腦海中的疼痛感仍舊刺痛神經,但已不是那麽劇烈,他喘著氣猛地睜開了眼,覺著身上的份量有些沉重。
“喂……”鶴漪憐半垂著眸子,有氣無力地伸手輕輕推了推身上的人,照進來的陽光有些昏黃,似乎已經臨近傍晚了。
“我聽一聽你死了沒。”趴在他胸膛上的人直起了身,前邊黑色的短發亂翹著,後腦扎起的長發與白色發帶一起,亂糟糟地散著。
“你這是什麽情況?為什麽不跟我說?你要是死了我怎麽跟蕭雲交代啊?”言槐安皺著眉質問,似乎對他有所隱瞞很是不高興。
“……不知道,聽到一些詞匯就這樣,但是你也沒問啊。”鶴漪憐的面色仍是有些蒼白,衝著人翻了個白眼。
“你的三明治呢?送去了?”他問道,靠在了病床上。
槐安翻了個白眼,道:“還關心三明治呢?現在都傍晚了,你知道你昏了多久嗎?”
“總不會有八百年吧。”鶴漪憐眨了眨眼,輕輕笑了笑。
槐安的眼眸垂了垂,隨即開著玩笑說到:“當然是睡了八百年。”他拎著手裡還散發著熱氣的麵包,遞了過去。
“這是八百年後的麵包,趁熱吃,別餓死了。”他托著臉,靜靜地坐在床邊。
“謝謝。”青年叼著麵包,思索著夢裡,大概是夢裡的那一切。
血肉,長階,宮殿,紋章,囈語。
那些混亂的東西,讓人覺得生理不適。
幸好他還能回的來,不然怕是……他想起那股異樣的力量,不來自他,不屬於他,那還能……屬於誰?
鶴漪憐眯了眯眼,仍然看著窗外。
“想什麽呢,要我給你帶一杯果汁嗎?”言槐安看著人沒在陽光裡,安寧,平靜,就像是每一個慵懶的午後。
“……沒什麽,發呆罷了。”鶴漪憐笑了笑,輕輕張開了耳鰭。
“喲,阿鶴,醒了?”女人的聲音從外頭傳來,娜塔敲了敲開著的門,笑著探進了頭來,衝他招了招手,手臂上還挎了個果籃。
女人棕色的卷發也是雜亂無章地翹著,疏於打理,嗯……或許打理了也沒什麽成效。
鶴漪憐推了推一瞬間戴上的墨鏡,看向來人。
“聽說你暈倒了,沒出事吧,男孩子家的怎麽這麽脆弱?是生病了嗎?不要緊吧?”娜塔拉了把椅子在窗邊坐下,把手裡的籃子撂在了床頭櫃上,隨即摸了個蘋果出來,用袖子擦了擦,啃了兩口。
“沒事,老毛病了。”青年溫婉而禮貌地笑了笑,垂下眼眸,稍稍避開他的視線。“倒是你來這做什麽?”
聽著問話,娜塔停下了嘴裡的動作,咽下了果肉,望著窗外。
“我啊……來看望我的妹妹。”她的聲音顫了顫,又深吸了一口氣,讓聲音聽起來平靜一些。“她生病了,在這裡住院。”
“……是嗎。”鶴漪憐笑了笑。
在這裡住院的,哪裡有什麽正常人呢?不是詭物,也勝似詭物了。
一時間,沒有人說話。
“別這麽凝重嘛,哈哈,至少還活著啊,我……我會想辦法讓她好起來的。”娜塔笑著向兩人擺了擺手,又看向窗外,像是在自言自語。
“嗯,是啊,活著就有希望。”紅發青年從果籃裡掏了個橘子,慢條斯理地剝著。
“對啊,而且她特別可愛呢!”娜塔高興地轉過頭,看向兩人,“小小隻的!會抱著我的手臂叫姐姐!”
“她特別喜歡吃街邊那家蛋撻,
嗯,葡萄味的那個,可惜今天賣完了。” 卷發女人托著臉,臉上堆著笑,簡直跟戰場之上那個暴烈的家夥判若兩人。
“有機會要讓你們見見她。”娜塔高興地看著窗外。
“會有機會的。”鶴漪憐順著她的視線,一道看向那窗外。
傍晚的風有些許的涼意,從窗戶縫裡吹入,帶來街道上飯菜的香味,孩童的嬉鬧聲一齊從遠方的街道上傳來。
孩子們唱著童年的歌謠,奔跑在風裡,在陽光下,在草地上。
“你很喜歡這樣的生活?”在一旁整理衣物的青年向他問著話,看著鶴漪憐望向遠處發呆。
“嗯,安靜,祥和,求之不得。”但……他打從心裡覺得,這裡的這份平靜,從來不屬於自己。
從來不。
“是啊,我也喜歡。”娜塔托著臉,靠在窗邊,“要是娜莎也能跟他們一樣,在外面奔跑,玩耍,再認識幾個好玩伴,嗯……之後再嫁個好人家,有個漂亮小孩,哦最好是女孩……”
娜塔對著他們喋喋不休。
“也會有這樣一天的。”鶴漪憐對著她說到,看著夕陽撒下光輝。
“嗯,謝謝你啊。”女人笑著,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銀魚外袍,“我去值班了,天色晚了,你們倆也早點休息,阿鶴還是個病號呢。”
“哎呀知道了,娜塔姐姐。”槐安笑道,衝著離開房間的人眨了下眼,又擺了擺手。
“哈哈哈,你小子。”娜塔伸手摟過他的肩膀,用拳頭搓亂了他半長的頭髮。“下次記得請我三明治,不要錢的那種。”
“不可能,不可能,我可是窮鬼啊。”
“你騙誰啊臭小子!”
