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需官?”
“在!將軍。”
“我們的軍糧還有多少?”
“稟將軍,還能支撐半年。”
“那我們的弓箭還剩多少?”
“尚有十萬支箭,完全夠用,如需加量,後期還可以再造。”
“郭副將,我軍近幾日士氣如何?”
“稟將軍,我軍士氣恢宏,底下兄弟們全都摩拳擦掌,等著好好跟著將軍與外面那群混蛋乾上一仗呢!”
“好,好!”
孫山城守將辛武生滿意地點了點頭。
此時的他肌肉緊繃,呼吸急促,眼神異常堅定。
緊緊握著的拳頭,似乎用力太猛,隨著手指的蠕動在那裡啪啪亂響。
何事能讓一城守將情緒如此過激?
原來是一封信,一封招降信。
此信早已被辛武生當場給撕了個粉碎。
但是據看過的人回憶,那是他們有生以來見過的寫得最囂張的信了。
既是招降信。
全篇開頭卻不稱將軍,不表友善,而是就那麽孤零零兩個大字“蠢貨!”。
開篇不闡述形勢利弊,也不誘以利益封賞。
直接了當地表明自己根本看不上他辛武生。
認為他就是個混吃軍飯三十年的無能腦殘。
既不具備優秀統帥的思想格局,也沒練出前線將領的戰鬥素養。
空有一副皮囊佔著將軍的位置,在那裡誇誇其談,洋洋得意,屍位素餐。
簡直丟盡了軍人的顏面。
就這樣,在開頭侮辱一通後才談起了此次招降的緣由。
說他懶得與辛武生動手,怕讓自己的威名蒙羞。
所以勸辛武生七天之內主動棄城投降,否則後果自負。
到時候如若服了軟,雖說謝一節肯定不會卸磨殺驢,但想歸降後在自己部隊任個軍職,那他辛武生還不配!
最多留一條小命,保他安穩離去罷了!
豈有此理!真是豈有此理!……
見過侮辱人的,可從沒見過這般侮辱人的。
那天辛武生在眾將會議上割發明志,誓要死守此城,與那謝一節鬥得個你死我活。
城外這幾日一直鼓聲陣陣,當著所有孫山守軍的面在操練步兵。
而城內的辛武生也不甘示弱起來,全城戒備。
城中守軍開展一日三訓,而且要求極為苛刻。
要是哪個士兵呼喊聲不高,立馬迎頭就是三鞭子。
對陣雙方就這樣相互較勁了好幾天,從不動槍箭,光在那裡比嗓子。
直到這天夜晚,城門下突然射出一隻火箭來。
守城偏將在警覺後立馬放下了繩索。
某黑衣人快速攀爬延牆而上,一看就是個練家子。
只是有些不巧,在其爬至城牆中央時被城下敵軍巡查隊發現。
然後數十支弓箭一並射出,直接將此人射成了個刺蝟。
城上還在拉繩子的人,心裡立馬涼了半截。
不由自主地認定繩子那頭拴著的肯定已經成了一具死屍了。
哪知屍體在拉上來後不久突然抖動了起來。
緊接著直接爬起,從後背腿部取下數塊扎滿箭的木板後整個人立馬騰飛出去。
一邊使著輕功,一邊在大喊:
“軍情!我有重要軍情!”
將軍府邸。
辛武生與一眾武將眉頭緊鎖,沉默不語。
確實是個壞消息。
而且是超出他們可接受范圍的一個最壞的消息:
敵軍在圍困孫山城之際,假意練兵,實則早已調離主力前去攻打安南城了。
套路和這裡是一樣的。
先是勸降,在沒被理睬後全軍速攻五日,於是安南城就破了。
安南守將帶隊祈饒,哪知敵將不允。
於是就慘遭屠城。
血色漫天,堆屍如山,無一活口……
在場的所有人全都被這個噩耗給驚成了一座座木雕。
他們確實沒料到敵軍的實力居然如此強勁。
他們也有沒料到敵軍口中所說的報復竟然是真的。
當下早已過了信中所說的最後日期,即便投降也估計免不了被屠城的厄運。
所以他們只能死戰。
可是話又說回來,
死戰有用嗎?
“我草!周秉義,你他媽到底去了安南城沒有。別他娘的弄個假消息回來騙咱,擾亂軍心可是大罪!”
一副將率先開口攻擊道。
站在大廳正中央的那個人立馬變成了火雞,破口大罵:
“王震,放你娘的狗臭屁!”
