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村的冬天雖然寒冷,缺衣少食的孩子們卻都盼親娘似的盼著冬天早點到來。
沈文傑問學生為什麽,學生說冬天要殺豬,平時吃不上肉,殺了豬有肉吃呀。
沈文傑聽了,一句話說不出來,隻生出無限感慨。
果然,剛下了幾天霜,各地就開始殺豬了。
每年都一樣,有些村是統一時間一起殺,有些村是各家自己選時間殺。
每天都有學生請假,一問為什麽請假,都說是家裡殺豬。
沈文傑有些生氣,說:“殺豬你們請什麽假,你們會殺嗎?”
學生都笑,說:“不會。”
沈文傑又問:“不會殺豬你們請假在家裡幹什麽?”
學生又笑,大聲說:“他們請假在家裡吃肉。”
沈文傑又氣又好笑:“吃肉何必請假在家裡吃呢?放了學回去吃不就得了?莫非你們家裡人在你們放學前哦,會把肉都吃光呀?”
學生大笑起來。
沈文傑就說:“以後誰家殺豬都不準請假,你們今天這個請假,明天那個請假,課程怎麽辦?”
又道:“肉當然要吃,但是不能因為要吃肉,就連學都不上呀。聽見了沒有?”
學生齊聲答道:“聽見了。”
何東聽學生講了沈文傑的要求,就對沈文傑說:“現在各個村都開始殺豬了,學生要請假就讓他們請,課程嘛,補一補就是了。”
沈文傑還沒來得及答話,何東又接著說道:“這段時間你也不要批評他們,要批評也等殺完豬以後再批評,不然學生不送肉給你。”
見沈文傑有些不理解,何東就解釋說:“冷水灘好多地方都有這樣的傳統,冬天學生家裡殺了豬,家長都會讓學生送一塊肉給老師。”
“但是有的學生因為老師在最近一段時間批評過他,他對老師有看法,即使家裡讓送,他也會約幾個同學,悄悄地把肉拿到野外去燒吃。”
“所以到了殺豬的時候,我們一般都不批評學生,學生來請假也任由他們請。”
“不但不能批評他們,還要引導他們。”
沈文傑不明白是怎麽回事,就問:“怎麽引導?”
何東笑了起來,道:“你就對他們說,你們正是需要營養的年齡,平時也不容易吃到肉,既然殺了豬,老師就同意你們請一天假,在家裡好好吃兩頓肉。”
沈文傑不解:“意思是隨便他們請假?”
何東道:“不是這意思,但必須要引導。”
“你就對他們說,老師都幾天不買肉吃就口饞呢,何況你們?,學生一聽就明白了,第二天一定會拿著肉來送你。”
停了一會兒,何東又說:“等會兒我就去引導一下五年級的學生。三年級嘛,你是班主任,主要還得由你來引導。”
然後他又補充道:“當然,數學課上,我也會跟他們說一說,沒問題的,我們很快就有肉吃了。”
沈文傑搖了搖頭。
過了一會兒,果然聽見何東在教室裡面“引導”學生:“明天老牛山和枯水洞都要殺豬,是不是?有的學生來向沈老師和我請假,我倆都同意。”
“山區經濟落後,你們平時吃肉的時候也不多。殺了豬,在家裡好好地吃兩頓,也是正常的。但要注意別吃得太多,吃多了會拉肚子。”
停頓了一下,只聽見何東又說“還有,前兩年有的學生偷偷地把豬心豬肝,或者很大一塊的肉拿來送給老師,這樣不好。”
“雖然同學們是為了表達對老師的尊敬和感激,心情可以理解,但不應該背著父母偷偷給老師送肉,這是不誠實的表現。”
“老師希望你們都做誠實的孩子,要送就要告訴家長,征得家長的同意,不然就別送。”
最後,只聽見何東一本正經地說道:“特別值得一提的是,現在有一種不好的風氣,一個跟一個比,看誰送的肉多,這怎麽行?我們決不能讓這種風氣蔓延下去。”
“送肉只是一個心情,主要在於誠心實意,不在於肉的多少。老師不提倡攀比,大家確有心意的話,差不多些的送一塊就行了。”
“老師更希望的,是你們學有所成,掌握科學文化知識,長大後把家鄉建設得更美好。你們學到了本領,比送老師多少肉都強,知道嗎?……”
沈文傑聽得大笑起來。
這個何東,明明是在巧言引導學生給老師送肉,卻還要轉彎抹腳講多少大道理,其實說來說去,目的就是那麽一個。
這樣的話誰聽不出來它的寓意?
