廬山谷。
就像一個瓢底,四周有三面是生長野藤垂蔓的山壁,和谷口相對的山壁,有一股清澈的山泉緩緩流下,在它的旁邊,用樹木搭建了一座幾近露天的簡陋的鍛造廬。
在鍛造廬的兩邊,用草苫覆蓋著兩個巨大的料堆,具體是什麽就不得而知了。
“你的手怎麽樣了?”
來到谷口,時敬遷停了下了,看著宇塵提著八棱方錘的右手問。
“已經沒有大礙了。”
宇塵的右手纏著一層布料,滲出血的地方早已乾涸變黑,他提著八棱方錘活動了一下,示意已經沒有什麽大礙。
“那就好。”時敬遷微微點了點頭。“那我們就進去吧。”
“好。”
宇塵攙扶著時敬遷朝谷內走去,突然他發現,所有跟著一起來十幾個人分立在谷口兩側,恭敬地等待著時敬遷先行。
“哦——!”時敬看看出宇塵眼中的詫異笑著解釋。“他們都是鍛造廬的工友,和我一起乾活的。”
十幾個人尾隨在他們身後,一起走到簡陋的鍛造廬,不用時敬遷安排,有人掀去料堆上的草苫子,露出一堆煤炭和一堆廢棄的武器。
“時師傅,您來了。”
走到鍛造廬內,兩名看守從裡面迎了出來,和時敬遷打過招呼後詫異地看了宇塵一眼,徑直揚長而去。
“他們是——?”宇塵扭頭望著兩人的背影好奇地問。
“看守鍛造廬的工友,他們回監獄歇息去了。”
太陽升到山谷口,山谷內一片忙碌,生火的生火,曬料的曬料,端送廢舊鐵器的端送廢舊鐵器,宇塵被安排到曬料去了,時敬遷背著雙手圍著山谷來巡視著。
“島上潮氣大,如果不把這些碳料曬幹了,燃燒後就會降低效率帶走熱量。”來到宇塵的身邊隨意解釋了一句,指著正面的山壁繼續說道。“攤開料後,到那裡等我,我教你縮骨功。”
曬料是個體力活,也是一個勤快活,每隔半個小時需要翻曬一遍,期間歇息的半個小時,時敬遷教宇塵疊骨。
疊骨先卸骨,卸骨需拆開關節,由於時敬遷雙手殘疾使不上力,便詳細的講解著,不時用手撫摸著宇塵的關節處。
時敬遷指點到哪裡,宇塵的腦海裡就出現那裡骨骼、肌肉、經絡、穴位、血管、神經的位置、走向等具體而又詳細的信息,自然而然的模擬出拆關節卸骨的過程。
“好了,今天就把四肢關節拆卸教給你了,在接下來的三個月內要加強練習,爭取早日入門。”
時敬遷親切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留下原地沉思的宇塵離開。等他走遠了,宇塵才醒悟過來,看了一眼躲在山壁下陰涼裡歇息的囚犯,屁顛屁顛跑了過去。
“老兄,和你商量個事,你看中不中。”宇塵湊近這個囚犯,瞥了一眼他胸前的編號5247。
“小老弟什麽事?”5247看到了他和時敬遷親密的樣子,沒因為他剛進來輕視他,熱情地應道。
“上午你幫我曬料,下午我替你,你看如何?”
山谷四周全是山崖,人置身裡面如同呆在蒸籠裡,隨著時間的推移溫度越來越高,到了午後兩點,溫度達到最高,又悶又熱,根本沒有人願意呆在太陽底下曬料。
宇塵此番話,就像拿著白面饅頭換窩窩頭,5247哪有不答應的道理,馬上笑著一口答應下來。
宇塵揮手離開5247,迎面走向時敬遷,
碰到他後在他耳邊說了一句,便離開了山谷。 “別忘了太陽到谷頂的時候來吃飯就行了。”
時敬遷抬頭指著東方早已高高升起的太陽叮囑了宇塵一句,然後注視著他的身影漸漸地遠去,估計到不了中午那就會回來。
縮骨功,單憑熱情遠遠不夠,尤其是他,需要付出比尋常人更多的努力,吃更多的苦,說不定才會有丁點進步。
太陽越升越高,谷內的溫度也越來越高,尤其鍛造廬內,那些打鐵的囚犯隻穿著一件短褲,頂著熊熊燃燒的爐火揮汗如雨鍛造著。
高溫意味著高工分,只有完成今天的鍛造任務,他們才能享受到晚餐時的愜意。
時敬遷站在一旁指指點點,向他們傳授打鐵的技巧和經驗。
“滋滋滋……”
通體火紅的器坯沒入水中,水面頓時沸騰起來冒出一團濃濃的白色蒸汽,瞬間整個鍛造廬變成了桑拿房。
或站或坐在陰涼地的其他囚犯羨慕地看著在水蒸氣中晃動的身影,暗恨自己沒有一技之長,只能乾些工分非常低的體力活。
“那個新來的囚犯到哪裡去了?”
