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文傑去縣教委的時候是下午。
縣教委辦公室裡僅有一個看上去三十多歲的女人在打電話。
沈文傑在門口猶豫了一下便站住了,他想等那女人打完電話後再進去問。
可那女人沒完沒了地尖著嗓子講個不停,沈文傑實在沒有耐心聽她講完,就走了進去。
沈文傑剛問了半句話,女人便迅速地用手往樓上指了指。
沈文傑也不知道她有沒有聽清楚他問的事,本來還想問問在哪一間,但那女人已在電話裡笑開了,他隻得轉身走上樓去。
縣教委的辦公樓是一所兩層的老木房子,一跨上去,樓梯就嘎嘎嘎地響個不停,了。
沈文傑隻得把腳步盡量放輕些。
到了樓上,沈文傑把門上掛著的牌子看了個遍,才在最裡面找到人事股,他就壯著膽子走了進去。
屋裡有一個男人正翹著二郎腿斜靠在沙發上看報紙。
沈文傑當時並不知道,這人就是綽號“黑爺”的縣教委人事股股長馮鎮權。
馮股長四十來歲年紀,身材魁梧,皮膚黝黑,長著一張馬臉。
他當然不會給這些畏畏縮縮地前來打探消息的年輕師范畢業生好臉色看。
聽了問話,馮股長並沒有立即回答沈文傑,而是繼續把眼睛盯在報紙上。
馮股長的臉一直陰著,黑沉沉的,像要下雨時的天。
半晌,他才抬起眼皮,毫無表情地說出了三個字:“還沒分。”
沈文傑焦急地問:“那什麽時候分配啊?”
又沉默了半晌,等到沈文傑都差不多想開口再問一次時,馮股長才冷漠地又說了三個字:“還沒定。”再無下文。
沈文傑隻得退了出來。當然他沒忘記說一聲謝謝。
這時,馮股長並沒有說句不客氣或者其他什麽。
按沈文傑的理解,這馮股長至少應該答個話的,但他卻失去了知覺似的,連動都沒動一下。
這以後,沈文傑再去,馮股長的態度就更差了。
他要麽是連一個字都懶得講,要麽就是說不知道,然後極不耐煩地揮揮手,示意沈文傑快走。
也許是他覺得像沈文傑這種初出校門的毛頭小子根本就不配跟他講話,就用了個手勢。
這自然弄得沈文傑又尷尬又氣憤。
過了兩天,沈文傑在大街上遇到了初中時的班主任成衛國老師,一問,才知成老師今年剛退休,正在辦手續。
沈文傑立刻為自己回來後沒有及時去看成老師而感到了愧疚。
沈文傑是成衛國的得意門生,成衛國對他自是極為熱情。
聽了沈文傑講的情況後,成衛國立即就說:“不行,沈文傑,你這樣去問,人家不會理你的。”
又道:“你得讓你爸跟你去,他幹了這麽多年老師,縣教委的人應該認識他。”
然後,成老師叮囑道:“實在不行,就找個跟縣教委領導熟悉的人去問。這年頭,不認識人是搭不上話的。”
沈文傑有些自卑地說:“成老師,我爸只是一個小學老師,他去人家也不一定會理他。”
成衛國急道:“管他呢,去試一試嘛,總比你自己去要好些吧。”
沈文傑點了點頭。
回到家,沈文傑就把成老師的話跟父親說了。
父親沉吟了一陣,突然像下了決心似的,說:“好,明天下午我沒課,我倆再去找找黃長水,看他怎麽說。”
下午父子倆去了縣教委,
卻沒見著黃長水。 問辦公室的人,都說沒見著黃主任,不知道去哪兒了。
沈德山不甘心,過了兩天又去了一次,還是沒找著。
再一次去時,辦公室的人說,剛才還在,剛出去。
沈德山一驚:“莫非又要錯過機會?”
轉身就追了出去,哪裡有人影?
在院子裡找了一大圈,又回到縣教委辦公樓前,也沒見著黃長水。
沈德山感到乏了,就在花台邊坐了下來。
過了一會兒,沈德山對沈文傑說:“找不著就找不著了,也沒辦法,明天再來。”
又問沈文傑去不去上廁所,沈文傑說不去。
沈德山就說:“那你在這裡等我,我去解個小手就來。”
走到廁所門口時,正巧一個人從裡面出來,差點與沈德山碰在一起。
沈德山一看,簡直感到喜出望外,這不正是黃長水嗎?
他趕緊跟黃長水打招呼,說剛才去辦公室找你,也沒找見。
黃長水倒是很熱情,爽朗地笑著,嘴裡不停地喊著老同學老同學。
他一下子就握住了沈德山的手,一個勁地搖了又搖。
那樣子,誰見了都不會懷疑他是沈德山情深意重的老同學。
沈德山就站在廁所門口跟黃長水講了沈文傑和寧齡的事。
話還沒說完,就被黃長水打斷了,黃長水說:“老同學,這事你已跟我說過了,不是嗎?我放在心裡面呢。”
黃長水邊說邊用手按了按心窩。
他說:“我盡力我盡力,但是這事難度不小,你也不要抱太大希望,師范生原則上要按片區進行分配,縣裡有規定的。”
停頓了一下,黃長水接著道:“我盡量辦,盡量辦,爭取幫你辦好,萬一辦不好也不要怪老同學,是吧?你先回去,不用再來找我了,好不好?”
