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寶十一年(公元 752年)冬天,安祿山再次來到長安,不過他卻發覺楊玉環對他的態度已經悄然發生了逆轉,別說再次共度春宵,就是親密的肢體接觸,楊玉環都會巧妙地避開。
“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楊玉環淡淡地說。自從出軌以後,楊玉環一直都飽受著內心的煎熬,經過一番痛苦的內心掙扎,她最終還是決定毅然決然地了斷這段孽緣,畢竟李隆基很愛自己,而自己也很愛李隆基。
“總有一天你會明白這麽做的代價!”安祿山說完之後就悻悻地離開了。雖然他不便也不敢發作,但他的內心卻燃燒著無盡的怒火。他覺得自己不過是楊玉環寂寞時的一個玩伴、空虛時的一枚棋子,如今她不再寂寞,也不再空虛,因此也就不再需要他了。
對於楊玉環,安祿山曾經愛得深沉,如今卻恨得刻骨。
安祿山一直在反思到底是因為什麽楊玉環對自己的態度竟然會發生如此之大的轉變。難道是因為她的堂兄楊國忠如今已經貴為宰相,不再需要自己了?每每想到這裡,他就會怒火中燒,楊國忠何德何能居然能夠位居宰輔,操控帝國的權柄?
就在楊國忠為了升遷而苦苦鑽營的時候,安祿山卻已經贏得了帝國皇帝李隆基特殊的寵信。李隆基在長安為安祿山精心建造宅邸,不僅不惜花費重金,甚至不惜超越禮製。帷幕全是緹繡的,榜筐全是金銀的,爪籬也都是金銀的,豪華氣派的程度甚至超越了皇家。
一個偶然的機會,李隆基發現了楊國忠在理財方面的特殊才能,於是讓他在王鉷手下擔任判官。從此之後,楊國忠的仕途之路幾乎每一年都會躍上一個新台階。雖然兩人的差距正在大幅度縮小,但差距仍舊很明顯。
天寶九載(公元 750年),安祿山兼任河北道采訪處置使,負責監察黃河以北、太行山以東的廣大地區的州縣,就在這一年,他還受封東平郡王。
雖然迅速躥紅的楊國忠此時也已被火速提拔為兵部侍郎兼禦史中丞,但他見到安祿山時還是畢恭畢敬的,臉上還時不時地掛著一絲諂笑。
李林甫能夠鎮得住安祿山,可繼任者楊國忠卻根本鎮不住安祿山,因為他既沒有令人仰慕的資歷,更沒有令人敬畏的手腕。為了對抗越來越咄咄逼人的安祿山,宰相楊國忠竭力拉攏悍將哥舒翰,因為他與安祿山兄弟的關系一向不好。敵人的敵人就是自己的朋友!
當年安祿山的堂兄安思順和哥舒翰分任大鬥軍正使和副使。哥舒翰唯我獨尊的性格使得他與安思順難以相處。雖然無論從資歷還是職務,哥舒翰都要遜於安思順,可是哥舒翰卻根本不把這位頂頭上司放在眼裡。
楊國忠與哥舒翰越走越近引起了安祿山的不安。他左思右想還是進宮去找楊玉環,寄希望於楊玉環能夠出面為他解圍。
安祿山卻與上次判若兩人,恭敬地說:“一日為母,終身為母。此前多有冒犯,還望養母恕罪!”
“言重了!你何罪之有?又怎麽談得上恕罪呢?”
“如今有人正在處心積慮地搜羅孩兒的罪證,企圖將孩兒置於死地!”
楊玉環聞聽此言不禁花容失色,連忙問道:“是誰?”
