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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裡巴巴的移動城堡》第58章 自由自在的小山德羅
  如果某一天,有位吟遊詩人忽然善心大發,想要創作一篇關於流浪兒的敘事長詩,那麽他一定會在黑街的角落發現這麽一座建築:它的軀乾歪歪扭扭,它的地基盤虯曲折,它的屋頂像刺向天空的利爪,它的入口像通向地底的洞穴。老人對它避之不及,年輕人對它視而不見,只有詩人會用那憂傷的眼睛凝望著它,仿佛從它那皺巴巴的表皮上看到了歷史的升騰與湮滅。

  沒錯,它是一顆凋零多年的老榆樹。

  沒人說得清這棵老榆樹是什麽時候出現在這裡的。或許在枯死之前,它就經歷過一千二百年的時光;在枯死之後,它或許又目睹了一千二百年的滄桑變化。總之,它就這麽直挺挺的立在那裡,沒有人動它,也沒有人在意它究竟是是死是活。

  或是由於蛀蝕、或是由於曾經在這兒生活過的某隻松鼠的努力,老榆樹的軀乾內形成了一個足有一個人躺下來那麽寬的樹洞。樹洞有個窄小的入口,大約在軀乾的腰部,離地面有兩個人高,如果扒拉在洞口處往裡望,能瞧見這麽一副景象:

  在入口下方大約兩三個手掌寬的地方,有一塊像是床墊一樣的麻布,麻布的周圍穿了一圈繩子,繩子又通過釘子釘在樹乾的內側,這樣,整塊麻布就在繩子的拉扯之下張開了,形成了一張穩定的吊床。在吊床上還放著一把小榔頭、幾根不尖銳的粗鐵釘、一盞小油燈、一卷麻繩、一床小被單,似乎是當時建設這小小巢穴時留下的邊角料。

  抬頭向上望去,在這張吊床的上方,有一張漁網也以同樣的方式固定在樹洞內部,漁網上罩著一張牛皮,牛皮的一邊用細線縫在漁網上,這樣,在天晴的時候就可以把牛皮打開,享受溫暖的陽光與溫和的星光;若是下雨,又可以用牛皮遮住雨水。

  這是聰明但說不上有多精妙的設計,因為牛皮沒法嚴絲合縫的貼著樹皮,所以雨水還是能從縫隙中漏下來。好在底下的亞麻吊床並不大,所以邊緣只是微微沾濕。

  若是一位成年人住在這樣的樹洞中,他一定會抱怨這兒又擠又不安定,屁股會陷在吊床裡,背又直不起來,第二天保準腰酸背痛;一下雨,涼颼颼的雨點時不時滴到身上,將人從熟睡中驚醒。

  但對小山德羅來說,這麽一張小床剛剛好安放他不安分的四肢,雨水啪嗒啪嗒打在牛皮上,好像有人用指節叩擊小皮鼓,不知為何,這樣的聲音總能讓他雙眼惺忪,打著呵欠慢慢陷入沉眠。那床薄薄的被子並不用來蓋住身體,而是墊在下面當枕頭,天冷了就當作門簾往洞口一罩,把寒氣擋在外頭。

  高大的老榆樹仍在為海風城的孩子們遮風擋雨,似乎它從未死去。

  對小山德羅來說,這棵老榆樹就是他所有的不動產了。沒有地契、沒有房契,偶爾會有流浪的小貓與無家可歸的老鼠來作客,他都一並好生招待。鑽進樹洞,就像躲進了與世隔絕的洞穴中,外面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什麽信天翁家族遭到邪教徒的襲擊,又被人指控與邪教徒有染啦;什麽家主容德雷克·信天翁去向未知生死不明啦;什麽阿裡巴巴府邸遭遇神廟突擊檢查啦;又或者什麽紅珊瑚大媽店裡來了個可疑的客人啦——這一切統統拋到腦後,拉上門簾,將瓢潑的雨聲隔絕在外,樹洞內就只剩雨點劈裡啪啦的奏鳴。

  他在這雨中沉眠,又一如往常地在雨中醒來。

  如果晚上沒有什麽“業務活動”,小山德羅的一天一般在早上五點左右開始。

這時候晨光熹微,有些人已經起來收拾一天的生意,但大多數人還流連在夢鄉——哦、不、不對,荒原上的人們不做夢。  但或許是雨點劈劈啪啪敲打著牛皮蓋子的聲音太舒緩、太輕松,又或許是雨月的無聊與憊懶深入人的骨髓,今天,小山德羅起得有些遲了。

