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化繭成蝶

　　星雲動力固體運載火箭項目進展迅捷順利，來年四月下旬，第一枚固體火箭組裝完成通過出廠評審，五月上旬在租用的飛天集團地處西北荒漠的發射場中進行了預期中的亞軌道飛行試驗並獲得成功，之後江偉成了全公司最忙最累的人，所有亞軌道試驗飛行的數據分析工作都要他做出最後的裁決定奪，以此為依據對第一枚軌道飛行正樣火箭的改進工作都要他做出最後的決斷，第一枚軌道飛行正樣火箭的技術狀態和尚存問題都要向他匯報以求最終的確定和解決，他三天三夜不眠不休，聽取匯報、分析決斷、查漏補缺，當所有這一切工作都完成的時候，他感覺到疲倦和勞累，他從久坐的座位上站起來，想舒展一下筋骨，驀然，他看到身後不遠處安靜坐著的陳莉，不由問道:“你怎麽在這兒?這次是固體火箭飛行，沒有你們液體部門的事。”

　　陳莉從座位站起身來，說道:“我不為火箭的事，我看你太勞累，我又幫不上什麽忙，就坐在你身後陪你，公司也順當給我安排任務——照顧你吃飯，你三天三夜沒有休息，沒有吃東西，我現在通知食堂給你做飯送過來，趁現在有空，你趕緊吃一點。”

　　說完，她給食堂打電話，二十四小時留人待命的食堂迅即做好飯菜端了上來，陳莉將飯菜擺放在江偉面前料理江偉吃飯，江偉吃飯時她說道:“穎兒每天早晚都來給你送飯——你習慣吃她做的早晚飯，可每次你都忙，她不讓打擾你，所以你不知道她來，都是我跟穎兒說說話，將你的情況告訴她，然後她就走了，不過穎兒送來的飯菜可沒有浪費，都是我跟她將前次送來的飯菜在微波爐裡熱熱，然後一起吃了。”

　　江偉邊吃飯邊問道:“她沒什麽事情吧?”

　　陳莉說道:“你放心，她沒什麽事情，她讓你完事後早點回家去休息，她說現在學校沒什麽課，她天天晚上能夠早早回來，早上也能晚點兒走。”

　　家裡平安無事，江偉由此放心，他吃完飯，待陳莉收拾碗筷走後便在寬大的辦公室裡來回踱步回想這幾天的工作，是不是哪兒有遺漏?是不是哪兒做得不夠細實?他看著桌子上自己做的記錄，厚厚的一摞紙，這幾天所有的工作內容那上面記得一清二楚，然而太順利了，沒有任何問題，這總讓人心底感覺到不是那麽踏實，有些懸空。

　　張志飛走了進來，問道:“兄弟，都檢查完了?有什麽問題沒有?”

　　江偉說道:“都檢查完了，沒有發現什麽問題。”

　　張志飛說道:“那就好，三天三夜，總算檢查完了，你現在趕緊去宿舍睡覺休息。”

　　江偉說道:“還不能休息。”

　　張志飛問道:“怎麽了?”

　　江偉說道:“太順利了，總感覺心裡不踏實。”

　　張志飛說道:“兄弟，你對自己過於嚴苛了。”

　　江偉說道:“不是過於嚴苛，是怕嚴苛得不夠。”

　　張志飛說上幾句話就走了，江偉繼續留在辦公室內，接著思考火箭出廠的質量問題，公司生產質量節點控制管理體系已經建立，所有的製造、質檢、試驗、操作都有記錄、都能查到負責專人，這些所有的記錄文件他都檢查過了，所有的負責專人他都問詢過了，沒有任何問題，然而他並不能就此踏實，他內心暗自驚訝，所有的工作都是嚴慎細實、穩妥可靠的，但是自己心中何以如此這般忐忑不安、不能自信?慢慢的，他想清楚自己，

