“這是一筆交易,挺劃算的。”
“哦?說來聽聽。”鶴漪憐感興趣地眯起眼。
“祂創立獵人司也已經有上百年了,獵人司最開始的目的是捕獵神靈。當然,這種事我只是聽說。現在也就管管治安,殺一點詭物異魔之類的。但是近十幾年來,在不同地區的獵人司內紛紛傳出了七神複蘇的傳言。”
“蕭雲先生,你這裡有著一個矛盾點。”青年撚著發尾,說到:“你如果只是聽說,你怎麽能確定,七神都死了?”
死胡同。
看來蕭雲不希望回答這個問題。
“那好吧,我不問了。”鶴漪憐識相地扔開了問題,輕輕笑了笑。
“我就喜歡跟聰明人講話。”蕭雲笑道,接著說著:“剛剛說到哪了?哦,對,雖然祂創立了獵人司,但是各地司長的關系並不好,所以……我沒有辦法派我的親信或者我親自過去查證。”
“你想讓我去查這件事?”
“是的,我想。”
“……獵人的獵人……唔……”
“作為交易,你可以查閱獵人司總圖書館,以及,你有三個向祂問題的提問權力。”
“五個。”
“不行,太多了。”
“六個,不然免談。”
“三個。”
鶴漪憐用銀扇抵著下顎,歪著頭笑了笑。
“三個問題……好吧好吧,聽起來還挺劃算,也……很有趣。”他咧開一抹笑,眼底難以覺察的掠過扭曲的愉悅。
這算是…狩獵遊戲嗎?……可真是……太有趣了。
“既然你接受了,那就拿著這個吧。”
環狀終端被人拋了過來,蕭雲眨了眨眼,道:“這個給你方便聯系。”
“你買的?”鶴漪憐拎著東西琢磨,隨手塞進了耳墜的空間裡。
“你別管這麽多,拿著就是了,明天一早來獵人司找我就行。”
“知道了,知道了,哦,順便借你身上的俚金一用。”
蕭雲聞言驚覺地捂住口袋,
但是已經遲了些,口袋裡的錢袋子不翼而飛,在那人手上一下一下地拋著。 他只能無奈地目送著那人轉身,與他擦肩而過,消失在錯綜複雜的小巷裡,長舒了一口氣。
“跟神靈這一類的東西扯上關系的事都麻煩。”他嘟囔著,向著與那人相反的方向離開。
現場仍然是紛亂不堪,蕭何皺著眉,看著娜塔忙裡忙外。他從來不懂如何與那這些人交涉。他站在原地,有些發呆。
娜塔也不指責他的發愣,她知道這兩個兄弟沒一個能靠譜的。於是乾脆忽略了他,帶著隊裡的人安撫民眾,滅火,等著後勤處的人來清點受損財物和建築重建。
“兄長。”他感受著有人的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他開口說到。“噓,別給娜塔聽見了。”他用手指做了個噤聲的手勢,衝著蕭何小聲道:“翹班翹班,我可快餓死了。”蕭雲偷偷摸摸地躲在蕭何身後,對著他碎碎念著。
似乎是早就習慣了他親哥的作風,蕭何自然是任著他拉著衣角,溜號一般逃離了現場。
“他呢?”坐上馬車,蕭雲拉著他幾乎躥過了三個街區。吃飯不至於跑這麽遠的。他想。
“不知道呢,可能先回總部去了吧。”
“……同事?”