然後轉過身,漏出那被弓箭穿得千瘡百孔的後背,大聲質問道:
“你他媽爬一回城牆試試!”
“老子要不是心系朝廷,心系孫山城,心系辛將軍,至於連跑數天晝夜不歇地回來報信嗎?”
“要不是事先抖了個機靈,現在說不定早就變成一塊爛肉了!”
“為你?你他媽不配!”
中軍副將王震被罵得臉色青一塊紅一塊。
他也不顧威嚴,起身抽刀就要和周秉義乾起來。
那周秉義也不是軟骨頭。
搶過旁人手中的劍,直接就迎了上去。
只是刀劍還沒交鋒,早有一根鐵鐧閃至中央,左右各擊一招,將兩人給逼退了回去。
“住手!”
中軍大將辛武生手持兵刃厲聲呵斥道。
兩人各自回罵了數句,終究還是不敢違背將軍的命令,紛紛收起了兵器。
辛武生瞪了二人一眼,也沒再理會。
他皺眉低沉,許久之後才說道:
“秉義隨我從軍多年,品性還是端正的。如若不是為了咱們,他自己完全可以脫逃不管,也不會冒死回來報信。”
“所以,咱們沒必要懷疑他。”
王震怒捶茶桌,既在問別人也在問自己:
“那咱們該怎麽辦呢?”
眾將竊竊私語……
辛武生爽朗大笑:
“為將者生當人傑,死亦鬼雄。”
“我們當兵的,吃的是皇家飯,守的是天子門,賣的是孤膽命,大家應該是早就有這心理準備的。”
“它安南小城可比不上咱們孫山。要說那城堅炮利,全天下還有哪個城池能比得上咱這裡的?”
“大家不必心慌!”
“現在物資充足、人心齊備、士氣正高。”
“即便他謝一節、謝七殺的部隊再過威猛,想整個攻下咱孫山,也夠他們好好喝一壺的。”
“你我當初可都是立過軍誓的,死守孫山!誓死明志!”
義氣乾雲,全場激奮……
所有將士齊聲高呼,
一浪高過一浪,
震懾星空,久久不能平靜。
這一夜雖說悲壯豪邁,
可睡起來後就全都變了樣子……
即便參會的人全都立下了軍令狀,紛紛向將軍保證不會把這個消息傳出去。
可是第二天一早。
安南被屠的事早已被吹得滿城亂飛,密密麻麻,再難平抑。
流言、蜚語、臆測……
各種各樣的版本,說什麽的都有。
有人說敵人當初給辛將軍送信時付贈了八百兩的銀票,可辛將軍想要八千兩,不僅銀票沒還,還把使者給殺了;
有人說城外的敵軍有一隻野獸部隊,能一縱躍過城池,專吸人腦;
有人說,安南破城前,守將們帶著小妾全都鑽洞跑了,留下來等死被屠的都是那些炮灰們;
還有人說孫山的糧食儲備其實只夠七天,將軍們怕擾亂軍心才隱瞞不說的……
就這樣,整個孫山城一下子炸開了鍋。
沸沸揚揚,吵吵嚷嚷。
所有人全都在忙,
可你也不知道他們究竟在忙些什麽。
有人來回原地踱步,有人總是機械地把一件東西從這個地方騰挪到那個地方,然後再騰挪回來。
軍營半夜總是能聽到陣陣哭泣聲……
兩天之後。
辛武生開始親自帶兵捉拿造謠者,
也不知道當街砍殺了多少平民和士兵。
在圍觀者瑟瑟發抖之時,
作為一城守將的他親自打開糧倉化解謠言,並當眾表明自己和部下絕不會逃,一定會死守在這裡。
孫山城也絕不可能被攻破。
敵軍更是沒有瞎傳說的那麽恐怖。
他辛武生願與所有人共進退!
謠言止於智者,
可謠言也只能止於智者,
而絕大多數的人一輩子都只是庸人。
到底辛武生此次大張旗鼓地辟謠效果幾何?
