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底的天氣,縣城並不太冷,冷水灘卻已是寒風刺骨。
大家到了冷水灘,正是吃午飯的時間,吃過飯,身子就熱起來了。
下午沒事,老師們便三三兩兩地約著去打撲克,也有幾位膽子大的悄悄地玩麻將去了。
沈文傑和瞿剛人生地不熟,就約了馮光輝和另外一個年輕老師,在馮光輝的宿舍裡打了半天的撲克。
第二天開會前,沈文傑見到了李晨陽。
兩人是一個班的同學,見了面自然很親熱。
其實李晨陽昨天早上就早早地趕來冷水灘了,但昨天他和他父親請冷水灘鄉黨委的賀書記和鄉政府馬鄉長,還有鄉教委韓主任等人喝了一整天的酒,所以沈文傑沒見著他。
而這一切,沈文傑自然不會知道。
現在的會議,一個最重要的議程就是聽領導講話,無論大會小會。
冷水灘鄉的這個教育工作會議自然也不例外,從鄉黨高官、鄉長到鄉黨委分管副書記,然後到鄉教委主任,再到副主任,一個接一個作重要講話。
領導們的講話都強調民族的希望靠人才,人才的培養靠教育。
教育是經濟社會發展的重中之重。
教師是太陽底下最光輝的職業。
要尊重教師,尊重教育。
再苦也不能苦孩子,再窮都不能窮教育。
要把教育擺在更加突出的位置,要優先發展教育。
等等等等。
一天的時間就這樣過去了。
第二天的會議有兩個議程,上午學文件,下午宣布人事安排和進行工作部署。
學文件只怕是最簡單的事了,只要聽著就行,連腦筋都不用動。
文件內容根本不用記,因為大多是空話。
即使重要的地方記不住也沒關系,下來後大家就會議論。學校領導也還會組織學習或者作進一步的強調。
因此大家往往把開會當作交流感情的機會,相互挨著的人便乘機湊在一起竊竊私語。
還有的人喜歡練書法,找一張信箋,橫七豎八地亂劃一通,很快就能把時間打發完。
整個會議,大家最關心的是人事安排,因此下午會場裡的空氣就有些緊張,上午沒來開會的幾個老師也早早地來了。
當鄉教委主任韓震從文件夾裡拿出薄薄的文件時,沈文傑的心忽然咚咚地急跳了起來。
這次調整的人有好幾個。有校際之間調動的,也有從中心校調到行政村去任校長、教導主任的,最後安排的是新分來的老師。
首先念到的是李晨陽,他分在冷水灘中心小學。
念到名字時,韓主任要求李晨陽站起來讓大家認識認識。
李晨陽就站了起來,響亮地說:“大家好,我是李晨陽,請大家多多關照。”
說完,他向大家燦爛地笑著,春風滿面的樣子。
瞿剛就沒有那麽幸運了,他分在了光明行政村小學。
據說學校離現在大家所在的鄉政府有九公裡多。
念到名字時,瞿剛毫無表情地站了起來,向大家點了點頭,然後坐了下去。
沈文傑緊張到了極點。他認真地聽著那個將要和自己的命運聯系在一起的地名。
“沈文傑,到蒿草坪行政村小學任教,由學校安排教育教學工作。”
韓震的聲音很堅定,不容置疑。
老師們哄地就議論開了。
沈文傑心一顫:“什麽,
蒿草坪?在什麽地方?怎麽會分到那裡去?” 沈文傑吃驚地站了起來,大家都望著他,他羞愧地低下了頭。
開完會一問,才知道蒿草坪是冷水灘鄉條件最差、最艱苦,也是最冷的行政村。
聽說蒿草坪距冷水灘鄉政府有二十三公裡,連電都不通。學校六個教師中,只有一個是臨溪鎮來的,其他的都是本地人。
聽到這些,沈文傑感到頭嗡地一下就膨脹開了。
吃晚飯時,裴建軍問沈文傑:“你沒有去找找鄉政府和鄉教委的人啊,聽說你寫作很不錯,怎麽會分到蒿草坪去呢?”
沈文傑傷感地說:“我也沒想到,我以為憑我自身的條件,應該不會分得這麽差。”
裴建軍毫不客氣地說:“我說句話你別不愛聽,你太幼稚了!”
沈文傑一怔。
裴建軍接著道:“條件?什麽是自身的條件?權力才是條件,金錢才是條件,關系才是條件!你的寫作能力算什麽條件?再有水平都沒用,要去跑去送才行。”
沈文傑心痛得低下了頭。
旁邊的一位老師說:“李晨陽是他爹出面,聽說還送了一些東西,才留在中心校的。”
又道:“瞿剛也去找了韓主任,請他們吃過兩頓飯。你只要去送上兩三百塊錢的東西,再請他們搓兩頓,什麽問題都解決了,哪裡會分到蒿草坪去?唉,可惜了。”
沈文傑沒有說話,他簡直被弄糊塗了。
“這年頭,怎麽辦什麽事都得請吃請喝送錢送物呢?”
“何況,自己家裡哪還有條件去搞這些啊?”
