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你是說,你失憶了?”言槐安湊在桌前,用著小叉子戳著蘋果蛋糕。
“不算是,我記得我的名字,記得那些刪除之前的一些事情,但是再往前的,比如,上山之前我做了什麽,還有很多我覺得我應該知道的多事情。”
“我都不記得了。”鶴漪憐叼著曲奇,眯眼看著他禍害自己的蛋糕,有些許不悅。
“聽你的描述,是非常符合權能所為。”青年眯起金眸笑著,絲毫不在意被戳的千瘡百孔的蛋糕。“但是……據我所知,七神已經死了啊。”
鶴漪憐微微一愣,看著他投向自己的視線。他怎麽知道的?
“別那麽驚訝,知道這件事的人雖然少,但不是沒有。”槐安笑道,垂眸避開他的眼神,舉起了叉子在手裡擺弄,“我是自己猜到的,不過蕭雲那邊一直也沒有否認就是了,現在看來確實是死了。”
“不過既然是死了,那又為什麽會出現權能的痕跡……嗯……”他撐著下巴,仿佛在思索,鶴漪憐不搭話,無視了他的視線,翻閱著手裡的書。
“應該跟最近司裡出現的,關於七神的傳言有關,對吧。”
“……你確實,是個聰明人。”紅發青年合上了書。“八九不離十了。”
“那我再猜猜看?”
“你隨意。”鶴漪憐又攤開了書,端起了熱可可。
“據我所知,魔都已經許久沒有來過人了,那你們就應該是偶然認識的,嗯……我猜應該就是你失憶那會兒。”
“獵人司一般也不會邀請異魔入職,畢竟我們的職責是預防詭物和有害的異魔。所以……你們應該有什麽交易或者他有你的把柄,你才會答應他來乾這事。”
“………”
鶴漪憐長舒一口氣,翻了一頁書,道:“回答正確,可惜沒有獎勵。”
“唔,好可惜。”槐安看著金色的陽光斜挎著照進來,細小的塵埃在光中飄蕩。那光落在青年的睫毛上,渡了一層淺淺的金光。
“對了,司裡分配了住宿房,要不要去看看?”金眸的男子一笑,歪著腦袋,給他遞去了叉子。“嗯,你要跟著?”鶴漪憐從書頁上挪開視線,看著言槐安。“監視嘛,這不是非常正常?”他笑道,扎起的黑發搭在肩上,純白的發帶夾在發絲之間
輕輕搖晃。
“只要不是擠一張床,我倒是無所謂。”青年回答道。
“誒,槐安,點個咖啡。”
兩人正交談著,女人的聲音從背後傳來,打斷了兩人的對話,聽起來有些熟悉。
“好呢。”金眸的人笑著衝人招了招手,從桌前起身,“娜塔小姐還是跟以前一樣嗎?”
娜塔歎了一口氣,摘下眼鏡捏了捏鼻梁,道:“嗯,加一份沙拉。”女子似乎很是疲憊,“再外帶一份三明治。”
“給娜莎的?”槐安在櫃台後忙碌著,向她問道。“嗯,最近事情太多了,蕭雲那個**又不管事,蕭何……算了,唉……”女子拉過轉椅,坐在櫃台那兒與他嘮嗑。
“娜莎好點了嗎?”
“……比較穩定,比之前好不少了。”
“都好幾年了啊……”
“………我不會讓她出事的。”娜塔攥緊了手,壓下眼眸
槐安笑了笑,不再搭話,專注著忙著自己手裡的事情。
“你是……昨天的新人?”娜塔方才注意到窗邊坐著的青年,歪著頭看向人。“你好,娜塔小姐。”
鶴漪憐回過頭,
輕輕彎起了唇角,不知道什麽時候戴上的墨鏡擋住了他殷紅色的雙瞳。 褐發的女人眨了眨眼,回應以一個微笑。“娜塔,戰線B隊隊長,昨天是不是嚇到你了?”
