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實是如此的無情，也如此的無奈。

　　冷水灘和西山之間相隔著的重重大山，以及從蒿草坪小學到白雪場小學的一百二十七公裡路程，成了沈文傑和寧齡感情上的最大障礙。

　　而這個距離，他倆連縮短一點的能力都沒有，沈文傑覺得這才是最致命的問題。

　　其間，張怡也寫了好幾次信來，每次沈文傑都認真地回信，但他很少提及自己的工作。

　　他明白，張怡所在的大城市，跟自己所在的窮山溝差距太大了。

　　這種差距，已經讓他不可抗拒地產生了深深的自卑。

　　一個學年又結束了。

　　剛放假回到家，沈德山就對沈文傑說，想去找人活動活動，看能不能把沈文傑調到臨溪鎮來。

　　調到臨溪鎮工作，是沈文傑最大的夢想。

　　但他知道，父親一個窮教師，無權無勢無財力，自己家又沒有當領導的親戚，要把自己從蒿草坪調到臨溪鎮，談何容易?

　　兩父子商量了半天，也沒想出可以去找誰幫忙。

　　沈德山卻說:“不管那麽多了，死馬當活馬醫了，咱也沒有其它門路，只能去試試再說。”

　　父子倆仔細研究了一番，沈德山才說:“文傑，你先寫好申請書，複印好這四年來發表的作品、獲獎證書，還有獲得鄉級優秀教師的榮譽證書，一定不能遺漏。”

　　沈文傑點了點頭。

　　沈德山接著說:“明天咱倆直接去鎮教委找項主任，把申請交給他。”

　　沈文傑又點了點頭:“好的，爹。”

　　沈德山又說:“晚上，咱們再準備點禮物，拿上兩千塊錢，送項主任家裡去。”

　　“嗯嗯。”沈文傑再次點點頭道。

　　第二天，沈德山和沈文傑去了臨溪鎮教委，沒見著項主任。

　　隨後接連去了三次，都沒找到項主任。

　　鎮教委的工作人員幾乎都認識沈德山，問了他們，他們都說項主任不在，也不知道去哪兒了。

　　還說即使是鎮教委的人打傳呼，項主任也不回電話。

　　又說每年這段時間都這樣，因為找項主任的人太多了。

　　項主任這幾天整天都不到單位來一次，有什麽事都是他直接打電話來安排。

　　有時他一天打進來幾個電話，號碼都各不相同，誰也不清楚他到底在什麽地方。

　　鎮教委工作人員的這些話，就像一瓢水，一下子把沈德山和沈文傑的信心，都差不多澆滅了。

　　功夫不負有心人。

　　兩父子思來想去，也沒有別的辦法，隻好鍥而不舍地堅持去找項主任。

　　終於有一天，沈德山和沈文傑在鎮教委大院裡遇到了項主任。

　　沈德山趕緊跑上去握手:“項主任，項主任啊，你好啊，我是沈德山啊，沈德山。”

　　好不容易遇到項主任，沈德山激動得都不知道說啥好了。

　　項主任驚詫了一下，然後爽朗地笑起來:“哦，老沈?老沈。你好啊，都好長時間沒見著你了，還好吧?”

　　沈德山趕緊說道:“不好，不好啊，有困難找項主任幫忙呢。”

　　項主任警惕地瞟了一眼旁邊的沈文傑，問:“這位是?”

　　沈德山忙不迭地介紹:“我兒子，我兒子，叫沈文傑，在冷水灘教書呢。”

　　“哦，哦。”項主任點了點頭。

　　沈德山乘機說:“項主任，我兒子他在冷水灘教書四年了，成績年年考第一，連續三年都是鄉級優秀教師呢。文章又寫得好，你看你看，都發表過這麽多呢，還獲得過全國的大獎。”

　　說罷，示意沈文傑把作品和證書呈給項主任。

　　沈文傑趕緊恭敬地遞上自己發表過的作品複印件。

　　“哦，哦。”

　　接過厚厚的複印件，項主任邊翻看沈文傑的作品邊不住點頭。

　　“不錯啊。小夥子真有才華。老沈，你生了個好兒子啊，不錯不錯！”

　　項主任對沈文傑伸出右手大拇指，做了個誇獎的動作。

　　沈德山心裡一下子看到了希望，就趕緊說:“是啊是啊，咱文傑真不錯呢。”

　　又趕緊道:“項主任，我們找了你好幾次都沒找見，就是想請你幫幫忙，把他調到臨溪鎮來吧。”

　　接著說:“我和孩子他媽都身體不好，需要照顧。咱家是兩代人在為教育事業做著貢獻哪，他也是難得的人才啊，哪裡都用得著。你就幫忙考慮考慮吧。”

