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知道,關於三年前,異魔暴亂的那件事。”鶴漪憐開口,漂亮的紅色眼眸打量著並不寬敞的室內,最後落在那人身上。槐安笑了笑,看著狐狸投來的眼神,沒有搭話。
紅發青年張開耳鰭,豎瞳眯起。“唔,這可不好辦呐……”白狐眯眼笑著,半趴在桌上,歪著頭。
槐安看向白狐,用手指有節奏地點著桌面,一下,一下。
“咳咳,不過呢……你是異魔的話,那還是好說的。”千面托著臉,對上他殷紅色的豎瞳。“不過,槐安,這事你都告訴他?”
不信任。
他從白狐的眼底看出了他的猶豫和警惕,就算他掩藏的極為隱秘。沒有人能對一個初次見面的人放下心防。
“他是蕭雲那兒派來查關於這件事的。”黑發青年放下了高腳杯,杯中落著一枚俚金,在火光下反著光。
“你沒跟他說?”
“這不是讓你說嗎。”
鶴漪憐不曉得這兩人在打什麽啞迷,只是坐在一旁,輕輕的支愣著耳鰭。
“咳咳……嗯……既然你是他的人,那我就跟你直說了。”白狐動了動耳朵,道:“獵人司有個地下部門,專門處理那些見不得光的事情,叫暗爪,呃……這個家夥是暗爪的隊長,算是我的領導。”
紅發青年挑了挑眉,看向笑眯眯的言槐安。“藏的可真好。”他輕輕敲了敲桌子,道:“看來獵人司也沒有那麽乾淨。”
“唉,得了吧,人在河邊走,哪有不濕鞋。”千面聳了聳肩,“哪個明面上的正規機構背後沒點什麽?”
“得了吧,現在除了獵人司還有哪個明面管理者。”槐安白了他一眼,敲了敲高腳杯,意示他再來添點。“我說的妖域。”白狐的眼底掠過晦暗,神色忽的有些淡漠。“這位……”
“鶴漪憐。”
“好的小鶴。”
“說不準他比你大呢?”
“不可能,我都快一百歲了。”狐狸齜了齜牙,把毛茸茸的尾巴抱到身前,反駁他道。
言槐安聳了聳肩,表示他毫不在意這個,說到:“蕭雲要我們配合他調查,關於七神的事情。”
“得了吧,七神都拋下我們多久了。”千面翻了個白眼,在櫃台後面搗騰,說著:“我們都是可憐的沒人要的孩子喲。”
“沒見過上百歲的老東西叫自己小孩子。”黑發青年笑著,往鶴漪憐身邊湊了湊。“喂喂喂,你應該比我大吧!”狐狸炸了毛,罵罵咧咧道。
“找到了。”
一大疊泛黃的,厚厚的卷宗被從酒瓶子堆底下掏了出來,灰塵在昏黃的火光下散開,三個人掩著口鼻劇烈咳嗽著。
“暗爪就你們兩個人?”鶴漪憐揮手揚開塵埃,問道。“那可不一定。”槐安勾起了唇角,“說不定第八區都是我們的人呢?”
鶴漪憐眯了眯眼不搭話,伸手挑出幾分卷宗,慢條斯理地拆開來。
“這話我都不信。”千面又是白了他一眼,抬手用魔能鎖上了門,道:“這些東西夠看一晚上的了,唉,我明明在休假啊……”
鶴漪憐笑了笑,隨後將目光放在了那陳舊的卷宗上。
獵人司內部調查記錄:
自永耀289年始,第八街區為異魔,妖怪的聚集地。自永耀305年,第八街區的異化率激增,有傳染至第七街區的傾向,對第八街區進行封鎖。
……
永耀306年,詭物化出現,試圖驅逐異魔,
失敗,與異魔一族衝突。 ……
永耀307年,衝突加劇,獵人司被感染異化。
……
永耀309年,詭物化嚴重,出現人群直接形成詭物,跳過異魔階段。紅塔派人協助調查。
……
永耀309年末,小型汙染爆發,緊急封鎖六、七、八街區,派遣大批獵人前往鎮壓。……消滅低級詭物,汙染抑製。
………
永耀312年,汙染暴亂……第八街區……封鎖……毀滅……七神……
後面的字跡混亂不堪,似乎是鮮血,又似乎參雜著墨跡。
鶴漪憐皺起了眉。
“好混亂。”他揉了揉眉心。
“槐安,跟你說的,有些不太一樣,這裡記載的,在312年的大爆發之前,就已經出現了所謂的汙染。”
“……312年……就是你說的,不,按記錄來看……唔……不過……有似乎哪裡不合理……”鶴漪憐蹙著眉。
千面歪了歪頭,不解道:“什麽312?今年就是312年啊?”
槐安挑了挑眉,唇角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
一股惡寒順著脊背爬上,翻攪起腦海深處的恐懼。
鶴漪憐對上了言槐安的視線,眼神裡帶著些許不安的疑問。“嗯哼,我又不是傻子,今年當然是312年。那資料我們先帶走了,有事來老地方找我。”
黑發青年沒有回應鶴漪憐的疑問,伸手將桌上堆疊的文件收進翠綠色耳墜裡。“走吧,這邊。”他拉著人,很是迅速地出了門,鑽進那些錯綜複雜的小巷。
千面伸了個懶腰,懶散地趴在了吧台上,晃了晃尾巴。
“你不覺得我需要一個解釋?”
