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周軍的父親懶洋洋地來到了學校。

　　沈文傑把他叫到自己的宿舍裡去談話，大家都很緊張。

　　哪知離開學校時，周軍的父親當著劉校長和其他老師的面，一個勁地拉著沈文傑的手，向沈文傑道歉。

　　他誠懇地說自己真是個文盲大老粗，說什麽也不該撕兒子的輔導叢書裹煙。

　　周軍的父親說，沈老師的話有道理，讓他明白了，他明天就到縣城去買一本新的輔導叢書回來給兒子。

　　他還說以後也一定全心全意地支持兒子讀書，並誇沈老師是個難得的好老師。

　　周軍的父親走後，大家問沈文傑，說你到底用了什麽特殊的法子，能讓這個有名的猛漢對你畢恭畢敬?

　　沈文傑說:“也沒什麽法子，要說有的話，就是實心實意地對待學生。”

　　何東頗不以為然，想，你沈文傑在這關鍵時期批評學生，又不準學生請假，學生要不把你恨之入骨才怪呢，到時候學生不送肉給你，你就知道什麽是實心實意了。

　　劉校長家定在星期六殺豬。

　　殺豬前，劉校長提前告訴了學校的老師，讓柳青松和黃學高去幫忙，也請沈文傑和何東早點去吃燒肉。

　　大家一口應下了。

　　沈文傑沒見過蒿草坪村民殺豬，顯得有點興奮。

　　何東說，山區的村民殺豬跟壩子裡老百姓殺豬不一樣，壩區殺豬都是用木缸燙豬毛，山區則是要麽用火燒，要麽用水澆，方式有點特別。

　　沈文傑聽了，更覺得好奇。

　　星期六一大早，沈文傑早早地起了床，去敲何東的門。

　　經不住沈文傑軟磨硬泡，何東也破例起了個早。

　　兩人早點也沒吃，每人扛了一箱啤酒，向劉校長家走去。

　　到了劉校長家，就見院子裡用幾個石頭砌了一口灶，上面燒了一口大鍋，灶膛裡，火燃得很旺。

　　劉校長、柳青松和黃學高正圍著火灶喝苦茶水，吃燒蕎面餅和燒土豆。

　　見到何東和沈文傑，劉校長高興地接過啤酒放在地上，喊女人出來收了啤酒，拉著兩人到火灶邊坐下。

　　一會兒，劉校長的媳婦端了一個面盆出來，放在火灶邊的地上。

　　然後，她伸手從盆裡抓出一團面，用兩手搓揉了幾下，一個面餅的模樣就出來了。

　　柳青松從灶膛裡扒拉出一些燒得通紅的火炭，女人把面餅放在火炭上，火炭立刻冒出了幾絲青煙。

　　看到這情形，沈文傑才知道原來蕎面餅是這樣燒的，以前他還以為是蒸熟後再放在火炭上燒的呢。

　　燒了大概十來分鍾，柳青松將面餅翻了過來，讓面餅繼續在火炭上燒。

　　沒多大一會兒，面餅就燒好了。

　　柳青松拿起一個蕎面餅，用手扳成兩半，一半遞給何東，一半遞給沈文傑。

　　沈文傑接過蕎面餅咬了一口，覺得嘴裡有一種苦甜交織的特殊味道，口感不錯。

　　吃完蕎面餅和燒土豆，喝了兩杯苦茶水，鍋裡的水就開了。

　　不一會兒，幾個年輕漢子走了進來，手裡拿著殺豬刀、皮條等。

　　沈文傑問了柳青松，才知是劉校長家所在的村子今天統一殺豬，這幾個年輕人是專門負責殺豬的。

　　村裡有三個殺豬小分隊，每年到殺年豬的時候，就分片到村裡各家各戶殺豬，殺完就走，不收一分錢。

　　各家只需要負責燙豬毛、開膛破肚、收拾雜碎、剮肉，解決了有些人家沒有壯勞力殺豬的問題。

　　這風俗從祖輩一直流傳到至今。

　　沈文傑聽了，連連感慨這傳統習俗的優良。

　　黃學高揭開鍋蓋，水已開了，正嘩嘩地翻騰著。

　　劉校長抬來一架木梯，放在大鍋上。

　　沈文傑覺得有點納悶，不明白這是要做什麽，又覺得一天問這問那不大好，就沒做聲。

　　殺豬隊動作十分麻利，分分鍾就把豬殺翻了。

　　幾個年輕人把豬抬到梯子上，接過劉校長發的煙，點燃，邊吸邊往下一家去了。

　　劉校長、黃學高蹲在鍋前，用木瓢將鍋裡的開水一瓢一瓢地舀起來，淋在毫無知覺的死豬身上。

　　淋了一會兒，柳青松用手扯了一撮豬毛，叫了聲:“可以了。”然後，轉身拿起地上的殺豬刀，開始刮毛。

　　看到這裡，沈文傑才知道梯子的用途，也才明白原來山區燙豬毛是這樣燙的。

　　一個多小時後，豬就被剮得白白淨淨了。

　　幾個人把豬抬到一張木桌上，用水洗淨，然後開始開膛破肚。

　　豬肚子破開後，柳青松首先把豬肝和豬心拿了出來。他用刀把豬肝切成幾塊，丟在盆子裡，遞給劉校長的女人。

　　女人接過豬肝，端著盆子走到火灶前，從灶膛裡扒拉出一些紅火炭，把豬肝放在了火炭上面。

　　沒幾分鍾，豬肝燒熟了，女人拿過來遞了一塊給何東和沈文傑。

　　沈文傑好奇地接過燒熟的豬肝，咬了一口，味道特別好，鮮嫩無比。

　　他還是第一次吃到燒豬肝呢。

　　清泉縣壩區的農家殺了豬，豬肝是從來不燒吃的，要麽是直接炒吃，要麽就是吹了氣掛在樹上陰乾成吹肝，過一段時間用來涼拌。

　　這燒熟的豬肝真是別有一番風味。

　　直到月明星稀，大家才酒足飯飽地離開了劉校長家。

　　回學校的路上，何東暗暗算了算，自己當著五年級的班主任，又教著三年級的數學，三年級這個班讀一年級和二年級時都是自己的班主任。

　　前幾天也對學生作了引導，兩個班一共二十九個學生，就算三年級只有一半的學生給自己送肉，至少也能收二十來塊，無論如何也比沈文傑多。

　　哪知最後的結果，何東總共才收到了八塊肉，而沈文傑竟收了二十三塊。

　　周軍還給沈文傑拿來了一顆豬心和一條豬舌頭。

　　山裡的風俗，豬心是給家裡最年長的長輩吃的，一般不輕易送人。

　　除三年級的學生外，沈文傑任著音樂課的五年級的大部分學生也把肉送給了沈文傑，而沒有送給何東。

　　何東氣得大發雷霆，大罵學生不懂禮貌，不知道感恩，還說自己這班主任算是白當了。

　　沈文傑有些好笑，勸何東說反正咱倆是一起做飯吃的，誰收的肉都會到肚子裡去，何必那麽認真。

　　何東仍不解氣，說自己不是為爭那麽一塊兩塊肉，只是感到心寒。

　　他說，自己在這蒿草坪幹了五年多，不說功勞也有苦勞，學生卻不尊重你，這麽累死累活地教他們太不值了。

　　沈文傑不以為然地搖搖頭，拿起課本上課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