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下城區坐上懸浮車，艾琳第一次離開地面這麽遠，她扒在窗戶邊，看著地面一點點變小，看著越來越多的事物進入視線，她第一次有了世界很小的錯覺。

　　她看到了老舊小樓，看到了廢山坑那邊完全看不透的灰霧，看到了整個下南區，它如此的荒涼，破敗殘舊，無數瘦小的人在汙穢的道路中蹣跚著，尋找著活路。

　　下南區繼續變小，艾琳看到了平時只能看到其中某個零件的踟氣爐，原來它如此的龐大，甚至高出旁邊的大樓一大截，上面寫著大大的02，覆蓋了幾乎整個爐身，粗壯的鋼鐵管道從它身上延伸而出，那些高大的管道仿佛城牆，將整個下城區的汙穢隔離了出來。

　　管道另一側則完全是另一番景象，像是有無數台階的寬闊階梯一塵不染，如同通向天國之路一般偉岸神聖。台階兩旁是一圈又一圈跟隨巨型階梯向上層疊仿佛梯田一般的環形平台，鱗次櫛比的建築堆滿了平台上的空間，如同點綴台階旁的花壇中的花草。建築雖然密集但層次分明，區域劃分合理井然，給人以和諧有序的美感。無數車輛在“環”上穿行，車流密集卻不擁堵，人們衣著得體或行或停，無處不在的花草樹木，規劃分布得很均勻的綠化裝飾得整個都市生機盎然。

　　艾琳微張著嘴巴，被這從未見過的壯闊景象驚訝得不能自已，鋼鐵和混凝土所塑造的人力奇觀對從未走出過臭水溝的老鼠來說堪比傳說中的神力造物，在親眼見到之前窮盡艾琳的想象力也無法描繪出如此鬼斧神工的景象。

　　“這裡就是環區。”格洛斯叼著煙，給艾琳簡單地介紹了一句。

　　“這裡才是環區嗎?”艾琳低聲地呢喃，她以為這裡已經是上城區了，它已經那麽的繁華和熱鬧，比艾琳夢中最美好的城市更為夢幻。

　　格洛斯嘿了一聲，“什麽東西都只有第一次見才是美好的。”他意有所指地感歎了一句。

　　艾琳沒有聽懂他的感慨。

　　車子跨過了階梯，階梯的盡頭，地面已經高出下城區成千上萬米，這麽對比一下，說下城區是辛科城的下水道也算合理的說法。

　　又是那粗壯的管道，它像是人體的經絡，蜿蜒盤旋深深地扎根在這座城市的各個角落，管道連接著又一座巨大的踟氣爐，它的上面寫著01。

　　看不見盡頭的比環區還要密集的高樓大廈以01號爐為中心，在管道所穿過劃分出來的各個區域層層疊疊，一樓還要比一樓高，大樓之間不時連接著寬大的平台。

　　仿佛把世間的所有鋼鐵和混凝土全部堆積在了這片大地，造型各異的高樓大廈摩肩接踵地擠了又擠，恨不得把每一寸空間都利用到極致。

　　各式各樣的全息投影充斥著每條街道，在白天熄滅著的霓虹燈布滿了每一棟建築。

　　建築之上還是建築，鋼鐵之間還是鋼鐵，天空之上還懸浮著一個極為龐大遮蔽了近乎四分之一的上城區的巨型平台。

　　它遮蔽了城市上空大片的陽光，在讓人窒息的樓群之間遮蓋出大片的陰影，它的底部布滿了各樣的燈光，在陰暗的底部仿佛閃爍的群星。

　　仿佛蜂群的懸浮車在城市的大樓之間，在天空平台之下不斷穿行，艾琳他們所乘坐的車也是其中之一。

　　艾琳望著上方那仿佛夜空的平台底部，已經驚訝得難以言表。

　　不知道那充滿科技與鋼鐵美感的人造物之上到底有什麽。

　　不知為何，上城區給艾琳一種冰冷窒息的壓迫感，

反而沒有環區那般有生氣。　　“下城區是大戰前的老辛科城，在聯邦成立之後，才在其基礎上建成了環區，然後是上城區。教會、柯黎恩集團、市政府也跟著腳步一次次搬遷，現在已經全都在那上頭去了。”

　　格洛斯夾著煙的手指了指那遮天蔽日的平台，“那裡是上城區的上城區。”

　　艾琳望著，滿是震撼地又問道:“它是怎樣飛在天上的?”

　　格洛斯嗤笑了一聲，“你覺得那巨大的爐子是為了什麽?”

