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的時候,沈文傑去了一趟江州。
去之前,沈文傑跟瞿剛交了個底,說自己想去聯系江州的幾家雜志社報社,看看有沒有機會調過去工作。
沈文傑說,自己這輩子最想當的就是編輯或者記者,每天寫寫文章編編稿子就是工作,真是舒服死了。
說這話的時候,沈文傑也知道自己在地區裡人生地不熟,沒半點把握。
但不屈的性格,還是督促著他想去試一試。
他更相信不試永遠沒機會這句話,於是懷著滿腔壯志,坐上了去江州的班車。
沈文傑從江州回來後的第二天,瞿剛正好來玩。
一進門,瞿剛就焦急地問沈文傑調動的事跑得怎麽樣。
沈文傑搖搖頭,歎息著說:“唉,別提了,人家連理都不願多理你。”
“我去了地委宣傳部、地區文聯、地區文化局、《江州青年》編輯部,幾乎能想到的單位都跑遍了,一點效果都沒有。”
“送了我的散文集和詩集,人家都只是隨便翻翻就丟在一邊了,你若乾年的心血最多就能換來一句‘不錯!’。”
“地委宣傳部長,甚至連見都不願見我。”
“地區文化局的領導態度也十分冷漠,我還沒出門,有幾個女幹部就在背後笑我是老土、傻帽兒,真氣人。”
“地區文聯的文主席倒是很熱情,對我的評價也比較高。”
“可是文聯沒有編制,文主席表示無能為力。”
“《江州青年》編輯部稍好些,願意要我,可是只能聘任,不正式調,也就是臨時工。”
“臨時工不把穩,效益好就在那乾,效益不好,領導一句話就得走人。”
“你說這怎麽行?我好好的正式教師不乾,去幹臨時工,我有病哪我?”
“所以,我就這樣一無所獲地回來了。”
瞿剛問道:“那縣裡面的單位有沒有去跑跑?”
沈文傑說:“都跑過了,沒門。”
瞿剛歎了一口氣:“那些好單位,哪裡輪得到咱們這樣的人去工作呀?”
“要是有實力,咱們也就不會到冷水灘這樣的地方,來當一個窮教書匠了。唉!”
過了兩天,沈文傑在街上遇到了李晨陽。
李晨陽這家夥剛當鄉文化站站長幾個月,或者也可能是結了婚的原因,身體就發福了。
遠遠地就能看見,他的身上,一個不小的油肚已初現端倪。
讓沈文傑驚奇的是,李晨陽居然馬上剃掉了他那一頭不陰不陽的長發,吹了個清泉幹部愛留的偏分頭。
這頭型,讓李晨陽看上去人模狗樣的,還真像那麽回事。
見了沈文傑,李晨陽老遠就上來握手,弄得沈文傑一時半會兒都有些反應不過來。
李晨陽似乎很興奮,非要拉著沈文傑去上食館。
他還豪爽地表態,說要請沈文傑吃昂貴的江州青魚,喝兩杯,敘敘舊。
李晨陽意氣奮發地談起了鄉文化站的工作,言語間頗有指點江山的豪情。
沈文傑借機敬了李晨陽一杯酒,說了一些祝賀高升之類的客氣話。
又說,你越來越有福相了,印堂發亮,說不定將來要當大官呢。
李晨陽滿面春風,喝了三四杯酒後,就開始天花亂墜地談他的升遷心得。
李晨陽的話語裡透露出明顯的得意勁:“嘿,本來我是準備調臨溪鎮的,臨溪鎮的田書記跟我爹是老朋友,原來都辦得差不多了,進鎮小。”
“我爹去找白縣長,我爹說,自己好歹是個局長,白縣長怎麽也會給這個面子。”
“這白縣長呢,卻很圓滑,送禮也不收,請吃了好幾頓飯,也不松口。”
“後來,我爹就找了兩個乾工程的老板,一起去請白縣長打麻將,最後白縣長贏了不少錢。”
“後來,白縣長就把我爹召了去,對我爹說,調鎮小沒多大意思,弄來弄去都是個教書匠。”
“白縣長還跟我爹開玩笑說,我小兩口都在冷水灘,新婚燕爾,就別讓我倆兩地分居受折磨了。”
“他說讓我在冷水灘當一段時間的文化站站長,先過渡一下。”
沈文傑知道,李晨陽說的白縣長其實是常務副縣長白晟。
清泉人喜歡把副職喊成正職,在前面加上姓,以示尊重。
真正的一把手就直接喊職務,比如說喊縣長,就是正兒八經的縣長。
喊白縣長,其實是白副縣長,據說全國好多地方都這樣約定俗成。
白晟是常務副縣長,負責處理縣政府的日常事務,又分管計委、人事、教育、城建、國土等部門,權力大得很。
沈文傑只聽說過白晟的大名,沒見過他的尊容。
在沈文傑心目中,常務副縣長可是相當大的官了,自己沒資格見呢。
李晨陽說得這樣有鼻子有眼,自然讓沈文傑欽佩不已。
緊接著,李晨陽把嘴湊在沈文傑耳邊,悄聲說:“你得保密啊,咱倆是老同學我才跟你吹吹風,別的人面前我可是一個字都沒露過。”
沈文傑心裡一怔,又有點好奇:“啥?”
李晨陽神秘地說道:“過不了多長時間,我就會調臨溪鎮當副鎮長,或者去縣文化局當副局長。”
“總之,前途很光明的,白縣長明確表了態。”
沈文傑聽得感慨萬千。
雖然表面波瀾不驚,但沈文傑明白,其實自己心裡,對李晨陽挺羨慕的。
但他沒有表露出來羨慕的神情,而是認真地點了點頭道:“嗯,放心,我一定會保密的。恭喜你啊。”
李晨陽顯然意猶未盡, 他接著說道:“唉,就說這鄉文化站站長吧,也不是什麽官,但至少比當老師強吧?”
沈文傑連連點頭:“那是。老師怎麽能跟文化站長比?”
李晨陽也點了點頭,繼續說道:“文化站嘛,上班就坐在辦公室裡,風吹不著,雨淋不著,也不用吃粉筆灰。”
“很多時候吃飯不用花錢不說,還經常發點補貼,也發點衣服鞋子什麽的。”
“後來,我爹請冷水灘的賀書記和馬鄉長吃了頓飯,這事是白縣長下了指示的,書記鄉長都落得做順水人情,事情就這麽搞定了。”
李晨陽邊吃邊感慨:“權力這東西啊,就像談戀愛,真的是說不清道不明,它的魅力,恐怕也只有場中人才體會得到。”
“如今,許多人的價值觀都被扭曲了,社會上衡量一個人的價值,就看你權力的大小和錢的多少。”
又說:“在縣裡,只要乾到科局長,那日子就不是平常人過的了。”
“聽說有些領導住的地方,比酒店還要高級,還有專人服務。”
李晨陽越說越激動:“同樣是人,你我能住在那樣的地方嗎?笑話!”
“就說你沈文傑,要論才華,全縣誰能比得上你?可又怎麽樣?”
“你每個星期都得走路去上課。住的呢,是幾十年前的破房子。”
“所以啊,文傑,你若不想辦法掌握權力,你就永遠只能在最底層生活,命運就永遠掌握在別人手中。是不是這樣?”
沈文傑未置可否地苦笑了一下,沒有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