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沉的海的上空,群鴉在徘徊,那一定是個午後,傾斜的陽光將它們的影子投到地上,神秘、寧靜,祥和。那也許是一個冬天,暖色在行人的大衣表面遊移,他們吐出熱氣,然後悵惘地向海上投去幾眼......灰色泛黃的建築和鬱青的樹木,幾隻白色的鴿子和幾位老人,返航的船只和遠處傳來的聲響,海的氣味和海浪的聲音......那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
“繆爾詩參?”
那個坐在裝飾有各種花草,擺放著一個堊白色相框的辦公室裡的男子這會兒才回過神來。繆爾詩參從一個久違的出神裡返回仿佛夢境的現實,然而他卻還想回味,懶散地轉過身子,漫不經心地回應,“嗯。怎麽了?”
繆爾詩參看向面前的人時眼睛尚留戀窗外的景色,那時的光線和氛圍正好勾起他的懷舊。
他對面的女孩身高約六十五英寸(165cm),呈現出某種生命特征的長而卷的灰色頭髮和她的身體一同浮在空中,她細長的尾巴在後面搖晃,而她那鮮豔又寬長的紅色連衣裙則在空中搖曳。她纖白的手一隻拿著幾張資料一隻用指頭輕抵面頰。
洛麗瑪絲(Rosemary)對此感到新奇,“你這個樣子我還從來沒有見過,你想起了什麽?”
繆爾詩參這才注視向上方的洛麗瑪絲,緩緩地同她說起。
“我想起......我想起我小時候的一些事,十幾年前的事了,但有時我總意識不到那是很久以前的事。”繆爾詩參用一種懷念的口氣說著,在停頓後不自覺地溫柔地笑著。“有一段時間,我總是在一個個傍晚徘徊在海堤邊上,一個人或者和誰一起。”
“......我真希望你能多告訴我一些你的事。”
“下次一定會告訴你那些事。嗯......起碼要等這次狩獵月(注釋1)結束之後。你手裡的那些資料就是這次狩獵月的信息嗎?”
“當然。不過......”洛麗瑪絲神情稍稍變得猶豫,“有件事我想親自告訴你,不過我希望你在聽到之後能夠冷靜一些。”
繆爾詩參皺起眉頭,但他一時還想不到是什麽,“說吧。”
“當年逃亡的弗蘭賽斯(,轉折)也在這次狩獵的對象中。根據目前的情報所提供的位置信息,他躲在石楠郡的一處廢墟裡。”
一片靜默。
繆爾詩參正顫抖。臉上盡是痛苦的神情。先前暖色的回憶被駁雜混亂的色彩取代,他不會忘記弗蘭賽斯帶來的災難。
.......
石楠城還沒有遭受侵害時,它在繆爾詩參眼中是一片祥和,他能夠在幫助父親兜售商品之後於某一個傍晚沿著海堤散步,那廣闊的大海和它表面閃爍的光輝繆爾詩參十二歲時才第一次見到,盡管他過去離它是那麽近。
石楠城擁有三個港口,最大的貨物貿易是與其他沿海地區進行的商品交換,每一天繆爾詩參都能看到啟航的帆船和返航的帆船。他父親的一位故友就是在其中的一艘大帆船上工作,他是個了不起的水手,也是橡樹中的“爵士”。那名叫喬治的水手第一次見到繆爾詩參時以令人意外的熱情把手放在繆爾詩參的頭上撫摸。“你和你媽媽長得真像,她很漂亮,你也是。你想不想到我船上來玩一回?”
