蒿草坪真是個怪地方,冬天的時候,冷得你骨頭縫裡都充滿寒意,可春天還沒過完,氣候立刻變熱了。
村裡有條黑馬河,河水悠緩而又清澈,流經學校門前,然後繞村而過。
這河道不但是全村人洗衣服被子的好地方,也是游泳的理想場所。
蒿草坪的老百姓思想卻很保守,除了小孩子和個別青年男子外,沒人到河裡游泳,都只是躲在家裡偷偷地洗。
沈文傑從小就喜歡水,在江州師范學校讀書時,曾獲得過全校百米蛙泳的亞軍。
下午放學後,學校一下子就冷清了下來。
雖然校園裡種了兩棵柳樹,兩棵蘋果和一棵銀槐,可是沈文傑依然覺得煩躁,就想約何東去洗澡。
何東卻不喜歡游泳,隻愛睡覺,學生還沒完全離開學校就鑽到被窩裡去了,一直睡到做晚飯才起床,娘肚子裡沒睡夠似的。
柳青松也很少呆在學校裡,一放學就打麻將去了。
沈文傑隻好一個人去河裡洗。
水流最為平緩的地方正是學校門前的這一段河道,可這裡是村民洗衣服的黃金地帶,每天都有村裡的大姑娘小媳婦來洗東西,沈文傑無論如何都不好意思在這裡游泳。
上遊的水很急,又不夠深,洗了兩次澡後,沈文傑覺得不大滿意,就老想著找段深一些的河道,舒舒服服地暢遊一番。
這是一個烈日炎炎的下午。
放了學,沈文傑拿著毛巾香皂出了校門。
河道裡靜悄悄的,一個人都沒有。
沈文傑興致勃勃地哼著《遊擊隊之歌》,沿著河邊往上遊走去。
翻過一個小山包,地勢就很平坦了,一大片玉米林哨兵似的挺立在豔陽下,風一吹來,綠浪就一波接一波地翻騰開去。
玉米林的上方,河流從濃蔭成林芳草萋萋的山坳裡緩緩流出,款款西去。
沈文傑一陣欣喜,快步向山坳奔去。
拔開齊膝的蒿草,一個不小的池塘立現眼前,一米多深的水裡,河底的石頭都清澈可見。
沈文傑迫不及待地脫掉衣褲,胡亂地弄了點水在胸部、腹部、手臂以及小腿上抹了抹,一個縱身就躍進了塘裡。
突然,“啊!”的一聲,一個女人的尖叫聲晴天霹靂般從水裡傳出,嚇得沈文傑竟被嗆了好幾口水。
沈文傑慌忙從水裡爬起來,飛快地抹去臉上的水,失魂般睜開眼睛,立刻傻了眼。
他發現一個同樣渾身是水的赤裸女人,雙手掩在胸前,正驚恐地張著嘴看著他。
沈文傑吃驚地盯著女人豐滿成熟的身體,弱智般失去了思維。
待他猛然醒悟過來時,才想起自己什麽都沒穿。
他趕緊用手捂住下體,連跑帶跳地蹦上岸,抓起衣褲,幾大步就跨進了旁邊的樹林。
穿好衣服,沈文傑小心翼翼地從樹後往池塘裡看了看,女人已不知去向。
沈文傑趕緊收拾好東西,從樹林裡走出來,緊張地向學校走去。
剛走了幾步,沈文傑又被嚇了一跳。
剛才的女人並沒有走!
她正靜靜地坐在一塊大石頭上,雕塑般看著自己。
她的一頭長發在風中輕輕飄起,有一種說不出的意味。
沈文傑不敢看女人的眼睛,遲疑了一下,趕緊轉身就往回走。
他沒想到這窮鄉僻壤的小山村竟還有如此美麗的女人,而這樣的女人偏偏又讓他有如此尷尬的遭遇。
他慌亂地扒開樹叢,穿過厚厚的蒿草,繞路向學校跑去。
夜裡,沈文傑做了一個綺麗的夢,早上醒來,不禁羞愧不已。
第二天下午放學後,沈文傑沒敢再去河道裡洗澡,一個人躲在宿舍裡看寧齡的照片。
正看著,門外突然響起了輕輕的腳步聲。
沈文傑有些緊張,趕緊藏好照片,過去打開門。
門外站著一個小姑娘,手裡端著一個蔑筐,裡面有一塊臘肉,幾個新鮮的土豆,幾棵小青菜和一堆雞蛋。
見到沈文傑,小姑娘怯怯地說:“沈老師,這是我媽媽讓我送來給你的。”
“你媽媽?”沈文傑感到很吃驚。
他記得這小女孩是本校一年級的學生,因為山裡的孩子大多衣裳襤褸,蓬頭垢首,惟獨這個小女孩不但人長得清清爽爽,而且每天都穿得乾乾淨淨的,所以他印象很深。
“可是,你媽媽是誰呢?她為什麽要送我這些東西?”沈文傑不解地問道。
因為他知道,在山民的眼中,最珍貴的東西就是臘肉和雞蛋,輕易不會送人。
況且,是一個自己並不認識的女人送的,這就更奇怪了。
“媽媽說,我們這兒生活艱苦,你要多吃點好東西。媽媽還說,沈老師是個好老師。沈老師再見。”
小姑娘說完,放下蔑筐,快樂地跑出去了。
按照蒿草坪的習俗,如果別人送你臘肉或者雞蛋,就是把你當作了最尊貴的客人,你可不能白收,無論如何都得回敬對方一些東西。
沈文傑卻想不出自己該回敬小女孩的媽媽什麽東西。
沈文傑搖了搖頭,想,首要的問題是明天問問何東,先弄清楚這小女孩的媽媽是誰,其次才是回敬禮物的問題。
吃完晚飯,沈文傑像以往一樣到村口的路上去散步。
在玉米地邊,他看到一個小女孩正蹲在地上玩,就走了過去。
小女孩正在捉蟲子,沈文傑走到她跟前問:“小朋友,蟲子會咬人的,怕不怕?”
小女孩抬起了頭:“啊,沈老師,是你呀?”她高興地叫了起來。
沈文傑這才認出,她正是昨天給他送雞蛋的那個小女孩。
“你怎麽一個人在這兒玩呢?”
小女孩把嘴湊到沈文傑耳邊,又用手指了指玉米林,說:“我媽媽在地裡割草。”
然後又說:“沈老師,你跟我一起捉蟲子好嗎?”
正說著,一個圍著紅頭巾的女人從遠處的地裡走了出來,“媽媽,媽媽,沈老師在這兒。”
小女孩歡快地跑了過去。
女人走過來,扯下頭巾,對沈文傑笑了笑。
沈文傑立刻怔住了,小女孩的媽媽正是洗澡時遇到的那個女人。
沈文傑感到十分尷尬,臉一下子就紅了。
女人卻什麽事都沒發生過似的,落落大方地請沈文傑到家裡去坐。
一聽媽媽讓沈老師到自己家裡去玩,小女孩高興得直歡呼,拉住沈文傑的手就不放。
沈文傑沒法走開,隻得讓小女孩牽著到她家去。
小女孩的媽媽則說,她再割一點草,馬上就回來,讓小女孩泡茶給沈老師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