原來這是自己領導設計的第一型火箭的第一次軌道飛行，這於自己、於星雲動力都至關重要，容不得半點閃失，成功了，自己由零而一，進入火箭總師級專家序列，公司也創造民營飛天新世紀，前景一片大好，失敗了，自己虛名雲散，光彩至極灰暗，公司立陷困頓窘境，客戶喪失信心及至客戶喪失。　　他感受到壓力，泰山壓頂般的壓力，幾至毀滅的壓力，他如臨深淵、如履薄冰，沒有辦法不心驚膽戰，心驚膽戰之中，他忽然想起小時候在農村姥姥家菜園地裡見到過的毛毛蟲，醜陋、柔弱、行動遲緩，它吐絲纏繞自己，將自己變成一個繭，然後在繭裡沉睡，積蓄力量，它終於醒來，卻發現無路可走，只能苦苦掙扎，去咬那個束縛它、阻擋它生存之路的繭，它困頓、疲憊，幾至筋疲力盡，在它幾乎要倒下的那一刻，它忽然看見繭外透進來的亮光，它終於咬破繭，為自己開辟了一條生存之路，它掙扎著爬出去，忽然發現在它最困頓及至瀕臨死亡的時候，身上長出一對翅膀，它揮了揮翅膀，它真的飛起來了，原來生死錘煉之間它脫胎換骨，它不再是毛毛蟲，而是變成了一只能夠在天空自由飛翔的美麗蝴蝶。

　　原來我就是那個醜陋、柔弱、行動遲緩的毛毛蟲，江偉心裡揶揄自己，現在正是我幻化成蝶的時候，幻化成功，我就是天空自由飛翔的蝴蝶，幻化失敗，我就悶死，成為一隻不破殼的繭，悄無聲息，腐爛成泥，半點不留痕跡，然而他不能不困頓、迷惑、惘然，有形的障礙已經破除，他已經看到希望的亮光，然而無形的障礙還在束縛和阻撓著他，使得他雖然腋下生翼，卻不敢舉翅飛翔，他不知道這道無形的障礙是什麽、在哪兒，因此無從下手、無從擺脫，他終究還是太年輕、太稚嫩，亟需有人幫他撥開雲霧，指點迷津。

　　他惶然猶豫，思忖得片刻，拿起桌上的電話撥了出去，電話接通他說道:“施教授，你好，我是你的學生江偉同學，我現在需要你的幫助。”

　　電話那頭施教授爽朗笑道:“江偉同學，你好，我是你的老師施教授，你去年離職創業，獨立承擔火箭總體設計任務，我很欣慰和自豪，我很榮幸能為你提供幫助。”

　　江偉說道:“老師，謝謝你，我現在遇到我無法破解的難題，我只能麻煩你。。。。”

　　幾分鍾後，江偉走進董事長辦公室，與董事長張志飛敘說著，半小時後，公司大樓前，江偉手拎一黑色箱子，面色凝重，在三位保安的護衛下，坐進開到公司大樓前的轎車裡，疾馳而去，不停有加班的員工從公司大樓裡湧出來，他們望著遠去的汽車，望著張志飛董事長目送著江偉總工程師離開，人群簇擁中，陳莉擠近來，問張志飛:“董事長，這天都黑透了，咱們總工程師幹什麽去?”

　　汽車遠行消逝，張志飛收回送行的目光，轉向陳莉，想回答她的問題，然而他看到的不僅僅是陳莉期待的眼神，更有滿院子黑壓壓的一大片人群，他們和陳莉一樣，眼神凝望、期待、企盼，他忽然興致勃發，生出萬丈豪情，他大聲說道:“江總為公司殫精竭慮，勝算無遺，公司首飛，必將成功，我們必將創造中國民營飛天新紀元。”

　　人群沸騰了，如開鍋的沸水，“公司首飛、必將成功”和“我們必將創造中國民營飛天新紀元”的呼喊聲驟響起來，充斥庭院，響徹雲霄。。。。

　　兩天后，江偉回到公司，又過三天，江偉在火箭出廠放行單上簽署“檢查合格，允許出廠”的意見並署上自己的名字，火箭隨即起運出廠。

　　六月初，飛天集團西北某發射場，民營火箭公司星雲動力第一枚正樣軌道飛行火箭靜靜矗立在發射台上，等候飛行零時的到來，這不僅是星雲動力第一枚正樣軌道飛行的火箭，也是飛天政策放開後產生的第一枚民營火箭，這離放開政策之日過去才兩年時間，其效率之高效、速度之快捷，超出所有人的預想。為迎接和觀摩這次創造民營飛天新紀元的發射，發射場來了好些人，飛控局官員來了，他們是飛天行業管理者，早就期待著民營飛天政策結出第一枚碩果;新聞記者來了，他們要全程報道第一枚民營火箭的發射盛況，將這個盛況向全社會傳播;保險公司的人來了，為民營飛天發射保險，這是他們新增拓展的業務，風險大，利益也大。。。。