與喬治一樣成為繆爾詩參在石楠郡的朋友和相識的還有幾個同齡人和幾位青年,幾位高齡的工人。
他很喜歡和他的新的小夥伴待在一塊,喜歡他那家庭富裕,計劃將來要到首都讀書的黃頭髮查爾斯;喜歡他那臉上長著雀斑的紅頭髮科律治;喜歡他那每天都會給他帶來一兩本書(大多是借來的報刊或者通俗讀物)的女孩柯萊特......同時他也喜歡在一旁聽比他大幾歲,十幾歲的大朋友聊天,他們的話題讓繆爾詩參感到新鮮。有時候,他更喜歡待在那幾位高齡工人的旁邊,而他們每每此時都喜歡用一種過來人的語氣告訴他要如何為人處世。 其中一位工人叫做埃亨,他和繆爾詩參的父親是故交,大概四十來歲,但面容上看卻已經是早早觸及老年。他經常穿一身深色的工人裝,在某個交班的午後拜訪Chinese enkianthus,偶爾,他會帶來一些零嘴,盡管繆爾詩參已經數度不經意或有意地表現出對零嘴的不感興趣和不在意之後,他也仍然那麽做。繆爾詩參猜測這是他的一個習慣,後來他才知道這是埃亨在他兒子小時候養成的一個習慣,它在多年以後重現,那時距離埃亨的兒子去世已經十分遙遠。
埃亨談起他的兒子時,是帶著一種自豪的口氣去談的。他的兒子在成年後便前往首都,通過自己的努力最終出人頭地,但往往,在這個時代越努力,失去的越多,他死去,不是因為剝削不是因為事故,而是在一個沒落悲哀時代下的必然。那個孩子死於一場疾病,他本以為自己能夠挺過去。
更多時候,他們聊的是安恩羅緹和愛萊耶薇,埃亨同樣出身愛萊耶薇的邊沿地帶,因此對兩國的各方面的差異感興趣,但往往,他和Chinese enkianthus最感興趣的是盧馬蘭,那是位於安恩羅緹蒙多維的一個城鎮,據說那裡風景優美空氣清新環境安靜。每當此時,繆爾詩參就會在一旁安靜地聽著他們的交談,同樣的,埃亨也會在繆爾詩參在的時候默默在話中摻雜著各種自己總結的人生哲理和價值觀,他總以為繆爾詩參還是一個小孩子。
在繆爾詩參父親計劃的三個月的停留時間中,繆爾詩參往往在空閑時間打量街道上的行人和建築,富人和窮人,商品和他從未見過的玩意。它們帶給他的第一感覺是新奇,然後在後來變成一種灰色的自卑,再後來則成為另一種動力。那大概是他父親給他帶來的影響,這位鰥夫身上積極向上的精神一直深遠地影響著繆爾詩參,直到很久以後它才鏡子一般破碎一地。
那會兒,每個晚上Chinese enkianthus都要同繆爾詩參聊上半個小時,他們夜裡在臥室(但幾乎不能被專門稱為臥室)中等待睡意,他們細聲細語地進行談話。大部分情況下是Chinese enkianthus為小繆爾詩參講他熟記於心的故事,當時的繆爾詩參還完全相信著父親的故事,即便它們與他從外界得來的信息不一致。對父親的信任導致繆爾詩參曾經對父親有一個很深的印象,那就是他以為他的父親幾乎知道世界上所有的趣聞和事件,從他口中出來的故事不曾重複。他曾告訴他,他年輕時遊歷四方,去過遙遠的東方,到過神聖的教廷,也抵達過世界的盡頭。就是那時Chinese enkianthus久久地在黑暗中看著自己的孩子,語重心長地鼓勵繆爾詩參長大之後外出闖蕩,而不是一直待在這個小地方。
然而他其實從不曾離開過石楠郡,他曾想去盧馬蘭,但終其一生都沒去成。
繆爾詩參第一次看愛萊耶薇的內海(南海)是在隨同父親來到愛萊耶薇石楠郡的第二天。那天早上拂曉還未到來Chinese enkianthus便叫起繆爾詩參,讓他穿上衣服和他一起到約翰廣場(注釋2)去。繆爾詩參是個睡眠淺的孩子,那時他的年紀也正是好玩的年紀,他聽從父親的命令迅速穿上衣服。 他還不知道他的父親要做什麽。十二月,石楠城的早晨少許清冷,兩個人,一大一小,他們穿過街道,穿過自輝煌年代(注釋3)起就存在的路燈,抵達廣場,接著他們向廣場的邊沿走去,這時候繆爾詩參已經能看到大海為他帶來的一種神秘的預感和等待勃發的興奮。
南海第一次在繆爾詩參的記憶中出現時它的形象何其美好。天邊的晨光衍射的斑斕在海面上顯現。海風還未吹起,吹起他們兩人衣發和心緒的是不知來源的溫和的風。他們目不轉睛地等待遠處朝陽的升起,它起初僅僅露出一個小小的扇形,但它的光線已經遠遠地灑在繆爾詩參和chinese enkianthus身上。天空的潔淨和暖黃色的黎明使繆爾詩參的父親忍不住渾身顫抖,他把一隻手放在小繆爾詩參的肩膀上。那是父親第一次以這種方式摟他的肩,也是第一次滿懷幸福和悲傷地告訴他他的母親就是在這兒看過人世間的三千來個朝陽的。
......
注釋1:狩獵月,指大君複生前范圍為六個月至一個星期不等的特殊時期。其時從屬於複生大君的途徑聯系強度會不定值地削弱,相關政府組織因此趁機對特定對象進行圍剿。
注釋2:位於石楠郡,為紀念“舊世紀的將軍”的功勳而建,1771年開工,1772年竣工,設計師為格雷賽特(Grand Siècle)。
注釋3:輝煌年代(1710---1750),其時由愛萊耶薇“縱橫者”布懷爾德(Bellwether,頭羊)六世統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