很快,他們發現那個編號5666的同伴不見了,卻沒有一個人有怨言,即便他們在沒來獨鯨島之前脾氣有多麽的暴躁。作為飽經社會摔打的他們,早已明白世上沒有真正意義上的公平。
“他有事,上午我替他,下午他替我。”5246明白眾人的想法,討好地替宇塵解釋著。
“他和我們的隊長有什麽關系?這麽好說話?”
“會不會隊長的私生子?千裡迢迢來尋爹了?”
“噓——,小聲點,別讓隊長聽見了。”
“走走走,別歇了,都去幹活了。
就這樣,他們插科打諢,你一句我一句不停說著葷段子,提醒著他們還是男人的同時盡情享受著陽光、空氣和短暫的自由,暫時忘記黑夜時的孤獨、悲傷和淒涼。
太陽終於到達山谷的正中,送飯的犯人推著餐車來了,人人一碗能照出人影的稀飯,兩塊摻著糟糠的粗面餅,三根手指那麽大的鹹菜條。
就在午餐即將結束的時候,宇塵一身疲憊地趕了回來,臉色青白,似乎臉上的每一個毛細孔都塞滿了痛苦。
時敬遷急忙把稀飯端給宇塵,宇塵雙手捧著接過來,有些吃力不住險些捧不住,急忙加緊雙臂勉強捧住碗,大口大口一氣喝光,然後把碗捧在臉上伸出舌頭仔細舔著。
吃過午飯後,有半個小時的休息時間,犯人們圍在山泉流出的周圍躺著,宇塵一個人在遠處盤膝冥思。
那點飯,還沒吃到肚子裡就消化沒了,宇塵覺得比剛才更餓了。
他突然發現一個問題,修武不但需要時間,還需要大量豐盛的食物,否則的話,不用朱達昌要了他的小命,他自己就把他餓死了。
“該怎麽辦?”
宇塵一直苦苦的思索著這個問題,直到午休結束,他都沒想出一個好辦法。
下午,他餓著肚子替5247曬料,當太陽落山,朱達昌前來驗收,望著累得來回搖搖晃晃的宇塵,滿意地衝著時敬遷點了點頭,也沒難為他,給宇塵打了一個正常的工分。
回到監獄,宇塵奢侈地花費了三個工分飽餐了一頓,看得周圍的囚犯目瞪口呆,有人幸災樂禍地笑了。似乎不用他動手,宇塵就把自己作死了。
從餐廳回到監室的路上,朱達昌又把時敬遷拽到一旁說悄悄話,時敬遷神秘地回答了四個字——還沒看透。
回到監室,宇塵盤膝端坐在床上,一隻眼睛睜著一隻眼睛閉著冥思,時刻保持著一半清醒。
這是惡劣的生存環境逼著他練就的特殊本領。
夜深靜靜,輪流完兩隻眼睜閉,宇塵睜開了雙眼,躺在床上又開始練縮骨功。
時敬遷怎麽也想不到,他上鋪的獄友隻用了一個上午就完成四肢關節的拆卸,當然,其中的痛苦不亞於任何一道三十六道酷刑。
他閉著眼睛,開始自己嘗試著拆卸其他骨骼,漸漸地,架子床微微晃動起來,黑暗中,響起一陣陣低低的、含混不清的痛楚聲,被隨之而來的如雷般的鼾聲淹沒。
入獄的第二天。
勞動改造繼續進行,宇塵和其他囚犯一起草草吃過早飯,在去鍛造廬的路上,他就像一隻蝗蟲一樣,沿途不停搜尋者食物,像什麽野生的馬鈴薯、野果,一點都不放過,全部充當了他的點心。
就在這樣極端困難的條件下,宇塵一邊咬牙堅持著修煉四平樁和縮骨功,一邊在山谷走位掃蕩著,尋找各種食物補充消耗的體能。
時敬遷時不時接濟他點,甚至替他償還了監獄的十工分,可——
人,一天比一天消瘦……
人,一天比一天憔悴……
朱達昌看在眼裡樂在心裡,相信用不了多久,不用他動手宇塵就把自己了結了。
和往常一樣,進入山谷後宇塵便離開了大隊人馬,來到一處他經常來的地方,面向太陽升起的方向開始修煉四平樁。
頭正,頸直,沉肩,墜肘,含胸,拔背,收腹,松胯,斂臀,十趾抓地如同根植大地,肩與肘平,膝與胯平,整個人沐浴在晨光下一動不動。
時敬遷躲在一棵樹後,掩身茂密的草叢之中,望著遠處的宇塵,時間在耐心的等待中一分一秒逝去……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一個小時,或許更長時間,一次又一次突破生理承受極限的宇塵終於支撐不住倒下。
時敬遷從草叢中竄出,平常走路都不穩的他此刻踏草疾行來到宇塵身邊,俯下身子抱起了他,發現他一隻眼睛睜著,一隻眼睛閉著。
“你為什麽要這麽拚命地練?”時敬遷盯著他睜開的眼睛問。
“因為我現在還有命可拚!”睜著的眼睛微微轉動,宇塵虛弱的回答。“等沒命的時候一切就都晚了。尤其等死,不如練死。”
時敬遷無言以對。
“時叔,我能不能麻煩您一件事?”
“說吧,莫說一件,十件我也答應。”
“我想今夜看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