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風隨馬鬃穿梭在高崗間,王一借著月色辨別山路分支的方向。他們的確是看到了些許人為留下的蹤跡,可延伸至某處後又莫名其妙的消失,定是用來迷惑追兵的偽裝。
王一喊停幾人停下休息,一個個涼州漢子滿面的疲色。唯獨愣子麻子二人仿佛事不關己一般,想來他二人也是軍中老斥候了,區區路程又算得什麽。
王一與一個夏梨隊伍中的漢子聊起了他們的打算,才得知夏梨欲匯合那股人,將老弱婦孺安頓在山野中,留下獵戶大夫照看。剩余青壯乘馬回行,攻取西風關,進入匈奴複地。
王一倒抽一口涼氣,讚歎巾幗英豪如此赴死氣魄,當世罕有。
只不過王一心裡犯嘀咕的是,那群北地來的人,在經歷如此慘痛的減員後,是否還有勇氣拿起他們手中的武器,即便有些或許還是農具。
談話間王一余光中看到茂密的樹叢中斜影晃動,王一不動聲色的向那裡挪去,看起來就像是很自然的與眾人尋一處乾淨所在,準備吃些隨身乾糧補給一番。
當王一與那處樹叢相距不到丈余之時,一道人影迅捷如風的鑽入後方密林之中。
王一見狀大喝一聲:“看好馬匹,周大哥!”言罷,一個腳步追逐而去。
前方之人輾轉騰挪,坑窪的林地絲毫不會減緩他行進的速度,不斷變換方向繞的王一頭暈目眩。
小腿下傳來隱隱的痛,王一咬著牙緊隨其後。
撥雲見日,視野空闊。二人先後到達此處鮮有人知的水窪,後面的陡坡上緩緩流淌著清澈的山泉。
月華揮灑,波光粼粼的水面映著二人對峙的身影。
“你是什麽人,為何監視我們。”王一警惕的觀察對方的一舉一動。
那人臉上憤恨,那種仇視的目光冰冷而又決絕,牙縫中擠出一句:“該死的胡人,你們都該死。”
那人瞪圓的雙目仿佛血蝕一般,被月光侵染的格外妖異,連同怒吼而張大的嘴裡,也像是猛獸般可怖的獠牙。
王一下意識後撤躲過對方飛起的一擊,他手中那柄匕首更像一條毒舌的吐信,在試探後便是殺招。
王一向腰後摸去,隨後一陣苦笑。家夥都在馬鞍橋上,之前有過一次險象環生的經歷,自己還暗暗發誓來著,如今深陷險境著實怪不得旁人。
那柄寒光凜凜的匕首橫掃而至,王一都感覺到了脖頸的汗毛傳過來的冰冷。下一瞬,從散打教練那裡學來本事,經過從前不停的鍛煉,終於在這一刻發揮了它理論上的作用。
一個最簡單的搖閃,躲過這要命的一擊。王一像一個鎖定獵物的箭矢,擊腹勾拳,精準的從對方左肋部取得戰果。
王一借著對手被打的身形歪斜的空檔,再一個搖閃整個人借著步伐之利繞到對方右翼,後手擺拳因過度緊張,有些變形,下扣著崩在對方下顎。
那人被一拳劈扣的跌倒在地,整個人滾了幾圈才堪堪停止。
王一的腳步也跟了上去,即便是再怎麽緊張,也沒忘上前補拳。
那人就地一滾,避開王一鎖定勝局的一拳。
此人一扭身,旱地拔蔥挺身而起。急忙後退而去,正了正歪斜的下巴,咳出一口淤積,將匕首射向一旁樹乾。
眼神中無比凝重,四平大馬扎平穩,落地生根狀若勁松。十二橋手分定寸,虎鶴龍蛇氣如虹。
洪拳!王一內心震撼,曾在影視作品中見識過這個流派的拳法,
如今身臨其境,才知道真正的習武之人與表演性質的雲泥之別。 想不通一個使匕首,身形靈動迅捷之人,又怎會有如此剛猛的拳法傍身,下意識吐槽這技能點分配的如此平衡,莫非是全才之士。
一指定江山,洪門那個標志性的起手式,王一深知面前這個人就要攻殺過來。格鬥式也穩穩站好,抱架。
如今之計,唯有做好防禦在對手攻擊空當尋找反擊機會。
洪拳之迅猛當是不負盛名,這個人力道並不如何之大,可是奈何此人速度之快比自己快出一節。
剛柔迫直分定寸、提留製訂運。橋橋到肉,王一一時間四面楚歌。只是雙肋與下巴嚴密的防守,短時間內還不至於被對方擊倒。
但高頻率的拳網接續循環,根本找不到一個切口打破困局。
王一咬牙,將後背送給對方攻擊。如擂鼓般沉悶的震動回蕩在王一的胸腔,氣血一陣翻湧,險些噴薄而出。
牙關緊咬,回身拗步,彎曲手肘,側臂抗住剛橋。王一順勢貼身,重心推送前衝,肘尖衝撞對方胸口,勢大力沉,鐵山靠!
