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旻走在最前面,瞥見了屏幕上的內容,一臉鄙夷地說:“老潭,他們是風寧公安局的,來調取監控視頻。”
“哦,好好。”保安老譚一副如釋重負的模樣,“你們查什麽?我們這條件有限,監控也就能存一個月。沒錢買機器,就那麽點硬盤,而且你別看裝了那麽些攝像頭,能用的沒幾個,報上去也沒人管……”
“你少囉嗦,我問過你們隊長了,那段視頻還在。硬盤都被你們拷電影了,是沒空間了……”薛旻冷冷地說道。
“小姑娘這麽厲害不怕嫁不出去。”老譚說完又堆著笑問黃宇,“你們查哪天,哪個位置的,警察同志?”
“四月二十七號,下午兩點到三點,會見區。”黃宇還沒開口,薛旻已經生硬地幫他回道。
“會見區,那就是十七號攝像頭,你們稍等。”老譚說完坐回凳子上,按著鼠標在電腦上操作。
“會見區就一個攝像頭嗎?會不會人多不好找?”林瓏詢問道。
“人多?”老潭晃晃腦袋,頭也不抬,“你們想多了,這是瘋人院,這裡面的人幾個有人管的,平時一天能有三五個來訪的就不錯囉。四月二十七號在這……”他邊說邊點鼠標,又絮絮叨叨,“我們就整天盯著這群瘋子看,總有一天自己也得瘋掉。”
“你要是瘋掉,那倒是件大好事。”薛旻冷不丁又插了一句。
老譚沒有回她,而是站了起來,指著屏幕說:“就是這一段,你們自己看吧,這裡的設備老得很,黑白的,清晰度也一般,湊合看吧。”
黃宇坐到凳子上,監控對著會見室的訪客等候區,等候區裡是幾排白色長凳。視頻開始,等候區裡一個人也沒有,畫面就像靜止了。
他拖動視頻,七分鍾後畫面有了變化,一個年輕人走進來。畫面有點模糊,黃宇的心還是一直跳,盡管十年沒見面了,他還是能十分確信地辨認出來,視頻上的男子正是葉風凌。葉風凌穿著淺色的長袖T恤,深色的褲子,梳著整齊的分頭。進來後,他在前排的長凳上坐下,弓著腰不停地搓著雙手,沒坐多久他又站起來,在等候區踱了兩圈,然後又坐下,手肘杵在膝蓋上,雙手捂著臉一動不動。
五分鍾後,薛旻出現在畫面上,他就跟著薛旻走出了攝像頭的視野。
“會面的過程有監控嗎?”黃宇趕忙問道。
“沒有。”老譚說,“會見區能用的監控就這一個。我們這兒畢竟不是監獄,不可能三百六十度無死角的。”
“這段視頻我們需要拷走。”黃宇剛說完,林瓏就把一個U盤遞給老譚。
“行,馬上。”
三人剛出監控室,保安老譚又坐回凳子,戴起耳塞來了。
“我們現在能見見吳楠風嗎?”在廊道上黃宇問。
“午休時間到兩點,不到半個小時了,我們讓他多休息一會兒,先到值班室等等吧。”
三個人回到值班室,一時無語。
“吳楠風正常的時候都乾些什麽呢?”林瓏先打破了沉默。
“他的生活極有規律,早上起來做一會兒晨練,然後洗澡吃早飯,接著他會拿著英語詞典背單詞,那是一本一千五百頁的詞典啊,每天看一個小時,到現在他差不多已經把整本都背下來了。前不久,我試著考他,十個詞有九個半都能記住呢。讀書那會兒他肯定是個學霸。”
“是,他高考可是全縣第一。”林瓏說。
“真的啊,
書讀得好,人還這麽帥,得迷倒多少女生啊。”薛旻感慨道。 林瓏尷尬地笑了笑,“除了背字典呢?”
“背完字典,他就會在紙上塗塗寫寫,寫些什麽我也不知道,寫完他大部分都撕掉衝廁所了。下午和晚上,他就不停地看書,歷史、哲學、科技、詩詞、小說什麽都有,書都是她姐送的,他房間裡的書櫃有三百多本書吧,很多我都看不懂。”
“他的房間幾個人住呢?”林瓏問。
“這個和一般醫院的病房一樣,有單人間,有多人間,就要看各自的家庭條件了。據我所知,楠風自從入院就一直住單人間。”
“那他平時能上網嗎?”