鶴漪憐看著人一邊罵著,一邊調笑著,往嘴裡塞了瓣橘子。
或許……這樣的生活也不錯,再多享受幾天吧。
他眯了眯眼。
唔,橘子是酸的。
夕陽下,空氣中的被吹起塵灰慢慢地飛舞,慢慢飄蕩。
待那人走後,鶴漪憐摘下墨鏡,看著窗外。
空氣有些許沉寂了下來,但還是彌漫著些愉悅的味道。
“……槐安,你認識這個圖案嗎。”
忽的,看著窗外的人開口問到,魔能迅速地在半空中勾勒,混亂的線條,扭曲的圖案,雜亂無章的東西,但又透著令人壓抑,說不出的異樣感。
是那幻覺中的宮殿所拚接成的形狀。
“……你從哪看到它的?”那人的神色驟然有些凝重,他理了理被弄亂的頭髮,回答道。
“我認識,這是邪神紋章。”黑發青年迅速地揮散了半空的圖案,說到:“不要隨便用魔能勾勒神靈的紋章,祂們會看到你的。”
“祂們不是都死了嗎?”鶴漪憐撇了撇嘴,看著人打開了病房裡的燈。“神靈的事情可不好說,畢竟祂們可是神靈。”
“萬一沒死,那可就玩完了。”言槐安伸手拍了拍鶴漪憐的肩膀,順過了床頭的果籃,摘著那一大串葡萄,往嘴裡扔著。
鶴漪憐點了點頭,看著街上也是亮起了燈。
大人呼喚著孩子們的名字,招呼著他們回家,下班的人們三三兩兩在街上走著,談論著今晚去哪兒喝酒,討論著孩子,討論著老婆。
“這兒挺好的。”鶴漪憐掖了掖被子,夜裡的風有些涼意,輕輕閉了閉眼。
“怎麽?你不去找你的記憶了?”靠著椅子搖搖晃晃的槐安抱著果籃,用魔能給他關上了窗。
“去啊,不過應該會多留一段時間吧。”紅發青年聳聳肩,望向了天花板。
這兩天的事情讓他的腦子裡亂糟糟的,總對著一些東西有著熟悉感,但又想不起來究竟在哪兒見到過。
他撓了撓頭,有些煩躁,紅發鋪散在床上,有些亂糟糟的。
“我給你整整?”言槐安伸出手,看著那鮮豔的長發在他的手指之間穿過。
“隨便你。”鶴漪憐咕噥著,眯著眼坐起了身,有些享受。
“我可喜歡幫別人梳頭髮了。”寒冰在他的掌心凝聚成梳子,穿過那有些打結的長發。
“我曾經有個朋友,也喜歡留長發。”槐安扒拉著那個發結,仿佛在同他聊天,又仿佛在自說自話。
“他也喜歡我給他梳頭髮,只不過他的比你這長多了,打理起來也麻煩。”
“我們認識了……嗯……十幾年嗎?不是很記得了。 ”他輕笑地念著,似乎還哼著歌。
“但是後來,我睡了一覺。”
“當我再醒來的時候,我再也找不到他了。”
“我……”殺了所有人,“還是沒有找到他。”他沒有說完,只是垂下了眼。
“既然是很重要的朋友,他應該不會丟下你的,應該是有什麽事情要處理吧。”鶴漪憐抱過他懷裡的果籃,挑著剩下的葡萄。
“嗯,是啊,他應該……有很重要的事吧。”我也曾這樣認為。槐安笑了笑,繼續打理那一頭紅發。
“我找了他很久。”我在這座城,又多停留了三年。
“他沒有來找你嗎?”鶴漪憐被拽得頭皮有些疼,齜了齜牙。
“……沒有。”言槐安沒有停下手裡的動作,他笑著,卷起一縷紅發。
“那……你找到他了嗎?”鶴漪憐打了個哈欠,輕輕合上了耳鰭。
“我不知道。”槐安扒拉了兩下他的長發,在手心裡打著卷。
“嗯……你會找到他的。”鶴漪憐眯著眼,輕輕笑了笑,往嘴裡又塞了顆葡萄。
“我想,我會的。”他笑道,捧起那些殘留在掌心的發絲,看向窗外那一輪升起的彎月,心情似乎不壞。
也許……我已經找到了。
黑發青年坐在床邊,輕輕哼著不知名的歌。
“挺好聽的。”鶴漪憐歪了歪頭,對著他說到。
“是吧,他也喜歡這首。”
“所以這不是你給我扎麻花辮的理由。”
“哎呀,手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