“有一點。”鶴漪憐禮貌地笑道,“她在戰場上跟現在判若兩人,對吧。”言槐安將咖啡與沙拉遞給娜塔,半是看玩笑地說到。“小心崩了你的腦殼。”女子彎了彎嘴角,坐到了鶴漪憐對面。
“話說昨天就見你戴著墨鏡了。”娜塔仿佛是不經意地說到,輕咬著手裡的叉子。“嗯,自幼便有眼疾,不方便見光。”紅發青年的語氣有些淡淡哀傷,修長的手指撫摸著書頁,他又抬頭看了看窗外燦爛的陽光,像是非常無奈地扯出一個笑。
“……抱歉。”娜塔愣了愣,垂下了她的眼眸。“沒事,習慣了。”鶴漪憐笑著,淺淺抿了口可可。
“嗯,新人。”
“叫我鶴漪憐就好。”
“嗯……那……就叫阿鶴吧。”娜塔叼著叉子,琢磨著說到:“感覺叫名字總有些生疏。”
腦海中的記憶忽的有些動蕩,熟悉,這個稱呼實在是熟悉,但又那麽陌生。
“感覺以前……是有人這麽稱呼過我。”鶴漪憐說道。“是嗎?那以後就這麽叫你了。”娜塔笑著,匆忙地吃著她的早飯。
“三明治要幫你送過去嗎?”槐安帶著用油紙包好的三明治,站在櫃台那兒,偏著頭問娜塔。“嗯,麻煩你了,等下還要去抓秦淮開會。”女子點了點頭,匆忙地帶上她的咖啡,又急匆匆地混入在忙碌的人群之中,不見身影。
目送著她離去,鶴漪憐抬手摘下了墨鏡,如釋重負地輕出了一口氣。
“演技不錯啊。”槐安衝他一笑,脫下侍應生的外衣,熟練地將門上的牌子翻了個面。“那就謝謝你的誇獎了。”鶴漪憐放下叉子,盤裡的蛋糕已經是一點不剩他抬眼看向人,輕輕的合上了書。
“要走一趟嗎?”紅發青年眨了眨眼,用著詢問的眼神看向他。“嗯哼,離這也不遠。”槐安推開了玻璃門,衝他招了招手,“快走快走,我們可是得一起行動的。”
鶴漪憐站起身,順手帶走了桌上他方才看的那本書。
“《七神與秘史》?這本講的可是野史八卦嘞。”
“……看看打發時間。”
室外的陽光更是燦爛,神臨不愧為人世最大的城市,熱鬧,車水馬龍。
“那邊是第五街區,我們往那邊去。”槐安向著岔路口的右側走去。“昨天遇襲的是第四街區吧。”鶴漪憐抬頭看了一眼路牌,問著他道。
“是的,第四街區。”槐安嘟囔道:“神臨一共七個街區,一二街區是那種富人區,四街區往後就亂七八糟了,尤其是被封鎖的第八街區,那裡曾經是貧民窟,什麽妖魔鬼怪也比較多。”
他說著,笑著彎起了唇角。
“貧民窟啊。”鶴漪憐眯著眼,用手指點了點下巴。
醫院,或者說只是簡陋的診所,充斥著消毒水的味道。和令人惡心的,難以形容的味道。
“嗯……做好心理準備。”
槐安拍了拍他的肩膀,踏步走入了大門。
再濃重的消毒水味也掩蓋不去那種腐壞的味道。那種靈魂深處腐壞的味道。
鶴漪憐皺緊了眉頭,跟隨著槐安的腳步,穿過一間間病房。說是病房,卻更像是囚籠。簡陋的診所裡有著幾十個鐵箱子狀的東西,外層的鐵皮甚至鏽跡斑斑。有的箱子裡發出尖利的慘叫,有的箱子則是一片死寂。
幾個醫護人員在箱子間的小路穿行,忙碌地提著鐵桶和各式各樣的刀具,針筒。
“異化?”