“這可不行,手機也不讓用的。院方可不想讓裡面的照片被傳到社會上去。這裡畢竟和監獄一樣是最容易被人遺忘的角落,還是不要有太多人關注的好。不過呢,電話是能打的,有專門的電話間。”
兩點十分,薛旻起身說:“我帶你們去會見室,你們在那等等,我帶楠風過去。不過,他還不知道你們要來呢。”
“薛護士,”黃宇也起身,“請你先不要把葉風凌的事和他說,他們畢竟是朋友,免得他精神上受刺激。而且這個案子還沒有定論,很多細節有待調查。”
“哦……我明白了。”薛旻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會見室是一個不到十平方米的小房間,一張矮桌子,兩邊各一張長條凳,桌椅都固定在地面上,屋裡除了桌椅就沒有其他擺設,朝外的一面牆是整片鋼化玻璃,這樣會見室內發生的一切外面就一目了然。
薛旻帶著吳楠風走進會見室。吳楠風穿一件寬大的純白色T恤,深藍色運動褲,烏亮的頭髮齊整地往後梳,和中學時不同,他戴著一副黑框眼鏡,讓他陽光俊朗的外表更添了幾分書卷氣。
“黃……宇……”吳楠風先認出老同學來。
“是我,楠風,這位是我的同事,林瓏。”黃宇介紹身旁有幾絲羞怯的林瓏。
“林瓏……有點印象,我們是校友吧?”吳楠風像在回憶往事。
“嗯嗯。”林瓏點點頭,臉頰微泛紅暈。
“你們坐下說嘛,怎麽都站著。”薛旻招呼三人坐下,她自己並沒有出去,而是留在門邊站著。
“楠風,我們來找你是想了解葉風凌的一些情況,我們知道,前不久他來見過你……”黃宇先表明來意。
“葉風凌,他怎麽了?”吳楠風聽完一怔,凝視著黃宇的雙眼問道。
“他……失蹤了。”黃宇說的是實話,卻是避重就輕的實話。
“失蹤了……”吳楠風的頭緩緩垂下,左右輕擺著,仿佛不太理解剛剛聽到的消息。
“他之前來看過你嗎?”黃宇明白自己的回答若是對方仔細琢磨肯定會提出更多疑問,他便趕在對方反應過來前,引導其進入自己的提問節奏。
“沒有,所以見到他時我也有點意外。”吳楠風說。他雙手修長的手指交叉著搭在桌上,也許是缺少戶外活動的原因,他手上的皮膚和臉一樣白皙細膩。
“除了最近這次他來見你,你們最後見面是什麽時候?”黃宇緊接著問道。
“那可就早了,我們也是多年沒見了。上一次都是我去上海讀書前,他到家裡給我送行。時間過得真快……”吳楠風說著,嘴角輕輕上揚,可剛浮現的笑容又迅速消失了。
“上大學前那次他去送你,主要和你說了些什麽?”
“太久了,具體肯定記不清了。而且你們也知道我的腦子還出了問題。”吳楠風很自然地一笑,說起自己的病情就像在談論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我記得他告訴我,他那時過得挺好,在家自學看了很多書,在網上認識了一些朋友,能討論化學問題。還說將來有機會去上海找我。”
“還有別的嗎?”
“沒有了。”吳楠風說完,稍仰起頭,目光仿佛聚焦在黃宇身後的白牆,帶著悵然若失的語氣說,“多有天賦的一個人,怎麽會遭遇那種不幸。我曾以為我們是競爭對手,熟悉後發現根本不是……”他頓了片刻又補充道,“他的稟賦是常人難以企及的,包括我在內。”
“上個月,他為什麽來找你呢?”黃宇切入正題。
“他說剛好在三江市又聽到我在這瘋人院裡,就過來看看我了。”
“他有沒有告訴你,他平時住在哪裡?”黃宇不自覺地眯細了眼,眼角浮現了淺細的紋路。
“他沒說,我也沒問,我都不知道自己要在這裡待多久,知道他在哪又有什麽用處呢。”吳楠風說完一幅落寞的神情。
“他給你留聯系方式了嗎?”一旁記錄的林瓏開口問。
“我沒向他要,我在這裡三年了,一個電話都沒打過。”吳楠風說著,轉向門邊站著的薛旻,“是吧?”