那人被頂飛出去,重重的撞在樹乾上。巨力衝擊,已經軟癱著坐倒在地。
那人有些錯愕,大口喘息:“你……八極拳?”
王一舒展身體,拉伸酸脹的四肢。目不轉睛的盯著對方,怕就怕是什麽聲東擊西的下作手段。
“你不是匈奴人?匈奴人不可能會中原功夫……”那人自問自答,看著身著匈奴兵製式皮甲的王一,眼中滿是複雜。
王一剛要回答,一道巨大的身影好似雲遮月,打頭頂上墜下來。
王一咬牙咧嘴,走地雞一般小碎步奪路而逃。
那人早不在樹下疑惑,而是如一溜青煙消失在密林中。
王一身後沉悶的墜地聲,不禁讓他加快腳步,不敢回頭去看,因為他明顯感覺身後什麽東西追了過來。
那人好像繞去水窪令一邊,王一慌不擇路也衝向他消失的方向。
一路狂奔,胸口火辣之感逐漸衝擊大腦,有些缺氧。
明顯感覺到身後的東西距離越來越近,王一仰頭大喊一聲,釋放壓抑到極限的緊張情緒。
沉重的步伐愈發清晰,王一暗道:完了。下一刻一個巨大身影縱身一躍,橫攔在王一面前。
一頭體型龐大的熊!王一瞬間炸毛,一陣顫抖險些尿了出來。
不敢輕舉妄動,王一冷汗順著脊背流淌下來。
那頭從天而降的熊追上了王一,反而不急於享用,一對凶惡的眼睛死盯著王一,熊口中發出的鼾聲一定來自地獄,繞著王一踱來踱去,每一步都在敲擊著王一的神魂。
王一不敢激怒這頭畜生,想盡辦法脫身。
想著上樹,自己都想笑了,那是苦笑,這頭熊一躍三尺來高,爬到一半可能就被一巴掌印在樹乾上了吧。
裝死呢?王一不敢試啊,這種道聽途說來的辦法,萬一沒用,小命可就丟了。
想到此處,王一一愣,什麽時候開始自己這麽怕死了。
“尼瑪的,真是倒霉……”
一聲熊後震蕩山林,王一詫異,這玩意真是一頭熊嗎?
僥幸心理往往會在緊迫局面下作祟,他甚至覺得是不是自己勿入人家領地,不過是想把自己趕走啊。
事實永遠與猜想背道而馳,運氣差就是這樣。那頭巨大的熊憤怒的撲了過來,偌大的熊掌扇起的颶風都把周圍的灌木叢,吹的歪歪斜斜。
王一一個驢打滾抱頭逃竄,大熊緊追不舍。一巴掌接著一巴掌,王一上躥下跳堪堪避過,只不過是密林中的大樹可就遭了殃。
王一在極度緊張下體力快速透支,此時連握拳的本事都沒了。癱倒在地,看著迎面而來的巨大熊掌。王一不甘的閉上雙眼。
極速奔跑的踏步聲從林子裡傳來,王一隱約看到一個魁梧的身影,在千鈞一發之際撞向那頭巨熊。
更不可思議的是,那巨熊竟被這一下撞的栽倒過去。
魁梧青年月下容貌漸清,濃眉倒豎,眼睛狹窄修長,此時也努力的睜得更大。方臉棱角分明盡顯男子的剛猛之氣。
說實話,一張臉到處都是完美,只有這兩條狹長的臉像是整形失敗一樣。
王一強行守住功德,不讓自己笑出聲。
那條漢子乃真英雄也,正與這巨熊遊鬥的如魚得水。
子不語怪力亂神,這魁梧青年簡直突破了王一的認知,每一拳樸實無華,打在熊首之上都逼的巨熊一陣搖頭晃腦。
巨熊被打的亂了陣腳,沒多挨一拳,動作就遲緩一分,那疾風驟雨般的拳頭不停的砸在熊首上彭彭做響,王一聽的一陣牙酸。
這要是招呼在自己臉上,也就兩拳吧,不省人事了。
蛐蛐的嗡鳴不受任何影響,密林熊回歸安靜。王一看著地上口鼻泛血的巨大黑熊愣愣出神,他甚至不敢相信這是人類能乾出的事。
“兄台,你沒事吧?”聞聲王一回過神來,咽了咽口水,打量一番面前之人搖了搖頭。
那魁梧青年吹了口哨,樹林中走出幾道身影,將巨熊捆綁的結結實實,其中有個人,正是那個使洪拳小子。
王一有些詫異,原來那家夥是跑去求援了?
