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不緊不慢地下著,整個世界都沉浸在霧的懷抱裡。
群山只在視野裡露出若有若無的一點輪廓,忽強忽弱的初秋的寒氣不停地襲打著遠處的山石和近處的枝木。
凜冽的風中,偶爾也有幾片黃葉隨風而起,在空中亂舞。
遍野的草都萎靡地耷拉著頭,地上一片泥濘,汙濁的泥水在螞蟻的宮殿門口泛濫。
山路寂靜無聲,只有張惶的楊樹渾身顫抖地窺望著這淋漓的雨,軀體裡發出簌簌的聲響。
沈文傑抖抖傘上的水,然後哈了一口氣,他想暖和一下他那已經麻木的手。
這寒冷卻鬼魅似的纏著他,絲毫也不肯松懈。
一陣風襲來,雨滴肆無忌憚地打在他的腳上、手上、臉上,冰一般的冷。
“媽的,這鬼天!”
沈文傑揩了一下鼻尖上的水滴,滿腹牢騷地罵道。
從鄉政府出發,路就一直這樣泥濘不堪。
對此時的沈文傑來說,蒿草坪小學還僅僅只是一個名字,他不知道它在哪兒,他甚至還沒有完全把這個陌生的學校和自己今後工作的地方聯系起來。
據說蒿草坪小學距冷水灘鄉政府足有二十三公裡。
這二十三公裡到底有多遠,沈文傑心裡一點底都沒有,因為他從來沒走過這麽遠的路,更別說是山路了。
他只知道自己已經走了很長時間,一路都是坡,但那貧窮、荒瘠而又遙遠的蒿草坪還連影子都看不到。
沈文傑感到自己的心就像這淫雨霏霏的世界一樣冰冷、淒涼。
沈文傑就這樣在泥濘的山路上一步三滑地磨蹭了五個多小時,才終於在黃昏時到達了蒿草坪。
這時,雨已經停了,霧也已散去,遠遠地就看見了村莊。
玉帶似的河邊,一塊不大的平地,稀稀疏疏地坐落著二三十戶人家,無可掩飾地暴露著貧瘠和荒涼。
沒有行人,也見不到牛羊和豬雞的影子。
只有炊煙三三兩兩地從房子裡冒出來,為這冰涼的世界增添著一點點生機和暖意。
蒿草坪小學靜靜地躺在雨霧之中,像一座破落的寺廟,陰沉、淒冷,寒意逼人。
學校沒有大門,破破爛爛的校舍跟村民的房子沒什麽兩樣,顯露著的只有貧窮。
校園裡雜草叢生,泥地上東一個西一個的全是坑,淤積著肮髒的泥水。
一根並不夠直的木頭旗杆被雨淋透了,孤零零地立在院子中央。
因為還沒開學,旗杆上面就沒掛上紅旗,顯得光禿禿的。
每間教室的牆上都有一個土洞,上面安著木格窗子。
有兩扇窗子還蒙著一塊塑料布,風一吹來,就嗚嗚作響。
走進校園,沈文傑首先看到一間歪歪倒倒的矮房子裡正冒著煙,就徑直走了過去。
聽到腳步聲,那門吱呀地打開了,一個披著一件黃棉衣的男人從裡面走了出來。
沈文傑一看,正是劉校長。
劉校長跑了過來,拉住沈文傑,急急切切地說:“哎呀,沈老師,你可來了,可把我急壞了。”
劉校長的語氣裡充滿歉意:“本來想著今天要去鄉裡面接你,可黑馬河發洪水,從上面衝下來不少大石頭和一個大樹疙瘩,堵在河道裡,水漫上來,有幾家農戶差點被淹了,學校教室的圍牆也被水泡著了。”
“我們全村的村民都去救災,費了很大勁才把那個樹疙瘩給撈了上來,又去疏通河道,
剛回來不久,就沒能去接你,真是對不住你了。” 又道:“這不,想著你也應該快到了,我就正燒好了火等著你。趕快進來,趕快進來,這地方呀,真是太冷了。”
聽了劉校長的話,沈文傑的怨氣一下子就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他趕緊說:“劉校長,救災才是大事。我的行李你都已經請人幫忙馱來學校了,我一個人隻背了個包趕路,輕松得很,不用接,不用接。學校和老百姓的房子沒事就最好了。”
沈文傑跟著劉校長走進廚房,卸下背上的帆布包,在火塘邊坐了下來。
塘裡火正旺,鍋圈上架著一口羅鍋,正撲哧撲哧冒著熱氣。
劉校長先從火塘裡刨出幾個土豆,讓沈文傑吃,然後打開了那黑乎乎的羅鍋。
沈文傑看到裡面煮著一大塊肉。
劉校長從鍋裡舀了一碗白花花的肉湯,遞給沈文傑,說:“來,沈老師,喝碗臘肉湯,暖暖身子。”
沈文傑接過碗,才感到肚子確實很餓了,胃裡空蕩蕩的。
他啃了一口土豆,覺得好吃極了,也顧不得燙,用嘴朝碗裡吹了吹,咕咚咕咚地就把一大碗肉湯喝了下去。
洗了臉、腳,換上一身乾燥衣服,身子很快暖和了,疲憊也似乎減輕了許多。
只是被寒風吹凍的額頭還像貼著一塊冰一樣,徹骨地冷,有種痛入心扉的感覺。
剛吃完飯,天就黑了。聊了一會兒,劉校長站起身子,說:“沈老師,天黑了,路不好走, 我得早些回去。你好好睡一覺,明天我早點來。”
接著,劉校長又說:“何東老師他家裡有事要請幾天假,還沒來,這兩天學校只有你一個人住,可能有些不習慣。”
“你甭擔心,不會有什麽事的,蒿草坪這地方的人哪,樸實得很,你安心睡吧。”
沈文傑這才想起問問劉校長的家在什麽地方,遠不遠。
劉校長笑著說:“不遠,就在上面,”邊說邊指了一個方向,“最多也就三四公裡的路吧。”
一聽有三四公裡,沈文傑就有些後悔,想不該讓劉校長耽擱這麽久。
同時,他又因劉校長為自己所做的一切,而感到心裡熱乎乎的。
沈文傑想送劉校長出去,卻被劉校長攔住了:“進去吧,進去吧,別出來,外面冷,早點睡。”
劉校長說完,從棉衣口袋裡摸出一把鏽跡斑斑的手電筒,摁上開關,裹緊了棉衣,就著朦朦朧朧的亮光,跨出門去了。
沈文傑默默地坐了一會兒,退了火塘裡的柴,提著煤油燈走到宿舍。
劉校長早已把沈文傑的行李給鋪好了,沈文傑連衣服也沒脫,倒在床上就睡下了。
黑漆漆的校園裡寂靜無聲,沈文傑一個人躺在冰冷的被子裡,翻來覆去睡不著。
他一會兒想自己,一會兒想寧齡,一會兒又想家。
剛剛想著以後的生活,思緒忽然又回到了從前。
想的都是留不住的過去和看不清的未來,漫無邊際的,什麽想法都有。
這樣折騰了半夜,東方就開始露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