  用不著掀開門簾去看那鉛灰的烏雲,單是睜開眼後覺得腦袋有些昏昏沉沉,他就知道自己一定是睡多了。一覺睡了大半天就會這樣頭疼。

  他坐起來,撓著自己被壓扁的頭髮,打了個呵欠,然後照例猛搓自己的臉蛋,掀開門簾,扒拉著樹皮從上頭溜下來。

  老榆樹位於一座古老的廣場的中心。因為年代久遠,所以廣場上的石磚七歪八扭地翹起來,雨水混合著底下的泥土,一踩能擠出一褲腿的泥。

  小山德羅自然是不在乎這件事的,他望著冷清清的廣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空,吹了聲口哨:“頂好的天氣!”

  看天色也不知道現在是中午還是下午,但他肚子已經在咕咕叫了。進食的事情刻不容緩,於是他拖著步子,赤裸的大腳丫把地上的積水踩得噗嗤噗嗤響。

  他左瞧瞧、右看看,街道實在是冷清,半個人都沒有。不知道平常那些靠扒別人口袋過活的家夥這陣子怎麽辦。不過,這也不關他的事,他尋思著是先去阿佐的魚鋪撈點鹹魚乾呢,還是去杜鵑花酒館裡弄兩條黑麵包。

  偷這種人他是沒有心理負擔的,反正人家平時乾的活也不正經。

  他摸了摸自己空空的肚子,決定鋌而走險一回,去奎多的肉鋪瞧瞧。

  這間肉鋪本來是“屠夫”的,但那家夥在牡蠣街栽了,生死不明,大約是死了。黑街的人觀察許久之後,終於有一位“好漢”接管了這間肉鋪。奎多這個人他也認識,沒什麽好說的,就是腦袋更笨一點、腰圍更粗一點的屠夫罷了,小山德羅很不看好這頭拳頭比腦袋大的蠢驢能管好肉鋪的生意,不過,管他呢——反正和他無關。

  他不急不緩地走著,一直到看見了肉鋪的招牌,才稍微放輕了點腳步,貼著邊靠近。

  如他所料,店面沒有關,幾條醃肉、成串的香腸掛在門口,他記得往裡走還有鹵肉的大醬缸子、整條醃的大腿。不過從這裡看不到。晾肉架後邊本該給店主準備的位置卻空無一人,他估摸著奎多可能還在床上呼呼大睡,便大搖大擺地走上前去。

  但是忽然,小山德羅感到有些不對勁,於是縮回了本來要去拿肉腸的手,退後一步,悄悄地、不發出一點聲音地走到側邊。因為這邊的房子是連在一起造的,所以他能扒拉著旁邊房間的窗台,站得高一些往裡望。

  這一看不要緊,真把他嚇出一身冷汗:壯得像頭牛一樣的奎多正躺在肉鋪的櫃子下邊,目露凶光地斜向上張望。

  這是在“釣魚”。

  顯然,奎多已經發現他了,但好在小山德羅是個骨頭比肉多的小孩,對方根本沒興趣和他計較。他也識趣地從窗台上跳下來,繼續在大街上溜達。

  冒險的活動失敗了,小山德羅理所當然地認為自己今天的運氣不好——至於沒被逮著,那只是因為他比平日更機警罷了。不過,空空的肚子必須填飽,他思來想去,還是準備去杜鵑花酒館碰碰運氣,那邊的老板心腸比較好,說不定能討到點什麽好處。

  酒館離肉鋪不遠,沒走幾步就瞧見那塊掉漆招牌的模糊輪廓。招牌頭上還吊著一盞油燈,在雨裡明晃晃地亮著,像是在提醒過路的行人進來坐坐客。

  不需提醒,店裡頭已經擠滿了因著雨月而無所事事的客人們。小家夥一推開門,就聽見有人打起了呼哨:“呦!瞧瞧誰來了!我們的小耗子大駕光臨————”

  店內響起了一陣活潑的歡笑。小山德羅瞅了那人一眼,發現是爛泥街東頭的一位面熟的小夥子,不知道是幹什麽的,不過瞧他眉清目秀的樣子,恐怕並不是什麽正經的行當,於是他高聲回擊:“嘿!兔兒爺也敢管手藝人的事!”

  酒館內的笑聲更大了。

  那年輕人火冒三丈,“騰”地站起來,張牙舞爪地撲向他。小山德羅則靈敏跑向一旁的長桌邊,“嗖”地一下鑽進桌子底下,還順帶著躲過了一位好事者抬起的小腿,又從另一邊鑽了出來,隔著桌子拍拍自己的屁股:“得了吧!貓才拿得住耗子!兔子只有被吃乾抹淨的份兒!”