“楊國忠!如今他勾結哥舒翰,聯手對付孩兒,孩兒這些日子一直為此吃不下,睡不著。”
“恐怕是你多慮了吧!不過本宮自會去找楊國忠,他定不會把你怎樣。你與哥舒翰都是聖上器重的將領,
恰巧他也剛剛來朝,本宮會上奏聖上,找個合適的機會讓你們冰釋前嫌!” 不久,駙馬崔惠童府上大排筵宴,高朋滿座,但這次宴會的主角卻並非是崔惠童,而是高力士。正是因為高力士的緣故,哥舒翰和安祿山才終於冰釋前嫌,坐到了一起。
然而,楊玉環和李隆基精心籌劃的這次宴會不僅沒能緩和兩人的矛盾,反而使得兩人的矛盾日趨激化。當然這卻是楊國忠最願意看到的。就在哥舒翰與安祿山之間的矛盾日趨尖銳的時候,楊國忠更加不遺余力地向哥舒翰示好。
當時安祿山兼任范陽、河東、平盧三鎮節度使,楊國忠就奏請李隆基讓隴右節度使哥舒翰兼任河西節度使;安祿山被賜爵東平郡王,楊國忠就奏請李隆基賜給哥舒翰西平郡王的爵位。楊國忠與安祿山之間的矛盾也因此而日趨白熱化。
天寶十三載(公元 754年)正月初四,楊玉環與李隆基還沉浸在春節的喜慶氣氛之中,但他們原本充斥著歡笑的生活卻被風塵仆仆趕來的安祿山徹底地打破了。
見到楊玉環和李隆基之後,安祿山也顧不上自己的形象,跪在地上淚流滿面地對李隆基說:“微臣是個胡人,也不認識什麽字。承蒙陛下不嫌棄我,委以重任,可這卻招致楊國忠的嫉恨。他不把我置於死地,決不肯善罷甘休啊!”
近年來關於安祿山將要發動叛亂的奏報從來都沒有中斷過,不過李隆基卻堅信那些通通都是別人臆想出來的流言蜚語,因為他覺得出身卑微的胡人安祿山如今的一切都是他給予的,安祿山根本就沒有理由背叛他。
而且,唐玄宗也相信自己,因為在開元、天寶四十年間,在他任命的八十二名節度使中,僅僅有一人敢於背叛他,那就是磧西、北庭節度使劉渙,不過劉渙發動的叛亂當月便被朝廷鎮壓下去了。這場短暫的叛亂對政局的影響可謂微乎其微,以至於史書對這件事語焉不詳,仿佛這場叛亂從來都沒有發生過似的。
對於貌似忠厚的安祿山,李隆基卻親手打破了自己確立的“不久任、不兼統”的原則。
但是隨著奏報安祿山將要謀反的人越來越多,李隆基也漸漸有些動搖了,楊國忠趁機向他進言:“陛下征召安祿山進京。如果他肯來,說明他對朝廷忠心不貳;如果他不肯來,說明他肯定心裡有鬼!”
如今安祿山的到來無疑使得楊國忠先前的預言破產了!
安祿山打出的悲情牌果然收到了預期效果。李隆基的臉上掛著幾絲尷尬的神情,眼中透著幾分愧疚的意味,讓先前還有些恐懼的安祿山徹底地釋然了。
楊玉環見狀急忙說:“安兒,快起來!聖上一直都頗為想念你。既然來了,就好生在京城住些日子,忘卻那些不愉快的事情!”
安祿山卻仍舊憤憤不平地說:“只怕是那些人不肯輕易收手啊!”
楊玉環將安祿山扶起來,安慰道:“安兒不必憂慮。楊國忠絕對不會把你怎樣。你們之間肯定有些誤會!”
李隆基笑笑說:“朕召你來並無他意,只是覺得愛卿鎮守邊陲甚是辛苦,正好借機來驪山修養修養!”
見安祿山仍舊對征召一事耿耿於懷,楊玉環笑著說:“本宮新排了一段舞蹈,吸收了胡旋舞的精髓,恰巧你來了,一同欣賞一下!”
華清宮裡一時間又是歌舞升平,但安祿山根本就沒有心思欣賞歌舞,也沒有心思品嘗美酒,甚至沒有心思飽覽楊玉環的美貌,而是在不停地盤算著自己下一步棋該怎麽走。
其實安祿山在來之前經歷了一番痛苦的內心掙扎,如若不來勢必會招致朝廷的猜忌,可來了又擔心再也回不去了,但如今看來一切的擔憂都是多余的。不過他卻並沒有見好就收,而是趁機向李隆基要這要那,一方面是為將來的叛亂做準備,另一方面則是讓李隆基更加相信自己。
安祿山請求擔任閑廄、隴右群牧使,由於馬匹在軍事上具有重要戰略價值,因此這個職務就顯得舉足輕重了。李隆基想都沒想就欣然應允了,但讓他始料未及的是這些戰馬最終卻成為安祿山險些摧毀大唐帝國的利器!