落著灰的房屋裡,壁爐燃著火光,就著火光能看到屋子裡不少的家具上蔓延著墨色的晶體,泛著危險的紅光。
“我也不知道。”俊俏的人盯著壁爐裡躍動的火焰,眉間緊蹙。“我甚至不知道怎麽解釋……”
“……現在到底是,什麽時候。”
“我不知道,鶴漪憐,我不知道。”火光映照著他的臉,他神色凝重。“我曾經能很肯定地說,發生大規模汙染在312年,在三年前,但是……我現在已經……不確定了。”
“身邊的所有人都不記得那件事,所有人都告訴我現在是312年……我已經開始懷疑自己,到底是不是記錯了……”
言槐安苦笑了一下,轉頭看向人。
“看我做什麽,我失憶啊。”紅發青年用手指在灰塵遍布的茶幾上畫了個笑臉,也是無奈。“如果我沒有記錯,那是不是……”
“別想了,你不覺得卷宗上寫的很奇怪嗎。”鶴漪憐伸手揮去了桌上的塵灰,看著他把一疊卷宗放在了茶幾上。
“我查閱過很多次,但是,在今天之前,我並沒有看到關於312年的記錄。”金色的眸瞳認真地注視著人。
“………肯定不是因為我。”青年肯定地說到。“我覺得肯定是因為你。”槐安托著臉笑著道,伸手碰了碰他的耳墜,“畢竟這三年來,或許是三年,神臨已經沒有任何外人來過了。”
沒有……外人來過?
“……蕭雲蕭何知道這件事嗎?”
“我不清楚。”槐安聳了聳肩,金色的眸瞳眯起,“暗爪與獵人司本部一般是井水不犯河水,我也沒必要跟那兩個家夥匯報我的想法,咱們可都是同級。”
“……獵人司的創立者……”鶴漪憐任著他擺弄自己的耳環,看著赤焰中燃起一抹黑,問道。
“……祂雖然是神,但祂也不管事,祂仿佛對這一切都沒有興趣,對什麽東西都提不起興致。”槐安移開視線,看向了窗外,手裡的卷宗翻動,揚起些許塵埃。
“揣測神靈的想法……你可真是大膽。”
“沒辦法,畢竟祂才是獵人司的頂頭上司,不揣測一下我可爬不到現在這個位置。”黑發青年聳了聳肩。
忽的,他們閉上了嘴,一些細碎的動靜似乎在窗外響起,窸窸窣窣。
赤紅色的一些眸瞳亮起,從窗外向裡看著,眼神裡似乎帶著貪婪。
“嗯……看來我們有客人了。”鶴漪憐攤開了折扇,抬眼看向槐安。
“啊,那自然不能待客不周啊。”玻璃破碎的聲音傳來,言槐安站在那扇落地窗前,他手執長劍。血色沾染在那些玻璃碎片上,夜裡的風輕輕揚起他的外袍。“……是詭物。”他道。
就著火光,鶴漪憐能稍稍看到那些不成人形的影子在窗外蠕動。
“要幫忙嗎?看起來你遊刃有余的樣子。”他偏了偏頭,輕搖折扇,有著半分想要偷閑的意味。
“你怎麽忍心讓一個弱小的侍應生來收拾這些詭物呢?”槐安側著頭,咧著嘴扯出一抹笑。
“幫幫忙吧鶴漪憐先生,要是這些家夥從第八區跑出去了,那可麻煩大了。”
“獵人司的麻煩,不算我的。”
“誒,阿鶴。”
青年打了個寒顫。
“行行好唄。”他輕輕敲了敲玻璃,看著有些可憐。
“……我可是一個字都不信。”鶴漪憐合了合眼,從老舊的沙發上站起身,反手展開了折扇。
院子裡,數不清的手和腳糾纏成的兩個肉塊蠕動著,留下一條條暗色的結晶痕跡。窗台下,惡心粘膩的觸手裹挾著大大小小的眼球,攀附在落地窗旁,不斷向裡攀爬著。
“這麽多啊。”鶴漪憐裹緊了外袍,夜裡的風微涼,他縮了縮脖頸。觸手向著屋子裡探來,上頭的無數眼球轉動,死死地盯著兩人。
眼前的場景在一瞬間似乎有些混亂扭曲,鶴漪憐揉了揉太陽穴,看向槐安。“別看我啊,我這麽柔弱。”黑發青年撇了撇嘴,絲毫不提方才那一劍斬去的,落在地上的碎玻璃和掙扎的觸手。
“在我看來,你跟柔弱搭不上邊。”黑色的劫火在銀扇上燃起,青年的赤色眼瞳在黑暗中有些醒目。言槐安眯起眼,他看見,看見他殷紅的發間延伸出淺金色的角。
“總不能讓我一打三吧。”青年踏過破碎的玻璃,站到了他的身邊,同他對視著。“嗯……那就我對付那兩個肉塊?”
“隨便你。”
鶴漪憐垂下了眼,看著那蓄勢待發的詭物。他們從前,也都是人啊。
悲哀與惋惜,或許也僅僅於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