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納從珍珠島回來後,基本上就沒再見過阿裡巴巴。對方好像忙於其他事情,忘了他這個人一樣,幾天、十幾天都沒來聯絡。這對他來說是個天大的好消息,他自覺自己這小身板實在經不住那些大人物的折騰、還是老老實實把偷錢這件事做足、做好,偷到足夠他安享晚年就差不多了。
他是這麽想的,可惜還有一個人沒有忘記他——阿裡巴巴家的管家先生,伯都西奧。
兩天前,他找到白納,給了他一個任務:把黑街這幫人納入麾下。
說實在,對於對方將這個任務交給他白納其實挺費解的。黑街這邊的確有些小幫派之類的組織,但大多都很松散,有生意上門的時候呼朋喚友乾上一單,沒事情的時候就各乾各的互不打擾。
如果說有什麽辦法能讓他們俯首聽命,要麽向他們展示一下自己的武力——以前的邪教徒就是這麽乾的,不過他們都是隨要隨抓,用完就殺——要麽向他們展示一下自己的財力。白納私下裡以為用錢的效果會更好一點,因為這幫人大部分愛錢勝過愛命。
當然,管家先生留下個任務就走了,既沒給他啟動資金,也沒給他提供幫手,所以他只能自己想辦法。
對現在的白納來說,“自己想”這一組單詞還是負擔過重了,結果就造成了他無所事事地在酒吧廝混了兩天,什麽也沒乾成、什麽也沒想到。
不過這回,他感覺一個立威的好機會來了。
眼看著奎多走進來後,酒館內的溫度仿佛都下降了幾分,那些剛才還大聲嚷嚷著:“奎多算個屁!老子一個滑鏟就能給他乾趴下!”的家夥已經乖乖地閉上嘴巴。而當奎多問話之後,所有人又都不約而同地望向了白納身邊的小山德羅。
不過,這位肌肉腦袋的壯漢根本就沒把小家夥放在眼裡,他甚至覺得白納這細胳膊細腿的不夠他一拳頭打的,便以一種蔑視的神情瞥著他:“是你乾的?”
白納挺起胸膛,想放句狠話,又瞧見那一對發脹的老拳,心裡沒來由地一怵,結果一開口就咬到了舌頭:“吃(是)老子我!”
酒館內猛地安靜了一瞬間,接著就有人忍不住嗤嗤笑了起來。
白納老臉一紅,但還是硬氣地瞪著奎多——直到那家夥走到他面前,一把揪起他的領子,像拎小貓一樣把他輕松地提起來:“你剛剛說什麽?”
白納心虛地把臉別過去。
我的媽呀————————————他在心底尖叫,近距離看見那隻比他頭還大的拳頭湊上來的感覺的確悚然,白納估計別人都不用拳頭捶他,光用手指戳都能把他戳死。這種情況當然不是他能對付得了的,所以他只能在心底瘋狂地呼叫他的小小手:“洛洛亞朵!洛洛亞朵!”
洛洛亞朵,這是他的手告訴他的名字。
但很可惜,在這生死存亡之際,他的手卻一點回應都沒有。
這樣的事偶爾會發生,因為洛洛亞朵每天要休眠四個小時,但一般都在晚上夜深人靜的時候,他實在是沒想到會在這個時候掉鏈子。
白納的嘴唇抖了抖,露出了個討好的笑容:“大爺,我給您開玩笑呢……”
“晚了。”
奎多舉起了另一隻手,猛扇了白納一巴掌。
白納頓時感覺自己好像被驢踢了一腳一樣,整個腦袋都嗡嗡嗡的響。過了一會兒,他才感覺有一股熱流順著臉頰邊流下來,不知道是哪兒被打破了。他張開嘴,
想說句什麽求饒的話,但奎多又一次舉起了他的巴掌。 也就在這個時候,他的右手忽然不受控制地舉了起來,一巴掌扇向奎多。
在一眾酒鬼看戲的眼神中,奎多長毛的大腦袋像是皮球一樣被他拍飛,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噗通”一下落到旁邊的桌面上,砸翻了一個酒壺,又軲轆軲轆滾到一位不知所措的酒鬼的懷裡。
一串血花滴落在肮髒的地板上,很快由鮮紅轉向暗紫。
望著眼前的噴了他一臉血的無頭屍體,白納的腦袋“轟”得一下炸開了。
——我殺人了!
