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文傑是在開學的前一天送走寧齡的。
那是一個陰冷淒涼的日子。
下午出門時,風正夾著雨肆虐地擊打著院子裡的那棵老柿子樹,天地之間,尖叫的風聲和疼痛的雨聲匯聚在一起,響成了一曲哀樂。
沈德山揩了一下晃墜欲滴的清鼻涕,歎了口氣,悲憐地望著沈文傑和寧齡。
李淑珍的眼裡充滿了慈愛和依戀,她輕輕地喚了一聲寧齡的名字,聲音就哽咽了,淚水也悄悄地滑了下來。
寧齡再也忍不住,哭著向兩位老人鞠了一躬,掩面跑出門去。
雨一直在下,寧齡的淚水也一直沒停。
沈文傑撐著傘,無言地走在寧齡的身邊,盡可能地為寧齡遮著雨。
走了一小段路,兩人的手臂便都濕了。
沈文傑抬起冰涼的手,為寧齡輕輕擦去滿頰的淚。
寧齡抬起悲痛欲絕的眼看著沈文傑,眼裡的情緒無以言表。
沈文傑感到心裡一陣悸痛,緊緊抱住寧齡柔弱的身軀,再也說不出話來。
寧齡走了,越去越遠。
沈文傑感到世界仿佛已經凝固了,心像隆冬裡結了冰的湖,從裡到外都刺骨地冷,沒有一絲暖意。
腦子裡空蕩蕩的,留不住過去,也無法想象未來,只有一個冷冰冰的現在,浸泡在風雨裡,徒勞地掙扎著,喘息著。
他拖著疲憊的身子,踉踉蹌蹌地回到家,沒有喝一滴水,沒有吃一口飯,毫無知覺地倒在床上。
從黃昏到黑夜,從黑夜到黎明,沈文傑忍著心碎的痛楚,輾轉反側,艱難地熬過了最殘酷的一個夜晚。
第二天同樣是個陰雨天。
沈文傑昨晚一夜沒睡好,八點過才起了床。
他胡亂地吃了幾口飯,就去喊瞿剛。
他昨天已和瞿剛說好,今天早上一起去縣客運站門口等瞿剛的表哥。
瞿剛的表哥在冷水灘中學教書。他前幾天告訴瞿剛,說是鄉教委通知過的,所有在冷水灘任教的老師包括新分配的,都要在今天之內去鄉教委報到,明天要開會。
大家約好了今天早上在縣客運站門口等,一起坐車去。
李晨陽的父親在縣農業局任副局長,他爸用單位的公車送他去,自然就沒跟沈文傑和瞿剛一路。
沈文傑聽說韓如華也分在了冷水灘,只是沒見著人。
瞿剛的家也在臨溪鎮南郊,離縣城只有一公裡,就在從沈文傑家去縣城的路上,沈文傑順路就可以去喊他。
沈文傑去時,瞿剛正在吃飯,吃過飯,兩人便急急忙忙往客運站趕去。
兩人的行李昨天就已由瞿剛的表哥請人捎到冷水灘去了,今天空著手去,倒也輕松。
九點過的時候,瞿剛的表哥來了,經介紹,沈文傑知道了他姓馮,叫馮光輝。
這馮老師一看就是個老實人,頭髮亂蓬蓬的,話不多。
他跟沈文傑和瞿剛打了個招呼就蹲到角落裡抽煙去了,弄得他倆也找不到話說。
過了一會兒,又有幾個人陸陸續續地到來,一招呼,知道都是在冷水灘任教的老師,沈文傑和瞿剛便親熱地跟他們搭話。
其中略胖的一個男子有些面熟,沈文傑卻怎麽也想不起來在哪見過。
男子主動來跟沈文傑打了招呼,沈文傑才知道他叫肖斌,原來是師范的同屆同學肖芸的哥哥。
肖芸和寧齡是好朋友,沈文傑想起自己曾跟著寧齡去過肖芸家,
跟肖斌有過一次照面,兩人這麽一說,立刻熟悉了。 肖芸的家在東平鎮,畢業後兩人就沒見過面,沈文傑便向肖斌問了肖芸的一些情況,又問肖斌在冷水灘哪個學校教書,工作幾年了等等。
大約十點左右,看看人也來得差不多了,大家就去找車。
從臨溪鎮到冷水灘鄉並沒有專門載人的客車,只有冷水灘的兩個個體戶老科和猴子開的兩輛農用車,既拉人也拉貨,每人三元錢。
但大家得知,今天猴子的車到臨溪是專門為在冷水灘開經銷的老熊拉酒和百貨的,不拉其他人。
老科的車壞了,正在修,不知啥時能修好。
大家一琢磨,便決定包車去。
一個皮膚黝黑的高個子很快找來了一輛帶蓬布的運輸拖拉機,大家說笑著上了車,向冷水灘出發。
老師們都是好口才,大家一路上嘻嘻哈哈,說說笑笑,倒也不寂寞。
只有沈文傑笑不出來,他的思緒都在寧齡身上,他在為未來擔憂,心情無法輕松。
知道沈文傑和瞿剛是新分到冷水灘的老師,大家便熱心地跟他倆搭話。
瞿剛興奮地跟老師們打探著冷水灘的風土人情,沈文傑邊聽大家談話邊想,這冷水灘究竟是個什麽樣的地方呢?
車進入山區了,先前去找車的高個子突然對瞿剛和沈文傑說:“你們不用擔心,冷水灘屁股樣大點地方,幾天就熟悉了。”
又道:“在冷水灘啊,你想搞什麽都可以,只要別把小姑娘的肚子搞大就行了。”
引得大家一陣哄笑。
有兩個女的紅著臉低下了頭。
笑聲還沒停,高個子又一本正經地說:“是的嘛,你們笑什麽?在山區工作,環境太差,放了學就沒事做,無聊、空虛、寂寞、精力過剩,最有吸引力的就是女人了。”
“按照冷水灘的風俗,本地的青年男女戀愛時就可以睡在一起, 有兩個村還有生了孩子才結婚的習俗呢。”
“所以冷水灘的女人膽子特別大,像你們這種嫩小夥呢,那些年輕婆娘最喜歡了。”
“沒結婚的姑娘更放得開,經常會來逗你,你只要挨著她坐,她就會來摸你。”
“所以你們呀,是全縣最幸福的教師了,要是有什麽地方不懂的話,多向他們這些老手學學。”
“整是可以整,但千萬不要整出問題來哦。”
高個子邊說邊指其他老師,然後又說:“像我這種人呢,條件就差了,人又瘦,皮膚又黑,女人不喜歡。”
大家便紛紛揭他的老底,說他才是真正的老手。
從他們的對話中,沈文傑知道了這高個子的名字叫裴建軍。
大家正在狠狠地批鬥裴建軍,裴建軍卻迅速轉移了話題。
他突然說:“喂,瞿剛,你看看,那頭老母豬是不是雙眼皮?”
大家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果然見一頭年輕的母豬正領著幾個豬娃從樹叢裡走出來,在路邊的山坡上張望。
這話大家都知道含義,是說山區條件艱苦,見不到女人,男人寂寞難耐,見了老母豬都會認為漂亮。
大家便又是一陣哄笑。
沈文傑苦笑了一下。
他默默地看著逐漸向後退去的泥濘的山路,陷入了沉思。
他的記憶早已退回江州和臨溪,回到了他與寧齡一同度過的時光裡。
也許她正在去西山的路上。
沈文傑這樣想著,思緒便紛飛了,心卻一陣接一陣地痛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