　　飛控大廳內，江偉獨自一人安靜坐在火箭技術總負責的座位上，他沉著冷靜、從容自若，但是他內心不能不緊張，他擔心、惶恐，甚至害怕，他害怕火箭根本不能離開發射台從而將發射台炸個粉碎，他害怕火箭雖然離開了發射台但是卻不能準確的將衛星送入預定軌道，然而除卻擔心、惶恐和害怕，他內心更還有希冀和期待，他盼望著發射零時的到來，他帶領公司所有技術人員辛苦那麽久，不就是為的這一刻嗎?所有的設計、製造、試驗、調試都是嚴慎細實的，所有的節點質量都是受控和可回溯的，更何況他還得到老師施教授率領的北華大學飛天飛宇系專家教授團體的大力指導，這一切又讓他的內心感受到從容、可靠和踏實，只是高處寒涼，無人能與傾訴，他不得不獨自承受這份緊張、害怕與期冀、熱望相互糾纏的煎熬。

　　一個身穿星雲動力工服的女子輕輕走近他，端來一杯碧綠芬芳的茉莉清茶，他感激的看著她，默默微笑頷首致謝，她也什麽都沒有說，只是對他淡淡微笑，然後走開了，她自然看見他額頭沁出的細密汗珠，她想用手去擦拭一下，然而大庭廣眾之下，肅穆氛圍之中，她終究還是算了。

　　相較於技術席處江偉總工程師的正襟危坐，客戶席處張志飛董事長就顯得輕松隨意多了，他與飛控局官員侃侃而談:“你們高瞻遠矚，政策制定得好，我們緊緊響應你們的政策、遵循你們的指教，這枚火箭不僅僅是我們星雲動力的成功，更是你們的成功，你們領導得好！”飛控局官員喜笑顏開，連連自謙:“張董誠心擁護並踐行民營飛天政策，於我們是激勵，激勵我們更好的為你們服務，我們做的只是引導、輔助類工作，還是你們星雲動力自身能力強、水平高，這麽快就讓我們的政策開花結果。”他又與衛星公司領導談笑風生:“韓總，待會兒火箭一飛衝天，定會以最高精度將你們的衛星發射入軌，恭喜、恭喜！”衛星公司領導連連回敬道:“張董，同喜、同喜，貴公司火箭待會兒一飛衝天、一鳴驚人，拔得民營火箭發射頭籌，實在可喜可賀！”

　　與董事長張志飛相隔不遠，星雲動力技術副總工戴總也是一臉輕松，他向前來報道發射的新聞媒體介紹整裝待發的火箭:“我們這個火箭總質量才三十五噸，但它的LEO運力卻達到九百公斤，毫不誇張的說，在固體火箭領域，我們星雲動力已經處於國際領頭羊的位置，與美國最新型、最先進技術相比都有很大超出。。。。”

　　發射倒計時在進行，一切順利，沒有任何卡頓，發射零時很快逼近，發射場高音喇叭裡傳來倒計時口令最後讀秒的聲音:“10，9，8。。。。3，2，1，點火。”話音落，那枚矗立在空曠原野上的火箭尾部忽的噴出紅色的烈焰，與之相隨的是地動山搖的轟鳴聲，頃刻間火箭龐大的身軀騰空而起，飛離發射台，它拖著長長的白煙，很快程序轉彎，往東飛去，天空湛藍晴朗，白煙清晰連綿，火箭越飛越高、越飛越遠，很快變成一個不斷往東延伸的亮點，須臾間從人們的視野中消失了。

　　飛控大廳內，飛天測控網捕捉到的火箭飛行軌跡被投射顯示在前面高掛的大屏幕上，紅色的火箭實時軌跡在不斷往前延伸，它與大屏幕上事先繪製好的、代表火箭預定理論軌跡的綠線緊緊重合，絲毫沒有偏離，大廳內報告火箭飛行節點的聲音連綿不斷:。。。。“整流罩拋棄成功”，“芯一級分離，芯二級發動機點火成功”，“芯二級分離，上面級空速滑行”，“滑行結束，上面級點火成功”，“星一分離成功，進入預定軌道”，“星二分離成功，進入預定軌道”。。。。

　　隨著最後一句飛行節點播報語音落下，飛控大廳爆出雷鳴般的掌聲，這是民營火箭公司的第一次軌道飛行，第一次飛行一箭三星就獲得圓滿成功，這是非常了不起的成就，至此，星雲動力技術總工程師江偉懸著的一顆心終於放下，他一身輕松，站起身來，代表星雲動力技術人員接受著大家的祝賀，公司董事長張志飛也拋開想跟他說話的人群擁擠到江偉面前，他擁抱自己的兄弟說道:“兄弟，乾得不錯，千斤重擔，你擔起了，這次首飛成功，你居功至偉，創造了歷史。”