“大概吧,倒更像是個變數。”蕭雲收斂了他的嬉鬧,撩了下一旁的簾子,歎了一口氣。“有一種風雨欲來的感覺啊,蕭何。”
他聽不懂,但是,無所謂吧,蕭雲會解決一切的。
蕭何看著窗外的陽光撒進馬車,有些晃眼。
“嗯。”
鶴漪憐站在獵人司的大門口,還是有些猶豫不決。到不是他想要反悔交易,而是他不確定如此堂而皇之地走進獵人司,自己能不能留個全屍出來。
在他模糊的記憶之中,異魔與人類是敵人,血海深仇的敵人。
異魔的父親殺死人類的孩子,人類的父親殺死異魔的父親,異魔的孩子殺死人類的父親。
循環往複,是屍體與血河堆砌而起的仇。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墨鏡,擋住殷紅的眼眸,輕聲歎氣。雖然他很想從蕭雲的辦公室走,但是,那扇窗子上了鎖,而蕭雲也並沒有給他終端的聯系方法。
很顯然是故意的,這惡意都崩到臉上來了。
“呀,怎麽有人門口站著?”在他猶豫著之間,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青年轉過臉,看著身後好奇的男人。
“新入職的,不熟路。”鶴漪憐淺淺地笑了下,靜靜地掃視著面前的那人。
淺灰色的長發隨意地扎著,像是跑的急了隨手抓的。工作的外袍更是隨便地搭著,甚至扣錯了扣子。他拽了拽戴著的皮質手套,偏頭看著人。
“唔……哪個部門的?後勤?外派?還是戰線?”
“………”不知道,他能這麽說嗎?
“啊……算是督察?”大概吧。
“嗯……沒聽說過,肯定又是司長一時興起乾的。”男人撇了撇嘴,端著手裡的豆漿,淺淺的抿了一口。
“算了算了,走吧我帶你進去。”他踏入大門,門前淺藍色的光膜蕩漾,像是水波,平和寧靜。但是鶴漪憐知道,自己要是進了這扇門,可就不是這個場景了。他猶豫著,甚至向後退了半步。
“嗯?發什麽呆?”那人見他毫無動作,便是忽的伸出手來,拉著他猶豫的手腕,拽進了大門。
糟糕。
不出意料,是刺目的赤色在他踏入大門的一瞬間亮起,荊棘盤繞,幾乎要堵塞住大門,張牙舞爪,又化作龍紋,在門梁上盤旋。
面前忙碌的大廳一瞬間寂靜了下來。
這真是不妙……
竊竊私語,低聲的交談紛亂,跟那些刺痛精神的囈語幾乎沒有什麽區別。
鶴漪憐虛攏著手掌,攥緊了手裡的折扇,他已經做好了被數十發子彈朝自己襲殺而來的準備。
“異魔?真是稀奇……唔……”灰色長發的人琢磨著,輕輕點了點下巴。
“嗯?”青年訝異地挑起眉梢,手中的折扇卻是微微一緊。
“別在意,畢竟魔都那邊已經很久沒有來過人了,有一些好奇是理所當然的。”大廳又恢復了喧鬧,仿佛在他眼裡會發生大戰的場面卻只是一個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奇怪。
他分明都做好了在這負傷而退的準備,結果還真是讓人意外。
“放心啦,雖然大部分人還是對異魔有著成見,但是不至於在這裡對你下手。”那人似乎覺察到了他的擔憂,對著他笑了笑,說到。“這邊走,我叫秦淮,你呢?”
紅發青年打量著忙碌的大廳,看著書頁文件瓶瓶罐罐被靈能包裹著飛來飛去,喧鬧聲不絕於耳。
“叫我鶴漪憐就好。”他禮貌地彎了彎唇角,抬頭看著似乎有十幾米高的穹頂。從外頭來看,裡面可不像是有這麽大的空間。
潔白的大理石雕刻著鳥獸魚蟲,圓頂上的雕塑宛若活物,在牆壁上遊走,奔跑。大廳中央的噴泉下,兩匹石馬慢悠悠地散著步。
“漂亮吧。”秦淮笑著,順著他的目光一同欣賞著那瑰麗的景象。“聽說這兒曾經是七神的教堂。”
……
獵人司的創建者可真是個狠人,還很惡趣味。
鶴漪憐扯了扯嘴角。
