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學校後,沈文傑跟何東談起了這次的遭遇。
何東說:“別理睬他們,鄉政府的那些人哪,狗眼看人低。”
“不過你別說,現在啊,我發現冷水灘有這樣一種風氣,鄉政府的幹部看不起鄉中學的老師,鄉中學的老師看不起中心小學的老師,中心小學的老師看不起行政村的老師。”
何東歎了一口氣,接著感慨:“實際上嘛,哼,不見得那些人有多了不起。鄉政府的那幾個所謂的幹部嘛,我又不是不知道,隨時被書記鄉長罵得一文不值,被奴隸一樣使喚。”
“他們還老以為自己高人一等,真是不知道害臊,都是些勢利眼。”
“不過也犯不著跟他們計較,他們當他們的幹部,我們當我們的老師,各走各的道,我們又不靠他們吃飯。”
沈文傑仔細琢磨了一下,情況確實有點像何東所說的。
每次他到鄉裡去,鄉裡面的那些幹部看他的眼光,總是讓他感覺有點不舒服,說話的口氣也明顯地有居高臨下的味道。
他還以為是自己過於敏感的原因,沒想到何東也有這種感覺。
星期一早上,沈文傑正坐在宿舍裡桌子前面邊看課本邊吃早飯,一個四十來歲穿得破破爛爛的男子突然走了進來。
沈文傑不知道他是誰,正準備開口,男子卻問道:“你是沈老師吧?”
沈文傑趕緊站起來,說我就是,問男人有什麽事。
男子拉住沈文傑的手,激動地說:“沈老師,我要謝謝你,你真是個好老師啊。”
說完,就哭了起來。
沈文傑覺得莫名其妙,不明白是怎麽回事。
男子邊哭邊說:“我家楊志軍要不是碰著你這樣的好老師,只怕會殘廢了哩。”
沈文傑這才反應過來,原來男子是楊志軍的父親。
他立即勸住男子,說:“沒事沒事,我當時見了他的情況,很著急,就幫他用酒精消了毒,給他包扎了一下,主要是怕感染。”
“沒那麽嚴重,再怎麽也不至於殘廢。他怎麽樣,好些了沒有?”
“他好多了,在家裡歇著呢。昨天我就到學校來找你,可他們說你去冷水灘買東西了。你這麽好的一個老師,我們全家都感謝你。”
男子說完,把手中的蛇皮口袋放在了地上。
然後說:“沈老師,山裡人也沒啥東西,這裡面是幾個洋芋和一點蕎面,是我們全家的心意,你別看不起。”
沈文傑堅決不要,說:“關心學生是我的職責,一點小事呢,你怎這樣?東西你拿回去,我不能要。”
又說:“你家的情況我知道,山區的老百姓都很難,你也不容易。”
然後,沈文傑真誠地說:“我清楚得很,像蕎面這樣的東西,除了老人孩子外,一般連你們自己都舍不得多吃。你趕緊拿回去,心意我領了。”
男子生氣了,大聲說道:“沈老師,你是不是看不起我們山裡人?看得起的話,你就收下。要是你不收,那就是看不起我們全家!”
兩人糾纏了好一陣,見實在無法拒絕,沈文傑隻得讓他把口袋放在地上。
沈文傑說:“好好,我收下,我收下。你說哪裡話?要是看不起你們,我還會為楊志軍包扎傷口嗎?”