*
小山德羅沒有看到酒館內的鬧劇,他在奎多拎起白納時就悄悄溜走了。因為他能感覺到白納一點底氣也沒有,這說明他把希望寄托在這老無賴的身上是個錯誤的決定。
“唉————”
小家夥長長地歎了口氣,看來今天晚上是不能回家了,隻好就近找個地方過夜。雨月就是這點麻煩,本來往樹上一躺就能解決的問題,現在非得找個有蓋的屋子。而且這事兒不好解決,說不定得找塔克幫忙。
愁啊。
他一邊這麽想著,一邊對天張開嘴巴,接住落下來的雨水。
雨月的雨和平常的雨不同,有一股甜津津的味道。小山德羅咂摸嘴巴,那一點惆悵也很快被大雨衝刷乾淨。
離開黑街,往西邊稍走幾步,街道上的行人就多起來了。海風城的碼頭全年無休,那些固定的航路早就被船長們摸得清清楚楚,而靠碼頭吃飯的幾萬勞力更是一天都不敢歇,所以沿著海港大道這一條路的街面仍舊與往常一樣繁忙,除去些苦力、水手、監工,還有來來往往的人力車在街面上飛馳。因為海風城的馬稅實在是太高,稍有一些資財的人一般喜歡乘坐人力車出行。
小山德羅看著那些赤腳拉著人飛奔的車夫,歎了口氣:“唉,和驢——————子一樣啊。”
站在大街上向海面眺望,能瞧見彎彎曲曲的海岸線宛如一條分界線,線的這頭是烏雲密布的海港、城鎮與大山,另一頭則是彌漫著霧氣的海面。海面上的大霧至少要到火月的時候才會慢慢消散。
不過,也就得在火月,港口才會真正繁榮起來,那時海面上將擠滿幾百艘急著進港的大船,連綴成片的風帆好像巨人的晾衣場,就連與此無關的流浪兒也要驕傲地挺起胸膛。
想起風和日麗的火月,他的心情也好像變得明媚起來。
他自然不是無緣無故就跑到碼頭邊來。他左看看右瞧瞧,終於在一家魚店旁邊瞧見一位和他差不多年紀、差不多打扮的流浪兒。那人正倚在大魚箱旁邊,和店老板有一搭沒一搭的討價還價。
“十二。”
“二十。這是早上才弄來的新鮮貨,可不是鹹魚乾。”
“十五。您瞧這魚都快翻肚皮了。”
“十八。還沒死呢,現買現殺。”
“那我就在這兒等著它死。”
“混小子!”
“死魚販子。”
就在兩邊大眼瞪小眼,誰都不讓誰的時候,小山德羅走上前,高聲喊道:“伊凡!”
“等等,讓我先和這個死胖子掰扯乾淨。”伊凡轉過頭回了一句。
小山德羅走上前,從腰間的兜裡摸出幾個銅子,丟到魚販子的秤盤上:“老板!麻煩給我這位窮鬼朋友一條上——好——的帶魚!”
魚鋪老板把錢扒拉進圍裙裡,還不忘嘲諷伊凡一句:“瞧瞧人家。”
“嘿!你個冤大頭!我差點就砍下去了!”伊凡氣得要跳起來,但又忽然搭住了小山德羅的肩膀,“你哪來那麽多錢?又去進貨了?”
“沒有,最近在給大人物跑腿呢。”
“介紹介紹。”
“去去去,”小山德羅把他推開,“把碼頭包了還不夠?胃口不要太大。”
像他們這種經常販賣小道消息的流浪兒都有自己的一塊地界,不過劃分不會那麽明晰,也不會像猛獸盤踞領地那樣不容別人越雷池一步。 伊凡就是這一帶的孩子王,小山德羅時常找他來打聽港口的消息。
“你這兒最近有什麽大事嗎?”
“沒有,最大的就是前些日子珍珠島那件事,”伊凡聳聳肩,“哦,對了,你前些天托我去問的事有結果了。”
“怎麽樣?”
“佩尼龍船長的夫人就住在老麵包街,開了家花店。”
“我就知道!”小山德羅一捶手心。
“怎麽了?你怎麽突然對這位大人感興趣了?”伊凡好奇地湊上來。
“沒有,我前些日子才碰到那紅珊瑚大媽,結果人家不僅開著花店,還幫別人配藥哩!”小家夥說,“那店裡還來了個鬼鬼祟祟的老頭,一看就知道不是什麽好人。”
伊凡努了努嘴:“你怎麽知道?說不定人家就是來配藥的。”
“但看樣子還是老顧客。”小山德羅皺著眉頭,“我懷疑她是個巫婆。”
“賣花的嘛!總是了解一點花有什麽用的,你看那些賣魚的不都知道魚皮衝一衝能當燙傷藥?”伊凡不以為然,“再說了,她可是那位船長先生的老婆!有點厲害的地方不是很正常嗎?”
這話小山德羅完全同意,雖然他與那位老船長素未謀面,但海風城裡的小孩有哪個不是聽著他的故事長大的呢?盡管如此,他的觀點並沒有動搖,只是衝伊凡揮揮手:“別了!我去找女巫去啦!”
伊凡搖搖頭,轉過頭問魚販子:“佩尼龍船長的夫人真是位巫婆?”
魚攤老板白了他一眼,罵道:“傻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