“七神要是知道了,不知道會不會重新降臨於世呢。”秦淮聳肩,開著玩笑說到。不過大概沒這個機會了。
鶴漪憐跟著他的步伐,穿過雕刻著鮮花樹木的走廊,停駐在門前。“唔,就是這了。”男子抬手敲了敲門,手端著豆漿站去了一邊。
半晌,裡面仍舊是沒有一絲響動。
“要不然你直接進去吧,那家夥應該在睡覺,估計是不會介意的。”秦淮笑著衝他揮了揮手,“我還有點事,先走了哦。”說著便是一溜煙地消失在走道盡頭。
跑的倒是真快。
青年抬手去按下門把,推開了門。
“來的這麽早啊。”似乎是在桌上過了一夜的蕭雲打著哈欠,胡亂地擼了兩把他的雜毛,從椅子上坐直了身子。“……你故意的?”漂亮的手搭在了木桌子上,輕輕敲打著。
“哎呀,誰知道呢?”蕭雲笑著,單手撐著臉,道:“你不會以為我們是異魔都殺吧?早就不是那個年代了,現在可是開明的很呢。”
“……”青年尖利的指甲亮出,在桌上留下一道不深不淺的劃痕。
“不要做無意義的試探,雖然我的脾氣自認為還不錯。”鶴漪憐笑道,摘去了臉上的墨鏡。
“嗯哼,對了,你要查這件事我沒有告訴任何人,獵人司內部的人也不要說,不過我還順便給你配了個幫手,嗯……美名其曰幫手,現在應該在咖啡廳那。”蕭雲開始忙碌地在桌上紛亂的文件堆裡找七找八,對著東西搗騰。
“哦對,這個點那個女人應該也在那,小心點別死那了,那家夥是真的平等的恨每一隻異魔哦。”
“謝謝你的忠告,以及你發配的監視器。我還沒有蠢到那個地步。”他收起利爪,偏著頭笑了笑,離了蕭雲的辦公室。
見那人離了去,短發青年松了一口氣,栽倒在文件堆之中,開始無意義的碎碎念。“唉……跟聰明人打交道就是累……”
“真想把文件都燒了……”
“啊……好想睡覺……”
“不想上班……”嘀咕的聲音漸漸小了,取而代之的是平穩的呼吸聲,蕭雲有些勞累。
窗簾被人慢慢地拉上,蕭何沉默地站在窗邊,看著桌上的文件,燒了的話,娜塔會殺人的吧,一定會的。
“唔,咖啡廳嗎?拐過第三個走廊就到了。”“好的,謝謝。”青年對離去的人報以禮貌點微笑,內心默默的計算著這是第幾個走道。
噢,誰家的辦公地點跟迷宮似的,還帶咖啡廳。
咖啡廳不大,卻是熱鬧的,但並不吵雜。工作的人來來往往,靈能包裹著咖啡和文件漂浮在他們身邊。窗外的陽光很好, 順著玻璃彩窗照射進來,落在小店裡,有些暖暖的。
書頁特有的味道和濃濃的咖啡味交雜,他挺喜歡這裡的。漂亮的紅色眸子眯起,鶴漪憐彎了彎唇角。
“要喝點什麽嗎?”櫃台處,黑發的侍應生笑著向他詢問,淡金色的眼眸溢著笑。“熱可可和莓果曲奇,嗯……再來一份蘋果蛋糕。”
“好的,一共六俚金。”
漂亮的金幣躺在手心,被交付到侍應生手裡。“您是在等什麽人嗎?”忽的,服務生開口問到,臉上仍是帶著淡淡的一抹笑。
鶴漪憐轉過頭,看著他眨了眨金色的眼眸。
“言槐安,代獵人司行監督之職,很高興見到你。”青年歪著頭,衝著他一笑。
“唔,那既然是你,這一頓不如請我?”鶴漪憐半靠在櫃台上,赤色雙眸眯起,看著他拋著那幾枚俚金。“那可不行,我可窮了,不然怎麽會在這地方開店賺外快呢。”槐安握住了俚金,變魔術一般在手心裡玩轉,拋起,又落下。
“鶴漪憐,異魔,現在是獵人司的代行者。”
“嗯……很高興認識你,鶴漪憐先生。”黑發的人伸出手,衝著他笑道。
“同樣,我也很高興認識你,言槐安先生。”紅發青年歪了歪頭,淺笑著也是伸出了手。
陽光有些偏移地照進室內,確實是暖暖的。兩人握了握手,同樣是笑道:“那麽……祝我們合作愉快?你的曲奇好了。”
“合作愉快,真的不能便宜點嗎?”
“我可是很有職業道德的,鶴漪憐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