他不解地問自己。
忽然,又想起父親去給黃長水送禮的事,想想自己真是倒霉,送禮也辦不成事,不送禮也辦不成事。
吃完飯,老師們又在約人打撲克了。
李晨陽已忙著去打掃宿舍。
瞿剛還在食堂裡跟別人喝酒。
沈文傑興致全無,就一個人走了出來。
沈文傑剛才問了其他老師,知道在蒿草坪教書的老師中,有一個叫何東的是臨溪鎮來的,他是蒿草坪小學的教導主任。
本來沈文傑想著,跟何東商量一下,兩人一塊兒去學校。
另外,還得請何東幫忙找匹馬,把自己的行李馱到蒿草坪去。
但這幾天何東因為母親病重請了假,所以沈文傑沒見著何東。
出了食堂,沈文傑四處看了看,蒿草坪學校的幾位老師也剛吃完飯就不見人了。
沈文傑就想,看來得立即去找蒿草坪的幾位老師問問明天什麽時候回去,自己得跟他們一道走,否則自己又不認識路,一個人恐怕找不到蒿草坪。
正想著,一雙粗糙的手突然拉住了沈文傑。
沈文傑嚇了一跳,趕緊轉過頭,見是一個四十多歲胡子拉碴的中年男人。
沈文傑剛想開口,男子卻先說了話。
聽了介紹,沈文傑才知道他原來就是蒿草坪小學的劉校長。
沈文傑趕緊說:“劉校長,你好你好,我剛想著要去找你。”
劉校長裂開嘴笑了笑,露出一嘴滿是煙垢的黃牙。
劉校長拉著沈文傑的手,親熱地說個不停:“沈老師,你來了,可好了,可好了。”
“咱蒿草坪條件差,城裡來的老師都不願去,娃們早就盼著來個年輕的新老師啦,他們喜歡新老師。”
“你們這些年輕老師啊,觀念新,有活力,咱蒿草坪得靠你們啊。”
說完,緊緊握著沈文傑的手不放,怕這位年輕人會跑了似的。
劉校長又說,後天是冷水灘街天,他將會請蒿草坪來冷水灘趕集的老百姓,用毛驢把沈文傑的行李馱到學校去。
還說今年雨水很大,莊稼遭了災,全鄉的學校都暫時開不了學。
劉校長讓沈文傑先回臨溪去,過幾天再來蒿草坪報到。
沈文傑問了學校的一些情況,又問了生活上需要準備些什麽東西。
劉校長爽朗地說:“不用準備什麽,帶上你自己用的東西就行。米啊油啊之類的就暫時別帶了,學校還有不少,足夠何東老師和你吃一兩個月,等天氣好了再說吧。”
又說:“萬一不夠的話,等你的購糧證發下來以後,到冷水灘糧店來買一點就是了,這不是什麽大問題。”
“另外,炊具什麽的學校裡也有,就不用準備了。別擔心,我都會幫你安排好的。”
聽了劉校長的話,沈文傑有些感動,覺得心裡暖乎乎的。
兩人說定了沈文傑去蒿草坪的時間後,劉校長又跟沈文傑聊了一會兒,就離去了。
劉校長說,他今晚要去一個親戚家走走,就不在鄉教委安排的地方住了。
第二天,沈文傑就和其他老師一同回到了臨溪鎮。
回到家,跟家人說了分配的事,母親心疼得眼淚不住地在眼眶裡打轉。
父親沈德山沒有說話,他當然知道蒿草坪是個什麽地方。心愛的兒子要到那樣一個艱苦的環境裡去工作,作為父親,他怎會不心疼?
可是,男人終歸是男人,得有一個男人的樣子,在兒子心中, 父親可是最雄偉的一座山啊。
此時,沈德山只能表現出堅定和勇敢,而決不能讓孩子對人生感到失望。
天陰沉沉的,烏雲密布,寒風襲人。
沈文傑就要迎著風雨,去那個陌生而遙遠的蒿草坪工作了。
出門時,姐姐沈蘭把一條雪白的新圍巾系在沈文傑的脖子上,柔聲說:“小傑,冷水灘氣候冷,條件差,要保重身體。”
母親也走上前來,哽咽著說:“孩子,你從來沒去過那麽艱苦的地方,要好好照顧自己。”
沈文傑含著淚點了點頭,戀戀不舍地走出門去。
沈德山送了沈文傑很長一段路。
在路上,沈德山邊走邊說:“娃啊,人生總會有坎坷和艱難,但是你爸我相信,你是一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你不會在生活面前屈服的,我們相信你。”
停頓了一會兒,沈德山又道:“我和你母親,還有你姐、你妹妹都會全力支持你。你放心去吧,家裡我會照顧好的,好好工作,乾出個樣子來。”
最後,他叮囑他:“你要記住,你是沈家的兒子,你不會讓我們失望的,是吧?”
沈文傑眼裡一熱,眼淚就嘩嘩地流了出來。
他哽咽著說:“爸,我記住了,你回吧。”
沈德山點了點頭,沒有說話,他默默地望著沈文傑,眼睛裡充滿了憐愛。
走出了很遠,沈文傑回過頭去,看到父親還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地望著他。
沈文傑舉起手,向著父親搖了搖,眼淚立刻噴湧而出。
他的視線模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