安祿山還懇請李隆基將自己軍中五百名將領都提升為將軍,二千名將領提升為中郎將,李隆基也都欣然應允了,這些軍官日後也成為安祿山險些摧毀大唐帝國的幫凶!
心滿意足的安祿山知道自己該走了。雖然安祿山竭力掩飾著內心的惶恐,可此時的他卻猶如一隻驚弓之鳥,只要聽到一陣弓弦響,就會嚇得心驚膽戰。在他看來,能否全身而退仍舊是一個大大的疑問。
身披黃袍的李隆基拉著安祿山的手親密地說:“真舍不得你走啊!若不是因鎮守邊關責任重大,朕還想再留你暫住幾日。”
安祿山故意擺出一副感恩戴德的樣子,說:“聖上的恩情,臣哪怕死一萬次都報答不了。”
李隆基再一次被安祿山憨厚的語言逗樂了,將自己身上的那件黃披風披在了安祿山身上。受寵若驚的安祿山急忙跪倒謝恩,感動得涕淚橫流。楊玉環連忙將其挽起,安慰道:“聖上一直對你深信不疑,不必顧及那些流言蜚語!”安祿山點點頭,飛身上馬,向東疾馳而去,將長安城遠遠地拋在了身後。
這是楊玉環與安祿山最後一次會面。面對安祿山的時候,她的心始終是糾結的,感念他曾填補了內心的感情空白,卻也覺得那段孽情必須適可而止,否則她面對李隆基的時候總會有一種負罪感。
為了防止有人半途攔截,安祿山行至淇門時改乘輕舟順流而下。沿途郡縣,成千上萬的纖夫靜候在岸邊,等候著安祿山乘坐的那隻官船的到來。
安祿山如願以償地回到了自己的老巢范陽。
他這次之所以不惜以身犯險不過是為即將發動的叛亂贏得寶貴的時間。
安祿山暗暗發誓,下次再去長安,他將不再只是一個過客,而要成為那裡的主人,到那時他不僅會奪取江山,還會擁有美人。
安祿山走遠之後,李隆基語重心長地說:“玉環,你最好找個機會跟楊國忠好好談談,將相和則天下安!”
“玉環也覺得有這個必要!”楊玉環附和道。
讓楊玉環始料未及的是,如今大權在握的楊國忠早已不再是昔日那個對她言聽計從、百般逢迎的楊釗了。
楊國忠振振有詞地說:“安祿山反叛之心盡人皆知!我楊國忠忠貞之心天地可鑒!”
楊玉環知道自己再多說無益, 有些不悅地說:“哥哥,玉環該說的都說了,你還是好自為之吧!”
此事之後,李隆基對安祿山更加深信不疑。如果誰要再說安祿山謀反,李隆基會將他綁上之後送到安祿山那裡,一時間群臣無人敢言。在這種情況之下,楊國忠竟然產生了逼迫安祿山早日造反的險惡念頭,因為安祿山一日不反,他將一日無法抬頭。此時的他還沒有意識到這對唐帝國將會意味著什麽,對他自己將會意味著什麽!
楊國忠一不做二不休授意京兆尹包圍安祿山在長安的私宅,大肆搜羅安祿山謀反的證據。其實精明的楊國忠自然不會不知道,生性狡詐的安祿山絕對不會愚蠢到在長安宅邸內留下什麽叛亂的證據,他這麽做只是希望收到敲山震虎的效果。搜查人員最終逮捕了安祿山的門客李超等人,送往禦史台縊殺。
楊國忠的步步相逼無疑極大地加速了安祿山反叛的進程。其實安祿山原本想趁李隆基去世後再舉起反叛大旗,畢竟李隆基曾經待他不薄,況且年事已高的李隆基恐怕也活不了幾年了,在新舊皇帝交替的權力真空期,他再起事,勝算恐怕會更大一些,但嚴峻的形勢卻迫使他不得不加快了叛亂的步伐。
當唐帝國大廈將傾之時,李隆基卻仍沉迷於聲色犬馬,楊玉環卻仍沉浸在花前月下,她的三姐秦國夫人和哥哥楊銛的相繼病逝讓她開始感歎人生的短暫,命運的多舛。其實對於她而言,災難不過才剛剛開始!
(劇終)
(本卷完,下一卷:紙嫁衣207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