  小夥子漲紅了臉,大吼道:“有種你別跑!”

  小山德羅立馬左右望望:“瞧,小鳥要呱呱找媽媽了。”

  他猜得不錯,那年輕人跑出去叫人了。

  “叫大點聲啊!”小山德羅還衝著他的背影喊道,這精妙又粗俗的雙關語惹得店內又浮起一陣哄笑。不過,在這熱鬧的氛圍中也總有真正的好人,有人就擔憂地對小山德羅說道:“小家夥!小家夥!你要小心!他傍上的人可不好惹。”

  “是誰啊?”

  “是奎多”

  哦——小山德羅恍然大悟,怪不得這家夥脾氣這麽壞,感情是有厲害的地頭蛇罩著。不過都這時候了,他當然不能露怯,就把脖子一扭:“讓他來!”

  他的態度又贏得了看熱鬧不嫌事大的酒鬼們的一致好評:“好一條硬漢!”只有剛剛出聲提醒他的人搖搖頭,小聲嘀咕:“唉,打腫臉充胖子……”

  小山德羅當然不是打腫臉充胖子,自個兒的小命可比臉面重要多了。他態度這麽強硬,還是因為店裡有一位熟人。實際上,他剛推門進來的時候就瞥見白納縮在角落裡,自顧自地喝酒。他本來打算上去打個招呼,順便討要一下自己丟掉的那一枚金麥,結果先出了那麽一檔子事兒打亂了他的計劃。

  不過沒關系,現在也一樣。

  坐在角落的白納正樂呵呵地和其他人一道準備看小山德羅的樂子,忽然看見他走過來,臉色一黑:“你幹什麽?”

  “不幹什麽,和老夥計打個招呼,”他小跑步走過來,一把摟住白納的肩膀,低聲在他耳邊說,“你現在跟著阿裡巴巴先生混了?”

  “你怎麽知道?”

  “別忘了我是誰。”

  “也是。”

  “幫我對付那個奎多。”

  “你在開玩笑?那蠻牛拳頭比我腦門都大。”

  “怎麽?你在阿裡巴巴那裡沒弄到什麽好東西?”小山德羅搓搓手指。

  白納抿嘴不言。

  “你還欠我一塊大金盤呢。”

  “什麽金盤?我怎麽沒看到?”白納左顧右盼。

  “賴帳的混球,”小山德羅咬牙切齒,“你信不信我找禿驢來弄你?”

  白納的臉上顯出幾分惱怒又無可奈何的神色,恨恨地說:“成交。”

  小家夥見禍水東引的計策成功了,便放心地從白納面前的餐桌上拿了兩塊麵包塞進嘴裡,又伸手去摸酒杯,但被白納把手打開:“小孩子不能喝酒。”

  “嘿!”他梗著脖子, 提醒道,“我神廟裡頭有人!”

  “你那個祭司朋友想必也不會喜歡一個喝酒的小毛孩,”白納的態度很堅決,“老板!來杯涼水!”

  就這樣,小山德羅只能不情不願地喝著冰冰涼的井水。趁著奎多那家夥還沒來,他戳戳白納的左肋,問道:“喂,你在那大人手下幹什麽活兒?不會是吃空餉的吧?”

  “扯你媽的蛋。”

  “還真是?”小山德羅有些詫異,“阿裡巴巴這麽好心?”

  “人家有錢,不在乎這麽幾個子兒。”

  “那敢情好,你也給我介紹過去唄。”

  “他估計不要。”

  “為什麽?”

  白納皺起眉頭,搔著腦袋說道:“好像叫什麽……‘不用童工’?”

  “什麽玩意兒?”小家夥側著頭思考了片刻,沒想出個所以然來,就又岔開話題,“對了,我前陣子沒見著你人,去哪了?”

  “出了趟海。”

  “哦,和阿裡巴巴他們一道走的,”小家夥點點頭,“我聽說他們去了珍珠島,你也在那上面?”

  “唉,別提了,真點兒背。碰上個聖徒、一幫子邪教徒,媽的,那聖徒真娘的煩,被人抓了之後就巴拉個不停,也不曉得這種貨色是怎麽上去的。”

  “說不定是靠屁眼。”

  兩個人同時哈哈大笑。小山德羅又用手肘捅了捅白納:“詳細講講。”

  “別老捅我!”白納低聲抱怨,正想開口,酒館的門忽然被推開,一位彪形大漢闖進來,掃視眾人:“誰欺負了老子的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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