　　艾琳轉頭望向龐然的踟氣爐，她第一次知道自己曾經的活計能帶來什麽結果。

　　“城主很欣賞湯普森的研究，上面那個只是無人作業最顯眼的結果之一罷了。說著為了人民，為了城市發展，踟氣爐大半的產能全供給了天上那玩意了。”格洛斯繼續說道，字裡行間充滿了對城主行為的不滿。

　　曾經的辛科城和別的很多城市一樣，沒有如此明顯的上下城區劃分，自從柯黎恩集團在辛科投資產業，在教會的牽頭下才逐漸建成了如今的模樣，在本任城主任期內情況更甚，“天之城”就是在他不顧議員反對的全力推動下建成的。

　　踟氣爐是如今聯邦主要的能源供應設施，自從灰區事件發生，聯邦成立之後，踟氣就已經充斥在整個世界，它類似誘導人類異變的未明物質，至今也沒有人可以搞清楚它的原理和危害，但是卻在知道它作為能源的功用之後，就顧不得再去研究了，迫不及待的人們飛速發展出了踟氣爐這種利用踟氣的方式，不出二十年踟氣爐就遍布了整個聯邦大大小小的城市。

　　車子在密集的鋼鐵叢林中飛速穿行，直至到達鶴立雞群最為高聳的一片建築區內，這裡比之其他地方稍顯空蕩，高樓大廈之間還能看到部分空隙，讓人不由產生出喘了口氣的感覺。

　　“到了，”車子停在了其中一棟大樓的樓頂，格洛斯打開車門率先走了下去，“這裡就是汙染管理局。”

　　“你們……不是在上面嗎?”艾琳跟著走下車，有些疑惑地問到。

　　格洛斯笑了笑，“只有市政府、城主府和部分部門在上面。我們不是之一。”

　　“汙染管理局可不是政府部門。”格洛斯停頓了一下，又補充道。

　　艾琳懵懂地點了點頭。

　　和門邊站崗的人打了招呼，格洛斯帶著艾琳走進大樓。

　　艾琳好奇地打量著周圍所有的新奇事物，自動打開的玻璃門，投影在空氣中的各種圖像，自動打掃的機器人，以及忙忙碌碌的明明一個人卻不停和誰說著話的人們。

　　頂樓的大廳明顯是迎接性質的，很空曠，沒有太多的人在這裡，顯得有些冷清。

　　艾琳向格洛斯問出了這個問題，格洛斯很直接地說到:“汙染管理局又不是什麽社區辦事處，這個地方在我看來完全是多余的。”

　　兩人走進電梯，一路上碰到好幾個人和格洛斯打招呼，他在管理局的人緣好像不錯。

　　“醫療科在51層到59層。”艾琳看到格洛斯按了一下59的按鈕。

　　“醫療科原來在管理局裡面嗎?”艾琳問到。

　　“你以為是外面的醫院嗎?一般民眾都去醫療中心。醫療科是管理局的醫療科，醫生護理有很多相關能力的感染者，除了管理局內部，也會接收一些特殊病人。”

　　“那局長和我說去處的時候，把醫療科單獨列出來了……我還以為是不同的地方。”

　　“因為醫療科確實很特殊，雖然在管理局的名下，但也經常要接觸其他部門，醫療科成員也有很多其他地方來的。”

　　“噢。”艾琳點了點頭。

　　“其實你去醫療科也不錯。”格洛斯認真地給著建議，“沒有那麽多的危險，也沒有什麽麻煩，也挺適合你的能力。 ”

　　艾琳想了想，還是搖了搖頭，“我喜歡錢德拉他們，所以我也喜歡管理局。”

　　她覺得自己應該繼承他們所做的事情。

　　格洛斯有些複雜，有些欣慰地笑了笑，沒有再說什麽。

　　走出電梯，迎面而來一股很奇怪的消毒味道，一個女人正提著一袋衣物坐在入口旁的椅子上，見艾琳二人出來，趕忙迎了上來。

　　她穿著很正式的女式西裝，黑色及膝筒裙下的雙腿包裹在黑色的絲襪之下，黑色的高跟鞋映著明亮的燈光。她的頭髮很端莊地盤在腦後，略施粉黛的臉上戴著一架銀色的半框眼鏡。

　　她掛著得體的笑容，很熟絡地對格洛斯說到:“局長讓我給小姑娘帶些衣服來，只有大概的尺碼，不知道合不合身。”

　　她一開口，頓時破壞了她身上那端莊優雅的假象，她的話語並不快，卻總讓人覺得有些急切，語調也有些奇怪，給人一種活潑感，一下子讓人把她的年齡減少了好幾年。

　　格洛斯無奈地歎著氣，“你真的想和局長更像一點，最好的選擇就是別開口了。”

　　她聞言瞪了格洛斯一眼，旋即轉向艾琳，熱切地打量著她，讓艾琳好不拘謹，“你、你好。”

　　女人笑著道:“你好，我是珂蘭，局長的助理。”說著她伸出了手。

　　艾琳小心地和對方握了握，感受到了那極為細嫩的皮膚。

　　與此同時，珂蘭也察覺到了艾琳乾瘦手掌上粗糙的老繭，和已經結痂的細密傷口。

　　珂蘭的笑容稍有僵硬，手上微不可察地更為輕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