　　隨即，宣布發射成功儀式舉行，張志飛董事長登上大廳前台，代表星雲動力發表講話:“。。。。這次發射成功，邁出了以星雲動力為代表的民營火箭公司進入太空的第一步，這雖然只是我們星雲動力的一小步，卻是民營飛天的一大步，我們星雲動力是在偉大政策導引下取得的這番成就，這番成就表明了民營飛天政策的前瞻性、正確性和開放性。。。。我們必將戒驕戒躁，再接再厲，爭取更大的成就。。。。本月下旬、下個月、下下個月，還在咱們這個發射場，我們星雲動力還將進行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發射，到時請各位領導、各位嘉賓、各位朋友繼續前來觀摩指導。。。。”

　　驚心動魄的第一次發射圓滿結束了，隨後的兩三個月裡，按照預期計劃，星雲動力又進行四次發射，都波瀾不驚的獲得成功，因為這些成功，技術總負責人江偉獲得飛控局授予的“民營飛天專家”榮譽牌匾一塊，關於這塊牌匾的處置，張志飛和江偉有不同意見，張志飛的想法，歷史性的成功換來這塊牌匾，牌匾實來之不易，彌足珍貴，該顯赫處懸掛起來讓人看見，以示榮耀，江偉的想法，榮譽乃身外之物，浮華羈絆，不去理會的好，發射大獲成功，他倆心情都極其放松極其好，在總工程師辦公室閑情逸致的爭論著。

　　樓道腳步聲響，陳莉出現在門口，問道:“小偉、志飛，你們在討論什麽呀?氣氛這麽熱烈，我在樓道老遠都聽見，讓我也加入你們！”

　　兩位老同學邀請她進來，隨後張志飛笑道:“老同學，你來得正好，是這樣，我和小偉正為如何處置飛控局授予小偉的那塊‘民營飛天專家’牌匾爭執不下，你來了，正好為我們做個裁決。”

　　陳莉走近來，笑道:“好，你們在處置那塊牌匾上有何紛爭，說來我聽，我最公平公正的了，正好給你們裁決。”

　　張志飛詳細說紛爭:“飛控局授予小偉的那塊牌匾，我覺得珍貴、榮耀、顯赫，該拿出來找顯眼地方懸掛上，可小偉低調謙遜，不讓掛，你裁決一下，到底該不該掛?我和小偉都聽你的！”

　　陳莉一聽，頓時樂了:“這個太好辦了，我心中其實早有主意， 只是我單獨裁決，恐小偉不服，咱們便發揚民主作風，舉手表決，咱們三人非偶，定能決出個結果來。”

　　她旋即發號施令:“同意懸掛的請舉手。”話音未落，她舉起自己的手，然後看向張志飛，說道:“志飛，舉手！”張志飛會意，也立即舉起手，陳莉見狀，樂呵呵對江偉笑道:“小偉，你舉不舉手已經不重要了，我和志飛兩個人讚同，你就是反對也沒用了，你現在告訴我那塊牌匾放哪兒了?”

　　江偉微笑無奈，兩位同學讚同，他成少數了，他順從的指了指牆邊一扇櫃子，說道:“在那個櫃子下面。”

　　陳莉順著江偉的示意走過去，打開那櫃子下面門，看見那塊做工精致的銅牌匾，她喜滋滋的端出來，說道:“小偉，咱們不要沐猴而冠，可也不要錦衣夜行，咱們有山顯山、有水露水，性情中人便好，這塊牌匾是真的，展示出來又何妨?我決定了，我要親手把這塊牌匾掛在咱們最豪華會議室高處，讓前來接洽業務的貴賓們感受到咱們的光榮、榮耀與實力，我現在就去找釘子和錘子做這個事。”

　　說罷，她抱著那塊牌匾往外就跑，張志飛和江偉在她身後急喊:“登高危險，你不要登高，去找男同事幫忙。。。。”

　　門外傳來陳莉的聲音:“兩米才算登高好不好?公司的安全管理規范，明文規定的！我這隻一張椅子，或者一張桌子，一米不到，何算登高?男同事我可不找，笨手笨腳的，可別給我掛歪了。。。。”

　　那說話聲音漸遠，以致飄渺，終於消逝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