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家鄉那兒是不是也有像書裡那樣一望無際的麥田?”
柯萊特向繆爾詩參問道。彼時春寒方至,他們待在一顆青蔥的樹下,陽光燦爛。
“嗯......沒有那麽大的麥田,不過也差不多。”
他估摸不過來。繆爾詩參還有些想念麥田和它的香氣。
“你也會和你的朋友在麥田裡到處跑嗎?”
“有時候會,但大多數時候我們到其他地方玩,因為麥子會讓身子不舒服。”
“你的朋友都是怎樣的人?像提姆(注釋1)那樣嗎?”
“有的是,有的不是。比如說哈薄(Hubbub,喧嘩),他就不是。他是個聰明的人。他很安靜,但有時候他也會和我們一樣愛鬧。還有艾米莉,她更喜歡一個人呆著。”
“你想他們嗎?”
“......我很想。尤其是哈薄,我走的時候甚至還沒和他告別呢。”
繆爾詩參望向村子所在的方向,但一棟灰色的屋子擋住了他的視線。
“再多講講你以前的事吧,我特別感興趣。”柯萊特說,“你說你認識一位老太太,她院子裡種了許多花?”
“嗯,有洋薊,迷迭香......許多我不認識的花,她每天都細心地照顧那些花兒。”
繆爾詩參提及時有些恍惚。
........
封鎖大概是在繆爾詩參來到石楠城之後的第二個月的第三個星期天。起先只是有關傳聞在每個人的口頭上流傳,接著是人們在公共場合大聲討論,後來是政府在各處布告欄張貼通告:預計將在明日九點全城封城。政府先前的沉默和如今急促慌張而反常的舉動加之一些動亂導致一時間人心惶惶。
“......聽說是‘分離’準備在城裡進行巫術活動。”
繆爾詩參路過兩名換班的石楠城守軍士兵的身邊時隱約可以聽到這樣的話。最近他在他的朋友,特別是那些青年身邊聽到這方面的內容尤其多。但這些傳聞終究只是傳聞,一直以來不曾有過“分離”成員活動的證據,城裡的動亂也只是恐懼“分離”分子的人情緒激動的自我失控和借口鬧事。
繆爾詩參回到店裡。
他們的店鋪是Chinese enkianthus早年從一位離開石楠郡的舊相識手中買下來的小店鋪,晚上它也權當他們父子兩人的家。店鋪當然並不顯得華麗,甚至談不上亮眼,但它要比其他店鋪要乾淨得多。店內光照也略好,擺放各種廉價的裝飾物,幾盆花兒,室內整體偏白。
“繆爾詩參——”
這時候一個他十分熟悉的聲音傳來,他已經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有聽到這個聲音了。繆爾詩參趕忙看去,那個來客在他和他父親的店裡的椅子上,蒙在陰影之中。
一個小男孩,身形瘦弱,白色的上衣有些灰暗,肌膚蒼白,蓬松頭髮中有一部分是黑色素分泌缺陷的證據。他長相俊秀,身高和繆爾詩參差不多。他的手裡拿著用布包起來的東西,他把它放在自己的腿上。那是繆爾詩參當時最好的朋友哈薄。
“哈薄,我,我真沒想到你會在這兒,你怎麽在這?”他有些激動。孩子是會這樣的。
對方溫和地笑了笑,站起來看著繆爾詩參的眼睛,“我和我父親中午進城裡來買一些東西,所以我順道過來看看你。”
“嗯......你......我真想你,也想艾米莉,高文和大家了,
桑丘它還好嗎?” “桑丘它......額......我不知道應不應該告訴你,但它死了,在一個清晨,我們在小路上發現了它。”
繆爾詩參愣在那兒,臉上的表情突然凝固。桑丘是他家以前養的一隻小狗,在他們出發來到石楠郡之前他的父親托人照看它,它同時也是他們幾個孩子的玩伴。
“別那麽難過好嗎,我想我真不應該告訴你。我想和你說的是另一件事。”他把一隻手放在繆爾詩參的肩膀上,示意他看過來。
“我和我父親待在這裡的時候聽到了不少傳聞,相信你都清楚,雖然我不知道是真是假,不過我還是希望你能暫時離開這裡。”
“我父親說要呆到下個月呢。”繆爾詩參垂頭喪氣地說。
“也許你可以說服他。總之,最近這氛圍不是讓人很害怕嗎?石楠城還從沒發生過這樣讓人恐慌的事。”
“可是......嗯......好吧,其實我也想回去了,我想回去看看那棵檸檬樹。”
“最好不過了。看看我給你帶來的東西,當然不會是什麽新奇玩意,是格蕾絲太太聽說我要來看你才托我帶來的麵包,你知道我推脫不過。”他把那用布包著的東西遞給繆爾詩參,“格蕾絲太太還說她想你了。”
繆爾詩參這會才笑出來,他把東西接過,抱在懷裡,“你有沒有聽她說過我很像她兒子小時候?她老讓我待在她的小花園裡。你們都說她是個壞巫婆,不相信我說的話,現在她托你給我送東西來了。”
“當然,我被嚇了一跳。沒想到她會那樣。她其實是個慈祥的老太太對不對?”
“沒錯。”繆爾詩參頗有些得意地回應。
“繆爾詩參?”
父親的聲音傳進來。兩人向外邊看去。
“我也差不多該走了,否則天黑還沒回到村子就麻煩了。”哈薄一邊說一邊打算向外邊走去。
“等一下,哈薄。”
哈薄回過頭來,看著繆爾詩參。
“上次我還沒能和你道別呢,我可不是想和你鬧別扭。”
哈薄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我知道。”
......
很多年後繆爾詩參忽然想起他們在店裡分別的事,同時想起的還有其他的事。
.......
.......有一回早上,他們坐在圍牆下面,也就是在那棵檸檬樹的旁邊,討論他們等會要去的地方,大概是個池塘。
“對了,我告訴你,我昨天見到了一個有意思的老爺爺。”
哈薄突然說。
“什麽老爺爺?”
“好像是從城裡來的吧,我不知道,總之他穿得挺奇怪的。我一見到他就感覺自己被他身上的什麽東西吸引了。”
“......被什麽東西?”
“我不知道,但在我看著他的時候他也看了我一眼,他的眼睛真漂亮,我是說一個老人他的眼睛能和年輕人一樣有神,我不知道怎麽形容,總之那讓我很興奮。”
“是嗎。等會我們到池塘去玩行不?”不知為何,這個話題前所未有地讓繆爾詩參在與哈薄的聊天中感到厭倦。所以他問。
“.......也許土坡那兒也可以。”哈薄看出了這一點,他感到意外,但沒有表現出來,“我們去問問高文?不過他現在可能還在睡覺。”
“嗯。”
那時的他還不清楚他們之間內在的差異和外部的東西正在摧毀他們。
繆爾詩參想起了這件事時大概是自分別之後想起的第二十次回想,想起的時候晴空萬裡,而哈薄死在他的懷裡。
......
注釋1:提姆,愛萊耶薇作家Confused(困惑的)《致提姆》中的人物,被認為是一個典型的活潑而開朗快樂的鄉下孩子形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