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做飯的時候,沈文傑對何東說明天是星期天,自己想去冷水灘一趟,問何東願不願意一起去。
何東感到很奇怪,說:“明天冷水灘也不是街天,我倆地裡種的白菜青菜都能吃了,臘肉也還有好幾塊,不用買,你到冷水灘去幹什麽?”
沈文傑就說自己想去買幾雙膠鞋來發給學生,這麽冷的天,班裡好幾個學生都沒有鞋子穿,赤著腳來上學,太可憐了。
何東吃了一驚,說:“十幾雙膠鞋要一百來塊錢呢,你何必呢?”
又說:“這些山裡人啊,惰性相當嚴重,你不要當慈善家,你今天給了他鞋子,他明天就會來跟你討襪子,後天就會來跟你討褲子,大後天就會來跟你討衣服,再過幾天就會來跟你要錢,好像你本來就欠他幾百大洋,是應該的。”
停頓了一會兒,何東接著說:“以前我還不是天天買作業本鉛筆給他們?可沒有一個學生,包括他們的家長對你有多少感激之情,還老是來跟你要這樣要那樣,我實在傷心,現在就什麽都不給他們了。”
沈文傑想了想,堅定地說:“不管怎麽樣,我還是決定給他們每人買一雙鞋子和襪子,雖然我自己也沒有錢,但這些學生確實太可憐了。”
又道:“要不是赤著腳來上學,楊志軍也不會受傷。”
何東沒有說話。
沈文傑接著說:“昨天我已經把他們的腳都量過了,穿多大的鞋子我都知道。”
“但我的錢不夠,我還得跟你借二十元錢,發了工資再還你。”
“你等會兒就借給我,我明天到冷水灘去買。”
何東點點頭,歎了口氣。
冷水灘是清泉縣人口最少的鄉,全鄉還不到一萬人。
冷水灘有一個集市,每月逢三、逢八為街天。
集市雖小,卻是全鄉的政治、經濟、文化中心和交通樞紐,鄉政府和鄉直機關都分布在集市兩側。
山區的老百姓喜歡趕集,每逢街天,除了買鹽巴茶葉賣豬娃雞崽什麽的以外,沒事的山民也會不厭其煩地從各個山旮旯裡趕來逛集。
從臨溪來冷水灘做買賣的生意人也不少,因此集市很熱鬧。
碰著星期天,沈文傑和何東也經常到冷水灘集市去買菜、買肉,順便逛逛集,買點其他東西。
他們都是早上早早地去,買好後請蒿草坪吆著牲口去趕集的老百姓順便就帶回來了。
但更多的時候,他們自己都不去,直接請別人買了帶回來。
沈文傑去趕集一般都在街上的小食館裡吃飯,從來不去吃鄉中學或者中心小學的老師。
最初的時候,他去李晨陽那兒吃過一頓中午飯。
那天,沈文傑到鄉教委辦事,頭天剛下過一場小雨,路有些滑,不好走,到達鄉裡時,已經錯過了吃午飯的時間。
韓如華回家去了,沈文傑在鄉裡沒有更熟悉的人,想了想,就去找李晨陽。
學校正是午休時間,李晨陽吃完飯正坐在電爐旁讀《射雕英雄傳》。
一見是沈文傑,李晨陽趕緊站了起來,熱情地為沈文傑拿來毛巾,打來熱水,讓沈文傑擦頭髮、洗臉。
李晨陽的眼睛一直不停地盯著沈文傑的泥腳看,弄得沈文傑很不好意思。
趁李晨陽忙著做飯,沈文傑趕緊到宿舍外面的草地上,把鞋子上的黃泥擦了。
沈文傑擦完腳進來時,李晨陽正仔細地用拖把擦著地上的泥腳印。
沈文傑覺得很尷尬。
李晨陽的手藝不錯,他為沈文傑炒了一盤鮮豬肉,煎了一個土豆絲,煮了一碗青菜湯。
吃過午飯,李晨陽搶著洗了碗筷,把鍋灶擦得鋥亮。
吃了飯,沈文傑毫不拘束地斜躺在床上跟李晨陽聊起了天。
聊了一陣,看看時間,沈文傑站了起來,他得先去鄉教委辦事。
沈文傑剛站起身子,李晨陽突然迫不及待地跨到床邊,把被沈文傑靠歪了的被子和坐亂的床巾弄得整整齊齊。