說不定你這兒話還沒說完,學生早在底下笑老師貪吃,暗示他們送肉了。
這哪像老師應該說的話?
沈文傑沒想到柳青松更露骨。
下課的時候,柳青松直接問一個學生:“劉紅,你家的豬殺了沒有?”
叫劉紅的學生搖搖頭:“沒。”
柳青松不相信似的問:“真沒?”
劉紅說:“真沒,不騙你。”
柳青松抬起頭,眼睛環視一周,嚴肅地說:“殺了豬要送肉給老師,老師像父母一樣關心愛護你們,你們要用實際行動來表示對老師的敬意,不能讓尊敬老師成為一句空話,這是最起碼的道德品質,聽清楚沒有?”
劉紅惶恐地點點頭。
柳青松揮揮手,圍著的學生都散開了。
沈文傑搖搖頭,感到說不出的厭惡,在心裡嘲笑道:“為了吃肉,竟這樣冠冕堂皇地教育學生,沒想到世上還有如此沒有氣節的老師。”
他心情沉重地走進了教室。
上完新課,沈文傑布置學生做輔導叢書上的習題,然後去宿舍裡拿書來看,順便倒杯開水喝。
拿了書進來,沈文傑習慣性地先在教室裡轉一圈,檢查一下學生做作業的情況,再坐下來看書。
當他走到周軍的身邊時,他發現周軍做的不是這一課的練習,而是裝模作樣地拿著筆,在前兩課已經閱過的習題上勾勾劃劃,裝出做作業的樣子。
沈文傑有些奇怪,想,這周軍在搞什麽名堂呢?就走了過去。
周軍慌亂地用手壓住書,沈文傑覺得更可疑,就問:“周軍,你怎麽不做作業呢?你在幹什麽?”
周軍緊張得直抖,沈文傑用力拿開周軍的手,把他的輔導叢書拿了起來。
書剛拿到手中,沈文傑就覺得不對勁,仔細一看,才發現周軍的輔導叢書薄薄的。
沈文傑好奇地把書翻開,發現後面不少內容都被撕掉了。
沈文傑氣極了,大聲問到:“周軍, 這是怎麽回事,你怎麽把輔導叢書給撕了?後面的這些內容,課都還沒上,你怎麽搞的?”
周軍低著頭不說話。
沈文傑更生氣,用手指頭點了一下桌子:“老師問你呢,你聾了還是啞了,到底怎麽回事?為什麽把書給撕爛了?”
周軍顫抖著,吞吞吐吐地說:“我,我阿爸,是,是我阿爸撕,撕的。”
“什麽?你阿爸撕的?你別在這兒鬼扯,你阿爸又不瘋,他怎麽會把你的輔導叢書撕掉?”
“我,我阿爸抽煙找不到紙來裹,就把我的書撕了。”周軍戰戰兢兢地回答到。
“把你的書撕了裹煙抽?你說的是真的嗎?”
沈文傑還是不相信。
“是真的,沈老師。上二年級的時候,周軍的課本也被他阿爸撕了裹煙抽,作業本也經常被撕掉哩。”
一個同學說道。
周軍也點了點頭。
“簡直是混帳!”
沈文傑生氣地把書摜在桌上,“明天叫你阿爸到學校來,就說我找他,他還是人嗎?他這是什麽素質?”
老師們都說周軍的父親脾氣暴躁,勸沈文傑不要捅馬蜂窩。
又說劉校長到冷水灘開會去了,即使要找周軍的父親到學校來,也最好是等劉校長回來。
大家都說劉校長德高望重,只有他才能鎮得住周軍的父親。
沈文傑毫不畏懼:“他脾氣再暴躁,難道不盼他的兒子多學點知識,而希望他不學無術,以後什麽事都不會做?我就不信我說服不了他!”
大家都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