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分配情況出來了。

　　結果讓全家人大吃了一驚。

　　沈文傑分在冷水灘鄉，寧齡分在西山鄉。

　　聽到消息後，沈文傑簡直不敢相信，趕緊拉著寧齡跑到縣教師進修學校去看公告。

　　找到公告上的名字時，寧齡差點當場昏死過去。

　　冷水灘鄉在清泉縣最東部。

　　西山鄉在清泉縣最西部。

　　沈文傑查了地圖，兩地相距九十八公裡，比從清泉縣城到江州地委行署所在的江州縣長平鎮還要遠八公裡。

　　老天啊，你為何要如此折磨我們?

　　沈文傑一聲長歎，眼淚就出來了。

　　寧齡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撲進沈文傑懷裡嚎啕大哭起來。

　　公告的內容很快成了清泉最大的新聞。

　　一連幾天，臨溪的大街小巷都在議論著這些師范畢業生的分配去向。

　　畢竟，職業和工作環境是影響甚至決定一個人命運的重要因素，這麽重要的事情，免不了會成為芸芸眾生茶余飯後的熱門話題。

　　從知道分配結果的那時起，沈文傑的心情就糟透了。

　　他一聽到別人問他分在哪兒就來氣。

　　跟他命運相似的人不在少數。

　　在他們這一屆臨溪籍的十六個師范畢業生中，只有同一個班的李晨陽、瞿剛和他分在了冷水灘。

　　就這，還讓同窗們羨慕不已。

　　因為，冷水灘雖然是全縣的特貧困鄉，但離臨溪鎮只有三十來公裡，有一條等外公路可直達鄉政府，是距縣城最近的山區鄉鎮，條件還不算最差。

　　除了他們三人，其余的臨溪學子全都被分到更遙遠的鄉鎮去了，並且毫無例外都在山區。

　　有幾個還去了清泉最艱苦、最偏僻，連公路都不通也沒有電的鷹寒鄉。

　　倒是有三個非臨溪籍的學生分在了臨溪鎮，但這三人都非等閑之輩。

　　分在臨溪鎮小的肖志明是肖副縣長的侄子。

　　另一個留在臨溪鎮的湯箭是臨溪鎮黨委湯書記的兒子。

　　縣委趙副書記的侄女趙麗娟則純粹幸福得令人嫉妒地改了行，去了縣文化局。

　　沈文傑在師范學校的同班同學中，分配得最好的是蘇瑞嘉，去了地區建設局。

　　沈文傑知道蘇瑞嘉的情況，有一個在地區當局長的父親，她能直接分去地區建設局這樣的單位也不奇怪。

　　面對這樣的現實和任何時候都會存在的差異，眾多學子感慨萬千。

　　他們常常會在一些無礙的場所把當權者罵個體無完膚，同時感歎自己命不好，生在了無權無勢的窮苦百姓家。

　　瞿剛雖然也覺得不平，但又認為自己還算幸運，分在了這個許多人都想去卻還去不了的冷水灘。

　　沈文傑卻感到痛不欲生。

　　對他來說，他寧願去更落後更遙遠的西山，與寧齡同風雨共患難，而不願意去那個人地生疏與寧齡相距百裡的冷水灘。

　　世事卻如此難遂人願。

　　整個假期，沈文傑和寧齡過得鬱鬱寡歡。

　　其間，有一天在街上，沈文傑遇到了張怡。

　　一問，才知道張怡考上了西財，何志遠則考上了著名的人大。還有幾個讀高中的同學，分別考上了不同的大學，而這些學校，都在大城市。

　　聽了同學們的喜訊，沈文傑既為大家高興，同時聯想到自己前途未卜的命運，心情就始終難以歡快起來。

　　過了幾天，沈文傑用自己平時積攢的一點零用錢，

請這幾位考上大學的同學吃了頓便餐，為大家送行。　　席間，同學們很開心，沈文傑也表現得很快樂。

　　但聽著大家對大學校園的向往，想想自己即將面對的山區教師生涯，沈文傑不由得有了一些優思。

　　他知道，他跟這些同學的距離，將會在今後的人生道路上，越拉越大，甚至會有天壤之別。

　　這樣想著，心中終究還是有了分量不輕的憂慮和沉重。

　　吃完飯，大家互道了珍重，依依不舍地叮囑今後要常聯系，就散了。

　　張怡有意留在了最後，跟沈文傑一起走。

　　兩人一言不發地走在夏夜的街道上，似有千言萬語，但誰都沒有說話，只看著兩個瘦長的身影在前方移動。

　　終於要分開了，在這個離張怡家只有幾步之遙的十字路口。

　　張怡停下腳步望著沈文傑，唐的眼睛裡充滿了一種難以言表的複雜意味。

　　沈文傑明白其中的意思，他知道自己的眼光肯定也是充滿這種意味的。

　　因為，在這樣的時刻，任何語言都是蒼白的，只有眼光可以表達內心的一切。

　　“文傑，多保重。”張怡終於開口了。

　　“好。”沈文傑點了點頭。

　　如果沒有遇到寧齡，自己的選擇就肯定是張怡了， 一個心裡真實的聲音在告訴沈文傑。

　　但這只是如果。

　　想到也許從此，這個和自己之間有著特殊意味的女孩，將會像一隻白鴿，慢慢飛向自己難以企及的天空，沈文傑不禁心裡一酸，感覺眼眶裡已經濕潤了。

　　而同時，兩行滾燙的熱淚，早已順著張怡的臉龐流了下來。

　　“你也多保重。”沉默了半晌，沈文傑隻說得出這麽一句簡單的話。

　　語言太蒼白了。他實在想不出更多的話語來表達此刻的心情。

　　“我沒想到你那麽快就遇到了自己心愛的女孩。”

　　張怡哽咽著說。

　　自從沈文傑跟寧齡戀愛後，她就沒再寫信給沈文傑了。

　　聽著張怡的哽咽聲，沈文傑不禁臉頰一熱，羞愧地低下了頭。

　　張怡是個好女孩，雖然自己和她從沒談及過感情，但沈文傑能感覺到張怡對自己的心意。

　　可是，既然選擇了寧齡，他就不可能再對張怡有所想，但即便如此，他還是覺得對不起張怡。

　　自己辜負了一個好女孩。

　　“我們，終究無緣......”望著楚楚可憐的張怡，沈文傑低聲說道。

　　然後，他心裡一痛，情不自禁地一步跨上前去，輕輕擁住了張怡。

　　接著，他用手輕輕拍了拍張怡的後背，以示告別。

　　張怡卻一下子緊緊抱住沈文傑，將頭抵在沈文傑的胸口，無限委屈地大聲痛哭起來。

　　沈文傑的淚水不由自主奔湧而出，肆無忌憚地沿著臉頰流下，很快浸濕了張怡的秀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