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隨我整個童年的不只有灰暗與不堪,我的叔叔羅中有是我見過最詼諧幽默的大人,他時不時就逗我玩。其中不乏有恐怖與惹人生厭的故事,有一次他拿著一個外國女人的圖斜楞著眼一臉猥瑣道:“以後找洋妞還是中國妞?”我也不是什麽好貨,我打趣道:“找洋妞!屁股大,好生養!”羅中有呵呵大笑摸著我的腦袋。
“你這小腦袋瓜子誰教你的?”
我神氣道:“我奶奶跟我說屁股大的女人好生養!”自那以後,每逢吃席的時候,他總是以這件事打趣我道。
我是打心底喜歡這個叔叔,他沒大沒小,喜歡玩遊戲,也跟小孩子玩的開,還總是給我買零食吃。
一個和平常日子一樣的早上,我從大人們堆裡聽說昨夜裡有個人喝酒從樓梯上摔死了。我心想那個倒霉蛋子喝個酒都能把自己摔死,我還在學校裡笑話這件事,下午我拿著叔叔給我取的錢吃著冰糕蹦蹦跳跳的往屋裡走。母親倚在沙發上痛哭,父親依舊板著臉,奶奶在客廳走來走去皺著抬頭紋咧著嘴巴,爺爺也是板著張臉翹著二郎腿一臉不耐煩道。
興許是奶奶晃來晃去,爺爺沒好氣說道:“你操那閑心幹什麽,人家一屋子都沒你著急!”奶奶一聽瞬間黑著臉撇過嘴去,翻著白眼道:“羅晉中喲!羅中有人家天天來咱家吃飯送禮的,人這一下沒了,你以為都像你一樣是個冷血動物啊?”
叔叔居然死了?很長一段時間裡,我依然不敢相信他已經死了,甚至不刻意去想象他的存在,我只是勸自己他只是去外地打工去了,他沒有死……我接受不了這樣一個大人的死去,他像仲夏裡一隻美麗的蝴蝶在孤獨的夜中帶給我一絲驚喜,這份驚喜轉瞬即逝的使我明白人是多麽的脆弱與無助。
之後我一個人在風中飄絮,我時常對飄下的樹葉感到悲傷,對嚶嚶叫的雛鳥感同身受。人世間有太多不可預料的事情,我們這麽多人生活在這裡,但是又有多少人能夠把握自己的命運呢?我們兜兜轉轉,最後死去的時候再回憶一遍走過的路,我們笑著離開,卻在活著的時候不敢絲毫松懈。
或許這就是我們作為人的命吧,貧窮的時候羨慕坐豪車的,富有的時候羨慕別人健壯的身體。青鳥使我羨慕,它高高懸飛空中,倘若我與它一樣是不是就算把握住自己的命運了呢?
再之後爺爺奶奶相繼去世,我對於死亡這件事情感觸更多了幾分,他們在死的時候依然牽掛著別的,他們從災荒時代過來,可我從他們的眼中看出他們對於活著的人的擔憂。父親死死抓住爺爺的手,平日冷冷的男人此刻像一個小男孩,他滿眼盈眶,直到咽氣他依然竭力控制著眼淚。
他常說他這輩子最對不起的就是父母了,他也說父母的恩情是兒女一輩子都償還不了都。我們的關系勢同水火,隨時都會爆發。
奶奶去世後,我愈發努力學習,最終我考上了清華大學,我終於離開了生活了18年的家鄉,奔往前路撲朔的人生,一條這座小鎮未曾有人走過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