無人明說,可全看在眼裡。
又過了兩天。
巡查軍在西城牆下抓住了一些偷偷爬牆的逃兵。
這些人忒大膽,也不知道怎麽搗鼓出的鉤子,卡住牆垛後就一個個慌張地往上爬。
巡查軍一邊用鞭子抽打著牆下那些還沒爬上去的賤種,一邊搭箭往牆頭上射,威逼爬上去的人自己主動跳下來。
所幸這群逃兵一個都沒走掉,全都陸陸續續被綁了起來。
奇怪的是最後跳下來的那個兵。
他因為爬得最高,所以摔下來的也最疼。
可讓所有人摸不著頭腦的是,這人從那麽高的牆頭上摔下來,居然一點都不喊疼,整個人像中了魔障一樣木木登登,任憑在他身上如何甩鞭子,就是一聲不吭。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這人不哭反笑,而且越笑越癡。
慢慢地從牙冠裡擠出幾個字來:
“河床……西涼河的河床變高了……”
於是,在議事大廳內。
眾將又開始了徹夜難眠。
辛武生接連派出三隊人攀爬至北、西、南的城牆頭上一探究竟。。
不出意外,三隊人給他們帶回來了一模一樣的消息。
西涼河河床不知從何時開始已經被築高了幾十米,而北、南兩方向的山間岔路同樣被敵軍築起了幾米高的河床,而且還在繼續往高建。
從上往下看,孫山城周邊地形仿佛變成了一個巨大的河道,從西向東一直綿延下去。
而孫山城正是那河道上的一塊沙土,只要水夠大,沙土立馬會被衝刷個乾淨。
“雨季馬上就要來了!”
偏將譚倫早已把眉頭皺成了一塊破抹布。
會場內一片寧靜……
“攻打安陽的敵軍主力,按行程來說的話,再有四五天就要回來了。”
副將孫虎不經意間將自己的愁緒給說了出來。
緊接著,會場內又是一片寧靜……
所有人緊緊盯著大將軍辛武生,他們期待著一個結果。
可似乎又不是他們所要的結果。
辛武生站起了身,抽出金鐧猛力一揮,他身旁的桌椅全都烈成數塊。
“全軍將士聽令!”
“在!”,眾將士立馬抱拳站立。
“明夜偷襲敵軍營帳,趁他主力未到之時,殺他們個措手不及!”
“……是,大將軍。”
第二夜。
雲霧低垂,月光稀沉。
孫山城城門悄無聲息地打開了,數千騎兵壓低著聲響走了出來。
士兵們舉起利刃,身體微微顫抖著。
可他們臉上的表情卻異堅定和決絕。
畢竟為了此戰,辛武生可以說是將壓箱底的好兵全都堆了上來。
緊接著,城頭一聲炮響。
中軍先鋒馬彪高舉軍刀,怒聲嘶吼,縱馬朝前衝去。
身後騎兵也紛紛跟進,喊殺陣陣,殺氣逼人。
騎兵一下子就衝破了外圍的防護,也真正地殺了敵人個措手不及。
可是隨著他們越殺越深,後續的苗軍並沒有出現如先頭部隊那般的混亂。
應急反應極為迅速。
軍事素養可比他們高出不少。
更讓馬彪大呼不妙的是,
隨著敵軍營帳信號頻發,四面八方居然一下湧過來數股子圍堵的敵軍。
這些人不僅帶著常規兵器,有些人手裡還配著套馬蹬以及專克騎兵的長矛刺。
一個個狂熱地衝將上來,根本不懼騎兵的突襲。
這些兵似乎又彼此存在著某些配合,
套馬蹬一拴住馬腿,長矛刺就朝馬肚子上插了過去。
而當騎兵摔倒在地後,鐵錘和軍刀就全都劈砍了上去。
一套連招行雲流水,那些不幸中招的騎可以說是無一生還。
孫山軍越戰越乏力,仿佛陷阱了泥沼裡,活活得就要把自己給拖累死。
最後依然是馬彪。
他拔出腰間的信號弩朝空中一放,所有騎兵不再戀戰,齊刷刷掉頭往回跑。
苗軍雖然一直在圍堵,可不管如何纏鬥,卻始終會在前方留下一個口子來。
倉惶而逃的孫山軍哪有先前那般的氣勢洶洶?
到頭來馬跑得比箭快,鞭子抽得比馬快。
去的時候足足有三千人,回來的時候卻不到五百。
這一戰,偷雞不成蝕把米,辛武生虧大了!
尤其是馬彪。
似乎徹底被嚇破了膽,強撐著跑進門後一下子就摔到了地上,而且癡癡揚言從此再也不騎馬了。
一個人扭著摔疼的屁股,一步一踮地朝議事大廳走去。
議事大廳內又是一陣長長的沉默……
“敵軍難道真得有這麽強?偷襲都佔不到便宜?”