“……不一樣,這不是異化。異化的人會變成異魔,但他們不會。”言槐安神情有些嚴肅。
“?”
“……他們會略過成為異魔這一階段,直接成為詭物,這是,汙染。”言槐安神色有些凝重,繼續向前走著,說到:“以前從沒有出現過這種事情,直到三年前。”
鶴漪憐挑了挑眉,掛在右耳鰭上的紅色耳墜晃了晃。
“三年前,在第八區,異魔暴亂,有人當場詭物化,盡管獵人司全力鎮壓,但是還是有許多人異化。”
“那時候就出現了異常?”
“是的,那時候……有正常的獵人司成員當場詭物化,後續也陸續有清理過或者靠近現場的正常人緩慢或者迅速詭物化,所以當獵人司覺察到的時候,已經造成了大面積傷亡。”
“那是神臨遭受過最慘痛的教訓。那之後,獵人司與魔都的關系一頓降到冰點,魔都再也沒有派人來過。”
“那我還活著可真是個奇跡。”鶴漪憐半是笑著調侃道。
“不,你還活著,是神跡。”
“也是在三年前,那件事之後沒幾天,突然所有有關這件事的普通人,都不記得這件事了。”
言槐安轉過身,注視著他的眼睛,道:“除了我們獵人司的一些人,似乎沒有人還記得這件事。”
“我甚至懷疑過自己是不是記憶錯亂。”
“但是你的狀況……讓我們覺得,那件事情恐怕沒有這麽簡單。”
“……你的意思是,三年前的事情,和我失憶這件事情,背後都查到了有著神靈的影子?”兩個人站在了門口,相互對視著。
“是的,神靈,也許是七神亡魂,也許……是有人,妄圖登神。”
登神。
刺痛,這兩個字像錐子一樣深深地扎進腦海,攪得雲翻雨覆。
“嗚!”虛幻的場景,幾何狀的宮殿在眼前若隱若現,囈語,囈語囈語囈語囈語,尖叫。
“喂!鶴漪憐!醒醒!該死的!怎麽會這樣?難道還不行……”似乎有熟悉的聲音在深遠的地方呼喚,呼喚。“救他!立刻!”
聲音小了下去,他眼前的宮殿越發清晰,有什麽在蠕動,他低下頭,腳下是無數的血肉,延伸向那詭異的宮殿。
“登神……成神……為神……”
腳下的血肉張開了無數張嘴,念著,念著,洪流一般的聲音震動耳膜。
“弑神……弑神!弑神!弑神!”
鶴漪憐跪倒在地,他看著自己的鮮血流下,沒入血肉堆砌成的土地之中。疼痛,是靈魂深處傳來的疼痛,幾乎要把他一片片撕開。
這裡是……哪裡?他在哪?血海?屍山?
要回去,他要回去,他不能……留在這裡,他還沒有……沒有……找回自己……他不能……來這裡……
抗拒,每一分抗拒都是強加在靈魂上的疼痛,但是他必須離開。
血肉在扭曲,一個個形狀奇怪的肉芽從皮膚上長出,隨著心臟的跳動收縮著。
找回自己,找回他被忘記的自己。我是誰?我是誰?我是誰我是誰我是誰我是誰我是誰
他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血液從肉芽中湧出,格外的滲人。
眼前,巨大的宮殿扭曲,扭曲成怪異的幾何形狀,像是個邪異的紋章,在半空中緩慢地轉動著。
他強迫自己將這個圖案鐫刻進腦海,瘋狂的囈語伴隨著,一同在腦子裡撕扯,衝撞。
忽的,像有一股異樣的拉力從外界而來,跟這個奇怪的地方爭奪,將他強硬地拉扯著,那似乎不是屬於他的力量。
有些熟悉,但又十分陌生。
他終於看著眼前的血色淡去,淡去,透下一點點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