沈德山剛想開口,一個小夥子跑了過來,說:“黃主任,閻縣長有事找你,讓你馬上到他辦公室去一趟。”
“好好好。”黃長水邊走邊跟沈德山擺手:“去吧去吧,老同學,就這樣。”
說完,急急忙忙走了。
沈德山目不轉睛地看著黃長水,隻到他那肥壯的身子走進了縣政府辦公大樓。
然後沈德山歎了一口氣,扭過頭,重重地將一口濃痰吐在了旁邊的一棵銀槐樹上。
沈德山回到縣教委辦公樓前時,剛好碰到他以前的老同事李貴生從裡面出來。
一問,才知李貴生已調到縣教委工作兩年多了。
李貴生熱情地請沈德山和沈文傑到他辦公室去坐。
坐下後,沈德山就把找黃長水的事對李貴生說了。
李貴生說:“黃主任確實很忙,這段時間找他的人挺多。”
聊了一會兒,李貴生又貼心地說:“老沈,咱倆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人了,我就不繞彎子,這事不容易,你得去家裡找找,必要的東西要帶點去。”
又道:“我只是個打雜的,在這裡我也說不上話,實在沒法幫你,結果如何,就看他的運氣了。”
邊說邊指了一下沈文傑。
沈德山感激得連連道謝,反覆請李貴生到家裡去玩。
然後,沈德山又對李貴生說了一大堆熱情話,才和沈文傑一起離開了縣教委那陳舊的辦公樓。
出了縣政府大院,沈德山仍然意猶未盡,一路說:“李貴生這人不錯,還有點情意,回頭得請他來家裡吃頓飯,或者買點東西給他。”
走了一段路,沈德山又說:“本來今天打算請黃長水出來去上一次食館的,可惜他很忙,我看李貴生說得有道理,咱回去買點東西,乾脆送他家裡去。”
沈文傑知道,其實家裡的經濟狀況已經捉襟見肘了,他就沒說什麽,隻慌亂地點了點頭。
到家時,剛好孫國華也來了,聽了沈德山的話,孫國華說:“叔,給你說個事,上次我去辦那個修車鋪的執照,負責辦事的是我一個從小一起玩大的哥們,我以為憑這樣的關系,不用費什麽勁,哪想到根本沒那麽簡單,硬是請他們吃了兩頓飯,又送了幾條煙才弄下來。”
然後,孫國華感歎道:“現在辦事,如果不請吃不請喝不送點東西,只怕連門都找不著。”
又說:“既然要去求別人,就得出血,你不出血,誰也不會白為你出力。”
孫國華邊說邊從兜裡掏出一疊皺巴巴的錢來,數了數,剛好一千元,遞給沈文傑。
孫國華說:“這點錢你拿著,明天你們就去買幾條煙,買兩瓶酒,給那個黃主任送去,不夠我再想辦法。”
“分配工作這麽大的事,只要弄得好,花多少錢都值,別說只是送點禮。”
沈文傑說什麽也不要。
沈母李淑珍聽見後從廚房跑了出來,攔住孫國華的手,說:“這錢我們不能要不能要, 你開鋪子買東西要用錢,這點事,我們能辦好。”
孫國華卻執意不肯,沈文傑隻得接了錢,坐下來跟孫國華拉家常,問他鋪子什麽時候開張。
沈德山平時很少跟同學朋友之類的人來往,不是他不愛交朋友,而是條件不允許。
眼下,雖說包產到戶都十幾年了,但農村並不富裕,不少人連飯都還吃不飽。
沈德山那點工資,常常是入不敷出,寅吃卯糧。跟人打交道得花錢,可他家裡哪有多余的錢?
只怕一分都沒有。
再說上完課回來,又要忙著乾農村家庭裡永遠乾不完的農活,他也沒有多少時間跟三朋四友來來往往。
日子久了,沈德山的接觸面就很狹窄,基本上就局限於學校和家庭之間了。
對於社會上辦事的那些規矩和常識,沈德山自然不懂。
他星期六晚上去黃長水家,黃長水不在,是黃長水的兒子開的門,他沒進去,就回來了,東西也帶了回來。
熟悉門路的人去找人辦事,不管人在不在,東西都是絕對要留下的,可沈德山卻偏偏不知道這檔事。
黃長水很快就知道了沈德山去找他的事。
聽兒子說了情況後,他先是臉色極不自然地變了一下,然後又笑了笑,鼻子裡不屑地哼了一聲。
第二天晚上沈德山再去找他時,他卻依然是一副和顏悅色的樣子,說的話還是盡量辦盡量辦,一定盡力,禮物卻說什麽也不收。
沈德山還以為是老同學的情誼所在,回家後竟然可笑地感歎了幾個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