辛武生氣得不斷捶著桌子。
“要不……”
副將王震和幾個偏將相互使了個眼神後支支吾吾說道:
“將軍,敵軍實在是過於英猛,咱們打估計是打不過了,要不然……”
“要不然什麽?”
辛武生怒目呵斥道。
“沒什麽,沒什麽!”
王震連忙搖手解釋“我說,要不然咱們再衝他一回試試運氣?”
辛武生啞口無言,一陣沉默……
馬彪見眾人不說話,他看了眼王震和周秉義,發出一絲沉吟聲……
“馬彪,你還有什麽要說的?”
辛武生厲聲問道。
馬彪:“我在衝進敵軍陣營時,發現敵軍正在組裝一種極為巨大的機械。長有數十米,高達數丈,木杆相連,簡直就是個龐然巨物。”
“而且那些機械旁邊似乎還堆著幾個同樣巨大的球形炸藥……”
話還沒說完,旁邊突然傳來了清脆的響聲。
大家扭頭一看,發現王震此時的手在抖動個不停。
原先的茶杯早已碎落在地,茶水濺了他一身。
辛武生整個哭喪著臉,隨後將頭埋在了手掌裡,一直不說話。
有好奇者詢問左右,為什麽主將和副將會有這般表情。
知情者同樣發出顫抖的鼻音解釋說:
“巨臂火龍!那是敵人的巨臂火龍。”
“苗軍曾用一發炮彈就摧毀了襄陽城的大門,僅僅就用了一發,那麽厚實的大門……”
此時議事大廳內。
膽怯者全都開始不自主地發抖,而先前還昂首的主戰派亦是低頭禁言。
王震和周秉義又相互看了對方一眼。
之後王震率先站了起來,面向辛武生斬釘截鐵地說道:
“將軍,您即使今天殺了我,我也要說。”
“咱們降了吧!這樣堅持沒有意義!”
周秉義也站了起來:
“將軍,王將軍說的是。”
“全城百姓的性命全都掌握在您的手裡,咱們這樣做沒有必要,降了吧!”
台下眾將紛紛起立附議道:
“將軍,降了吧!”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
辛武生抽搐著面容站了起來,仰天長歎一聲後說道:
“眾將莫急,容我再考慮一晚,最遲不過明天,我會派人送一封投降信過去。”
一晚寂寥,
一晚欣喜,
一晚期盼。
只不過似乎有人心急得根本等不過這一晚。
本來應該是最踏實的一場覺。
辛武生在反覆說服自己這是為了大眾的利益後,早早地上了床,憧憬起自己投降以後的美夢來。
哪知極近凌晨之時,軍中突然發起了嘩變。
王震帶領著一幫人殺入中軍府邸,幾乎屠盡了府裡的所有人,包括那個他一直俯首貼笑的長官。
而周秉義則是做了第一個開城門的人。
最後,
在孫山城所有將士們的目光下,
王震和周秉義共同提著辛武生的頭顱站在了城門前,等待著新主人的到來。
萬眾矚目下,
苗軍氣宇軒昂地列隊進了城。
在外人看來,他們整齊劃一,步伐有序,軍紀嚴明,一看就是只有名將才能帶出來的兵。
可他們眼中的名將,卻怎麽看都不像是個名將。
身材並不高大,二十七八歲的模樣。
秀氣滿滿,皮膚比蓮花都白嫩。
不像個男人反倒更像是個女人。
而這名將也沒名將該有的儀態,騎在高馬上摟著一名舞女,兩人忘情地互相調笑著,根本不看周邊人……
直到苗軍接管了孫山城,收編了軍隊,繳獲了所有的武器糧草後,大家才漸漸知曉了真相。
原來,
安南城並沒有破,更沒有被屠城。
苗軍主力從來就沒有離開過這裡;
原來,
西涼河的儲水一直是空的。
苗軍只是在外圍往高堆了些泥土做做樣子罷了;
原來,
苗軍營帳內的“巨龍火臂”也是假的。
匠人們隨意砍了些木頭支撐在一起做成了一個假想的空殼子。
那些堆在旁邊的彈藥,裡面裝得其實都是馬糞……
原來,
一切都是假的……
原來,
一直是自己在嚇自己……
原來,
敵軍不費一兵一卒獲得了我們拱手送上去的孫山城……
自那之後。
王震在某夜也被人跳進窗戶給砍了腦袋。
殺人者是原孫山軍的一名主戰偏將;
自那之後。
周秉義突然不知所蹤杳無音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