據說，海角監獄內有一位囚徒，為了越獄而學會了一種屏氣的功夫，在吃東西的時候假裝自己被噎死，等被獄卒裝進棺材裡之後，再悄悄趁著四下無人的時候從棺材裡爬出來……

　　瑪麗亞·橄欖的事情本來不大，但塔克是按著她逃脫了的猜測去處理的，結果他的推斷不知道被哪個多嘴的給講出去了。第一天，這段流言就飛奔向海風城的各個角落;第二天，就有三個版本的詳細故事出現在街頭巷尾;第三天，幾座監獄裡就開始出現大規模的窒息事件，直接導致了十四位犯人的死亡。一夜之間，這個故事就成為了海風城最受歡迎的談資——這還是人們不怎麽出去走動的雨月。

　　當然，這則流言並沒有影響到小山德羅的生活。他的母親，很多年前就變成了個遙遠的象征，回家不一定能見到，見到也不一定能好好說話。所以他索性不去見，到現在，他都懷疑自己能不能認出老娘來。

　　“乖、乖、乖寶寶快睡覺……”紅珊瑚大媽在他身邊，輕輕地拍打著懷裡的小寶寶。

　　遵照約定，他每天都會來照顧照顧“小魚乾”——這是這孩子的乳名——不過他可沒照顧孩子的經驗，經常把他弄哭，引來了樓下看店的紅珊瑚大媽，於是就有了現在這一幕。

　　就像城裡其他的花店那樣，紅珊瑚花店有著兩扇綠漆的半開門，門口左右各擺著一個花架，因為下雨，門簷上方支著一塊防水布。花店裡面是一層層的木格架，上面擺滿了各式各樣的盆栽，花房頂上，還吊著幾盆葉脈長而柔韌的吊籃。聳聳鼻子，便能聞到裡頭香甜的氣息。

　　“大媽，這天氣你還賣花?”小山德羅抽著鼻子問道。

　　老太太抬起臉來看著他，笑了笑:“是啊。”

　　“會有人來買嗎?”

　　“願意來的人，大風大雨也擋不住，不願意來的人呢，路過都不會瞧一眼。”

　　小山德羅對老太太的人生哲學嗤之以鼻，但好歹現在是人家在幫他做事，他就沒把心裡話說出來。他在店裡四處走走看看，不時好奇心旺盛地撥弄撥弄花盆裡的葉子、花瓣之類的東西。

　　“這些花都是您種的嗎?”

　　“是的。”紅珊瑚大媽用兜起一小杓的牛奶粥，往小寶寶嘴裡送，“養花是件很快樂的事……哦、哦、哦乖孩子別哭、別哭……”

　　“小魚乾”忽然皺起了臉，哭了起來。嬰兒的啼哭聲很是嘹亮，蓋過了外頭的瓢潑大雨，片刻，一股騷臭味忽然在屋內彌漫開來。

　　經驗豐富的小山德羅早就捏住了鼻子，但還是擋不住這股味道。紅珊瑚大媽卻用力嗅了嗅:“多甜美的花香。”

　　“甜美！”小山德羅叫起來了，“您不會管臭魚乾叫花吧?”

　　老太太呵呵笑著解開了嬰兒的尿布:“你不明白，對母親來說，孩子只要健康活著就很好了。”

　　“算了吧！”他怪叫一聲，捏著鼻子想衝出去，卻被老太太叫住了:“等等！你受不了的話就去後邊的花房裡，別又淋濕了。”

　　小山德羅從善如流。

　　花店的後院裡有一間低矮的花房，用漆白的木頭架子搭成，裡面的花卉沒有像店裡那樣整齊的擺放，擠擠挨挨地聚在一塊兒，還有長長的紫藤垂下來，爭奇鬥豔似地高低錯落著，像是畫家打翻的顏料潑在畫布上，流淌著鮮豔又濃鬱的色彩。

　　本來用作花架的格柵頂現在以一塊油布遮起來，被雨點砸個劈劈啪啪地不停。

水流從傾斜的布匹邊緣流下來，好像一道瀑布。　　小山德羅不知道大媽為什麽還要在後院搭一個花房，但這和他也沒什麽關系。他在這不好落腳的空間裡摸摸轉轉，盯著這些他雖然熟悉、但不知道叫什麽的花發呆——雨月真是一個適合發呆的月份。

　　他在裡頭轉了一會兒，隻覺得索然無味，又轉過身往回走。

　　不過，就在他小跑到後門邊的時候，卻忽然發現店裡除了紅珊瑚大媽，還站著一位穿著粗布衫的老頭。那老頭半邊身子濕透了，一走進來左邊的袖子就開始往下滴水。但看來他是熟客，瞧了一眼大媽懷裡的小孩，高聲問道:“你又養孩子啦?”

　　“唉、唉，你說什麽呢，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老太太歎著氣。

　　“是嗎?我記得——”

　　“你今天幹什麽來了?”

　　“唉，是身體上出了點問題，需要你幫忙看一看。”

　　“怎麽回事?”