男子破泣而笑,說:“這就對了嘛,沈老師,我們喜歡你這樣的老師,你不把我們當外人。”
沈文傑忽然想起今天要給學生發鞋子,楊志軍沒來上課,正好讓他父親帶回去。
他就對男子說:“你等等。”
然後,沈文傑彎下身去,從紙箱裡拿出一雙鞋子和一雙襪子,遞給男子。
男子沒搞清楚是怎麽回事,一臉詫異地看著沈文傑。
沈文傑趕緊說:“這是我為楊志軍買的鞋子和襪子,你拿回去給他穿上,以後腳就不會被劃破了。”
男子一怔,慌忙推開沈文傑的手說:“不,不,沈老師,你已經為楊志軍做了那麽緊要的事,我們哪能再要你的東西?我不要。”
沈文傑認真地說:“這鞋不只是楊志軍才有,我給我們班的每個學生都買了一雙。”
又道:“孩子們冬天來上學,不穿鞋子太冷了,又容易被劃著,我不希望哪個同學再因為沒鞋子穿被劃破腳。”
男子縮著手,不知道該不該接住這鞋子。
沈文傑趕緊道:“拿著,這也是我的一個心意,你拿回去,讓他腳好以後就立即來上學,不要多耽擱,落下的課程我會幫他補上的。”
男子接過鞋,哭著走了。
劉校長知道沈文傑為學生買鞋子的事後,大為吃驚,立即跑來找沈文傑。
他對沈文傑說:“沈老師,你真好,對這些孩子來說,你就像他們的父母啊。”
“要是所有的老師都像你這樣,那孩子們可就享福了,山區的教育事業也就很有希望了。”
又說:“你的舉動讓我很慚愧,你給我們上了很好的一課,今天我才真正感覺到我過去做得太少了。”
“我要號召全校的老師向你學習,我自己也要像你一樣,把心掏出來給孩子。”
沈文傑不好意思地說:“劉校長,你別這樣說。在這蒿草坪,在整個冷水灘,誰不知道你對學生比親人還親,把所有的心血都放在教育上?”
沈文傑說:“跟你相比,我做的這點算什麽?你別自責了,有你這樣的校長,才是孩子們的福氣呢。”
劉校長卻一個勁地搖頭:“不,我做得太少了,太少了。”
當孩子們把鞋子領回家的時候,家長們都有些不相信,說還有這樣好的老師,自己掏錢給學生買鞋子襪子?
經大家一議論,事情立即就在蒿草坪傳開了。
第二天,家長們都讓孩子帶著土豆、蘋果什麽的,來感謝沈老師,擠得沈文傑的宿舍門口水泄不通。
黃學高卻很不以為然。
他冷嘲熱諷地說道:“你沈文傑給三年級的學生買了鞋子襪子,那我們一年級怎麽辦?其他班怎麽辦?這不是逼著讓全校老師都給學生買鞋子嗎?”
又道:“他倒是公辦教師, 工資高,我們可只是個民辦,又拖娃帶崽的,養家糊口都顧不過來,哪還有錢來買鞋子給學生?”
然後又道:“再說,要是學生的鞋子都讓老師買,那還成什麽話,學生不成老師的爹了?”
劉校長知道後,氣得七竅生煙,立即讓學生去叫黃學高到辦公室來。
黃學高不知劉校長為什麽喊他,手插在褲兜裡,吹著口哨一搖一擺地走了進來。
劉校長破口就罵到:“黃學高,你混帳!你當著我的面說一遍,誰是誰的爹呀?我倒要看看你有沒有這個膽!”
黃學高嚇了一跳。
劉校長接著罵道:“沈文傑看著學生大冬天的沒鞋穿,自己掏錢買鞋子發給學生,有什麽不對?這是愛心,懂不懂?我們需要的就是愛心,而不是對學生的疾苦無動於衷!”
黃學高一聲不吭地看著天花板,劉校長哼了一聲,繼續罵道:“誰逼你為學生買鞋子了?你說清楚!誰逼你的?”
“你是民辦教師,我們也沒有要求你為學生買鞋子襪子呀!”
“人家沈文傑一個新來的老師,自己沒有錢,跟別人借了錢為學生買鞋子,這樣的舉動難道不讓我們感到慚愧嗎?”
“除了沈文傑,又有誰做得到呢?你不但不支持,反而在這裡說風涼話,你還是人嗎?”
“你的良心都給狗吃了,是不是?”
劉校長一口氣將黃學高罵得啞口無言。
黃學高羞愧地低下了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