然後,他又打量了一番床鋪,滿意地微笑著點了點頭,才和沈文傑一起走出門去。
沈文傑原來打算當晚住在冷水灘的,但辦完事後他立即就返回蒿草坪了,回到學校時天都已經黑盡。
後來,才聽說李晨陽正和鄉衛生院的小呂談戀愛。
從這以後,沈文傑再沒去過李晨陽的宿舍。
但沈文傑同時又感覺到,在食館裡吃飯也有不盡的煩惱。
首先是孤獨。
顧客上門,開食館的老板一般都會問有幾個人。
一個人去吃,別說老板不習慣,孤零零地坐在桌邊,他自己也覺得有點不好意思。
而旁桌的人都是三五成群,吆朋喝友的,不時送過來異樣的眼光,更讓他覺得別扭。
再則是飯菜難安排。
一個人吧,點兩盤菜覺得少,點三盤菜又會覺得多。
沈文傑從小節儉,不願意浪費,就乾脆吃米線或者炒飯,了。
在別人的眼裡,這就多少顯得有些寒酸了。
有幾個在鄉政府工作的幹部已經不止一次地嘲笑過他,從他身邊走過時鼻子裡常會莫名其妙地哼出一股冷氣。
每逢這種時候,沈文傑往往也會冷笑一聲,在心裡罵到:這些淺薄的勢利眼!
但沈文傑自認為的深沉,卻時不時地被淺薄嘲弄著。
下定了決心要為孩子們買鞋以後,沈文傑第二天就去了冷水灘。
冷水灘賣鞋的攤鋪有好幾家,買好鞋子後,沈文傑又去買了一些菜。
然後,沈文傑找到蒿草坪的一個馬鍋頭,請他把鞋和菜帶回學校,自己則打算吃過午飯後再回去。
馬鍋頭把東西捆在馬架子上,一路哼著小調去了,沈文傑便去吃飯。
那這家叫做“好再來”的食館裡人滿為患,酒氣腥天。
“好再來”是冷水灘最好的一家食館,其它的食館不是衛生太差,就是味道不行,或者價格高,吃的人比較少。
沈文傑剛走過去,一個正在門外洗碗的小姑娘立即站了起來,熱情地招呼到:“吃飯嗎?進來吧進來吧,裡面去,那兒有座位。”
沈文傑走進去,在一張靠牆的小桌子邊坐了下來。
很快,虎背熊腰的老板娘就過來問:“沈老師,你吃點什麽?”
“煮碗米線,加上點肉,另外,辣椒少一點。”沈文傑說道
“好的,你稍等。”
老板娘倒是態度熱情,沒有因為沈文傑只是吃一碗三塊五的米線, 就對他愛理不理。
她一如既往地笑著,轉身而去。
旁邊的大桌子上,一大群男男女女正在海吃猛喝,杯盤碗盞擺了滿桌子。
其中的大部分人沈文傑認識,都是鄉政府的,但他們沒打招呼,沈文傑也就懶得去理睬他們。
這些自以為是的政府官員人多聲音大,個個喝得滿臉通紅,一會兒喊老板娘遞酒,一會兒讓打雜的小姑娘拿煙,還目中無人地嚷著加這樣肉那樣菜,不停地折騰。
年輕的幾位則乘著酒性,大膽地嬉鬧,你掐我一下,我捏你一把,笑聲叫聲不斷,仿佛要把整個食館的屋頂都掀開去。
沈文傑厭惡地皺了皺眉頭。
這些官員總算吃完了,他們抹著嘴向門外走去,眼睛卻都意味深長地斜瞟著沈文傑看。
沈文傑裝作沒看見,低著頭自顧吃米線。
突然,一個女人“哎喲!”地尖叫了一聲,嚇得沈文傑不由自主地抬起了頭。
原來,是她身後的一個小夥子狠狠地在她的屁股上捏了一把。
沈文傑立即低下了頭。
其他人都笑起來,推推攘攘地打鬧著出了門。
一個戴眼鏡的瘦個子姑娘卻在出門時,對著沈文傑的後腦杓狠狠地白了一眼。
同時,她不屑地嘀咕了一句:“看什麽看,只是吃點米線哩,窮教書匠,臭老九。哼!”
這句話開始沈文傑沒聽清楚,待他反應過來時,一行人已出門而去。
沈文傑氣得重重地在桌子上擂了一拳,罵到:“我操你媽,你們這些騷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