“兄台,在下李二兩。敢問兄台師承何處,可是青州八極門陳衝陳掌門門下?”自稱李二兩的漢子抱拳行禮。
王一恍如隔世。
半晌,王一仰天長歎:“國破家亡……”
“在下……”
“無根浮萍……”
晨昏將至,王一托著酒碗,想起剛剛那個入戲的狀態。漫天光華褪去的星鬥,那不是朝陽的過錯,那就是自己太過耀眼。
李二兩豪邁的大笑,舉起缺口破碗:“來,王一兄弟,滿飲此杯!”
篝火圍坐三五人,王一如願尋到了夏梨和安定逃來的這群人。
夏梨早他一天尋到他們,其實王一不來,這群人也會回到那處山峪與夏梨的隊伍匯合,王一看到了備好的馬匹,還有綁扎整齊的,破爛的雜七雜八。
夏梨是個絕美的女人,雖然風沙侵蝕了嬌豔的面容,乾裂的朱唇依舊遮掩不住深閨大院熏陶出的貴氣。
她看起來落落大方,舉手投足都不遜色男兒的儒雅,她會從眾的一飲而盡,然後嗆的眼角噙淚,而後又陪著眾人放聲大笑。
但王一看的出她眼底的落寞憂傷,即便她會負手而立侃侃而談,可終究還是個桃李年華的姑娘。
王一給自己續上一碗,李二兩說了,這是他們最後一壇。本來是要分給去奪西風關的義士踐行的,如今大家決定了共赴益州,便拿出來招待王一了。
王一知道那是因為自己的車馬上還有不少,但還是表示感激的與其碰杯。
那個打洪拳的小子湊了過來,搖晃著碗裡的酒水,湊過來乾笑道:“兄弟,對不住,我還以為你們幾個是匈奴人的探子,險些誤傷……”
這人叫李東來,李二兩的堂弟。家裡逃難的時候,一家子十幾口就剩他一個。後來遇上了堂哥李二兩,兩兄弟一起將分散的難民聚攏,一路逃亡到祁連山腳。
他們原本的打算與王一不謀而合,只不過是所攜帶物資不足以支撐他們翻山越嶺,這才在山林裡尋些吃食,以做路上補給。
李東來說說笑笑,時而放聲大哭,王一從這些人神態各異中發現了一個共同之處,就是流離失所之人的鄉愁。
那對故土的眷戀更像是一種執念,在王一這種消極到家得人心裡,理解不了, 卻又心馳神往。
人生就是要有目標,有希望,也要有所眷戀。
“中原乾戈古亦聞,
豈有逆胡傳子孫……”
相談甚歡的幾人,不過暫時忘卻了惆悵,亦是王一帶來的希望之火,再次融化了他們冰冷絕望的心境。在這個多事之秋,有糧就有活下去的希望。
幾人聽到王一的黯然神傷,這句感慨說進每個涼州落魄人的心裡。
沒錯,胡人覬覦中原已經很久了,也曾幾次攻入中原腹地。可中原之地何時有胡虜傳子傳孫了?
一聲熊吼不僅驚散了周圍鳥獸,也驚醒了千裡逃亡惶惶度日的流民。
李二兩放下酒碗,在那堆馬具中兩條馬嚼,用皮繩將其串在一起。
黑熊見其走來,有些驚慌的向後退了幾部。李二兩行至當面,黑熊低吼一聲,毫無底氣的警告。
李二兩弓步衝拳,正中黑熊鼻頭。那熊痛的一屁股坐在地上,一對熊掌緊緊捂著鼻子,像極了一個受了委屈耍賴的小孩。
李二兩飛身躍起,扯住黑熊下頦的毛皮向下一拉,黑熊被牽著弓下腰來。
李二兩雙手強行扒開巨大熊口,面無懼色的將那個組合的嚼子塞了進去,然後悠蕩皮繩整個人順勢悠上了黑熊的後背。
雙腿鉗製住黑熊的兩肋,照著黑熊的後腦杓就是一頓衝拳,打的那黑瞎子不在扭動反抗。
李二兩齜牙一笑:“兄弟,你接著講。”
王一愣愣出神,喃喃道:“遺民忍死望恢復,幾處今宵垂淚痕……”
夏梨,花容失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