　　“這個，這個……”

　　項主任似乎非常為難。

　　項主任的表情，讓沈德山心裡剛剛燃起的希望之火，一下子就熄了下去，很快就只剩微乎其微的一點火星了。

　　“跟你說實話，老沈，調動工作可是個大事，臨溪鎮教師都超編了。”

　　“即使每年能退休那麽幾個老教師，也是早就有鎮裡縣裡地區的領導打了招呼，甚至省裡的領導都打電話來，壓力太大了。”

　　“我這個鎮教委主任，可是半點主都做不了啊，你得理解我。”

　　沈文傑一聽，心都沉到海底去了。

　　哪知項主任又說:“這樣吧老沈，你寫個申請給我，在八月底研究人事時我向領導們匯報匯報。”

　　“我盡量幫你想想辦法，看看能不能幫上忙。”

　　然後說:“我也沒把握啊，壓力太大了。壓力啊，太大！”

　　聽了這話，沈文傑知道根本不可能有戲，但還是趕緊從口袋裡掏出了申請書。

　　沈德山卻是像溺水之人，看見了遠方隱隱約約的船筏一樣，在心裡燃起了星星之火。

　　他迫不及待地從沈文傑手中搶過申請書遞給項主任。

　　然後，他乞求道:“申請原先就寫好了，請項主任一定幫幫忙，一定一定！”

　　接著道:“明後天又來家裡拜謝項主任，實在感謝您了。”邊說邊作揖。

　　看著父親低三下四的樣子，沈文傑突然感到心被刺了一下，幸好眼淚沒有流下來。

　　“好吧，就這樣就這樣。再見！”

　　項主任接過申請書，拿著上辦公室去了。

　　沈德山一直目送項主任的背影進了辦公室，才拉著沈文傑走出了鎮教委大門。

　　路上，沈文傑一直沉悶著不說話。

　　沈德山知道沈文傑心裡在想什麽，就說:“不管有多少希望，我們都不要放棄。你有那麽高的才華，說不定會有奇跡發生呢。”

　　又道:“晚上咱倆還是要去項主任家裡拜謝一下，即使今年辦不好也不怕，先打個基礎，說不定明年就成了。只要有希望就好。”

　　沈文傑心情沉重地點了點頭。

　　晚飯後，兩人就去買了兩條高檔煙、兩瓶酒和幾樣禮品，把兩千塊錢藏在禮品盒裡，用黑塑料袋子提了，去拜訪項主任。

　　到了項主任家門口，敲了半天沒人開門，倒是有一條高大威猛的狼狗不停地在院子裡咆哮。

　　父子倆隻得返回來，第二天晚上又去。

　　如此折騰了四次，總算在門口堵住了項主任的妻子。

　　項主任的妻子似乎剛從外面回來，沈德山和沈文傑趕到她家門口時，她正在掏鑰匙開門。

　　項主任的妻子很冷漠，張嘴就說老項不在，有事到單位去找他。

　　沈德山低三下四地說去過了， 找到項主任了，主要是想來家裡拜訪拜訪。

　　然後遞上禮物，說請務必笑納。

　　女人理都不理，極不耐煩地白了沈德山一眼，打開門，一步跨了進去。

　　沈德山趕緊頂住門，再次遞上禮物，說自己是項主任以前的同事，裡面有點心意，請她一定轉交給項主任。

　　女人生硬地說:“你聽不懂嗎?我說過了，有事去單位找他，煩死了！”

　　說完，嘭地關上了門，差點沒夾著沈德山的手。

　　沈文傑氣得差點噴血，拉著父親的手就往回走。

　　一路上，沈文傑不停地罵這女人可恨，說她怕是到了更年期了，心理異常，純粹沒教養，連起碼的人性都沒有，只有王八蛋才會娶這樣的女人。

　　沈德山說別亂罵，項主任又沒惹你，你這樣損他乾嗎?再說咱們還得來求他，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無論人家怎麽過分都得忍著。

　　沈文傑隻得住了口，卻仍不解氣地在心裡罵到，他媽的，項主任有什麽了不起?連個副科級都不是！

　　還說有禮走遍天下，無禮寸步難行。可如今，自己不但錢送不出去，還連項主任家的門都進不了，真他媽窩囊。

　　離開學沒幾天了，兩父子還沒等到項主任傳來喜訊。

　　兩人都知道這事沒戲，但又抱著期望奇跡發生的夢想苦苦等待著。

　　很快，新學年的腳步越來越近了。

　　兩父子就商量，看來得調整戰略戰術，調不來臨溪鎮，就想想辦法調到冷水灘中心小學來也好，總比在蒿草坪要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