　　“‘後場’出事了，一網打盡。狐狸那老傻瓜給陌生人帶進來了。”

　　“唉、怎麽這麽不小心呢?”紅珊瑚大媽忽然轉過頭，對躲在門框後邊的小山德羅說道，“小家夥，你瞧，這就是穿過大風大雨也要來店裡的顧客。”

　　小山德羅嚇了一跳，訕訕地走出來，撓著下巴，小聲說:“您好……”

　　老頭瞅了他一眼，沒太在意地點點頭，權當回應。倒是大媽指著他笑起來:“看見生人就開始裝乖了。”

　　“小孩都這樣。”老頭說。

　　小山德羅並不是在裝乖，他只是在這個老頭的話裡聽出了一些熟悉的味道。這種遮遮掩掩的對話，像是那種黑街的強盜、小偷要乾一件什麽大案子的時候碰頭商量的黑話，他並不理解其中的涵義，但憑感覺覺得是這樣的。

　　兩位老人似乎並沒有避著他的意思，紅珊瑚大媽把嬰兒塞到他手裡，然後轉身從裡屋取出了些稀奇古怪的東西。她讓老頭坐在她對面，先扒拉開他的眼皮，又讓他張開嘴巴，把他嘴裡的舌頭拉出來，然後又用一根頭尖尾粗的錐子刺破老頭的手指，擠了一兩滴血出來，嘖嘖稱奇:“你們這是惹上哪位大人物了?”

　　老頭苦著臉說:“我也不知道啊……很麻煩嗎?”

　　“有些東西是沒有解藥的。”大媽歎著氣，“你們當時喝了什麽嗎?”

　　“沒有。”

　　“那就是另一種了。放心吧，時間長了藥效就會消失，”老太太站起身，“我給你們調一劑預防的藥水吧，明天過來拿。”

　　“好。”老頭利索地站起身，拿起傘離開了。

　　等他走了，小山德羅立馬走上前調侃道:“嘿，看不出來您還是一位高明的醫生。”

　　紅珊瑚大媽瞪了他一眼:“以後不許偷聽大人說話。”

　　“克克啥?我還不稀得聽呢！”小家夥翻著白眼，“正好撞見了嘛！”

　　大媽笑著揉了揉他的頭:“去吧、去吧。快活的日子總是很短暫，好好玩去吧。”

　　*

　　塔克很會調查案件，但很不喜歡調查案件。如果不是為了升遷，他連一根指頭都不想動，最好每天坐在辦公室裡喝喝茶批複批複文件，其他的事就交給手下去做。所以，既然現在有這個權力了，他當然不會再傻乎乎地去調查什麽屍體失蹤的案件。

　　以他敏銳的嗅覺來說，他覺得這個案子要麽是個難辦的斷頭案，要麽說不準會牽扯出監獄裡一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破事，辦不好說明他能力有問題，辦好了又沒什麽好處，傻瓜才辦這樣的案子呢，他想。

　　他悠悠哉哉地啜飲一口甜茶，靠在椅背上，翻著手中的《因努維爾手劄》。這是他最近從神廟的圖書室裡搜羅來的東西，那些無趣的神學著作實在是比不上這本冒險故事來得引人入勝——關鍵是能打發時間。

　　就在他讀到作者是怎樣深入顛倒城遺跡，並在遺跡中發現了通往大陸背面的通道時，他的耳邊忽然響起一個聲音:“這之後的篇幅是後人補增的。”

　　塔克身子一抖，猛地向後一揮手。但他的聖物並沒起到作用，那位不速之客已經炸成了一片紙鳥，晃晃悠悠地落在房間的另一邊，衝他笑了笑:“您好，許久未見，塔克先生。”

　　塔克轉過身，盯著他，忽然換上了一副高傲的笑臉:“您好， 阿裡巴巴先生。”

　　阿裡巴巴聳聳肩:“看來您已經知道了。也對，我想我的合作對象不會是蠢貨。”

　　“您找我有什麽事?”

　　“一些小事……你接受過完整的神學教育嗎?”

　　“沒有，但我想我自學的成果並不比別人差。”

　　“看來你很自信，這是好事，”阿裡巴巴頓了頓，“我最近抓到一打邪教徒，他們說，有人打算對母神廟下手。”

　　“哦?聽起來還挺有意思。這和我有什麽關系?”

　　“有關系，因為他們可能要搞一件大事。”

　　“什麽事?不會又要搞他們那個從來沒成功過的神降吧?”

　　“你可以這麽認為。”

　　“那和母神廟又有什麽關系?”

　　“不知道，可能他們打算襲擊母神廟吧，”阿裡巴巴攤開雙手，“這只是我打探到的消息，我來只是提醒你一句。畢竟我在神廟裡也只有你這一位線人。”

　　“你可以寫匿名舉報信。”

　　“怎麽寫?寫‘下水道裡有邪教徒正試圖襲擊母神廟’嗎?這沒有任何意義。”

　　“那你和我說也沒什麽用啊?我就是父神廟的一個小小祭司，手伸不到母神廟那邊去。”

　　阿裡巴巴笑著拍拍他的肩膀:“沒關系，我告訴了你，就等於告訴了大聖徒。”

　　塔克身子一僵。

　　“哦，對了，還有一件事，”阿裡巴巴搭住他的肩膀，慢條斯理地從懷裡摸出一對小靴子，“你把這個給他，順便問問他知不知道‘漂泊豐碑’上發生了什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