薛旻點點頭:“他沒給外面打過電話,不過他的家人會給他打電話,打進來的電話可以轉到病房裡接。”
“他現在在做些什麽呢?”黃宇問。
“這個他倒說了,”吳楠風道,“他和我一樣,一個人生活,住的地方也和我一樣有山有水。”說著他不禁一笑,“他擁有一個私人實驗室,平日看看書做做研究也接一些外包的工作,生活過得挺安逸的。”
“有山有水?”黃宇捕捉到這點信息,又跟進道,“是在風寧嗎?”
“我沒問,我們在一起,我只有當聽眾的份,他總是滔滔不絕,口才又好,這點我也比不上他。”吳楠風說完又看著黃宇,“你曾是他的同桌,肯定比我更了解吧。”
“那你們會面,都聊了什麽呢?”林瓏問。
“主要都是他在回憶我們中學的事……”吳楠風說。接著他講了兩人初中認識,高中興趣小組中相互了解,一起到南理大學參加全國高中化學競賽的經歷,這些講述和黃宇他們從其他渠道獲得的信息並沒有什麽不同。
黃宇聽著吳楠風娓娓道來,那個蕭強沒能給他解答的疑問又出現在腦海。吳楠風講完,他便問道:“聽說,從高二起董虎他們幾個對你做了些小動作,你知道是什麽原因?”
一聽到這個問題,吳楠風臉上平和的表情消失了,黑框眼鏡後眉頭緊鎖,一臉焦慮。旁邊的薛旻看在眼裡,她正欲開口乾預,吳楠風朝她善意地搖搖頭,然後說:“我們班的董虎周章幾個是向我下過手,都是些無底線的惡作劇,他們幾個好像就是這樣,恃強凌弱,換個人欺負對他們來說也不需要理由,”他揉了揉太陽穴,“對那時的我是造成了挺大的壓力,有時見到他們我都想繞著走,哎,都過了這麽多年了,我也不想管董虎他們是為什麽了?但是,這和風凌失蹤有什麽關系嗎?”
黃宇聽到他又回到最初的問題,忙說道:“沒有直接關系,我們只是想多收集一些信息。 嗯,你見到葉風凌時,他有什麽異常的地方?”
“他看著有點虛弱,狀態不太好,可能是感冒還沒好,時不時咳嗽,我問他,他倒是說不緊,很快就會好。雖然這樣,說起話來還是神采奕奕,和當年一樣。”吳楠風又恢復了淡定而又略帶靦腆的神情。
黃宇想了解的事問得差不多了,但在這種地方這麽公事公辦地問一番就走人又太不近人情,便溫和地問道:“你在這裡過得怎麽樣呢?我經常在三江,有什麽需要的我可以幫得上忙。”
吳楠風並沒有直接回答他的問題,他扶了一下眼鏡說:“在這裡最難的一步是要在心理上承認自己是一個瘋子,這一步要是做到了,任何困難都能迎刃而解。我算是快的,花了三個多月就想明白了。每個人都是與眾不同的,要堅持與眾不同是要付出代價的,冷眼、嘲笑甚至於謾罵,多數人任由身上的棱角被磨平,極少數堅持下來的幸運者就成功了。那些不幸者則生活在糾結和自我懷疑之中,其中最最不幸的人也許就成了瘋子。當你生活在瘋人院裡,你才知道人的物質需求可以如此低,人的欲望可以如此少,而人的適應能力又是那麽強,少一些欲望就少一些憤懣,少一些攀比就少一些忌恨,讓自己的內心就像一彎寧靜的湖水,這是一種自我歷練的過程,是我的秘密修行。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黃宇你們作為警察就非要去探究這些嗎?林瓏,當年我沒給你回信,並沒有什麽惡意,我不過是太內向了,不知道要說些什麽才好。風凌失蹤了,為什麽呢,風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