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平村真是個好地方。
山澤營繞,景色優美,環境清幽。
外鄉人來此總是會戀戀不舍,而本村人不管如何互生嫌隙,其實也從未想過搬離此地。
不止一人曾讚歎說,這裡就是雲夢澤,這裡就是桃花源。
但,也只是曾經而已。
如果這些人有空再回來一趟的話,在震驚之余,一定會狂扇自己嘴巴子。
也一定會痛罵自己當時為什麽瞎了眼,怎麽會將這人間地獄比喻成至美天堂。
是啊,這個地方到底是怎麽了?
四野荒涼,毫無生機,殘垣斷壁,破敗不堪。
你會發現鳥獸至此不願停留半步,清風吹來轉眼渙散無蹤。
你也會發現田裡雜草叢生就是不長莊稼,天空無煙卻總是混濁不清。
以往的阡陌縱橫和雞犬相聞,早已變成了現在的渺無人煙、死氣沉沉。
空蕩蕩,處處回聲的村子裡,一個孤獨的乞丐在漫無目的地來回徘徊著。
他叫王承一。
或許現在,也只有他自己還記得這個名字。
劉家族人以生命為代價堵住了那道“漏風的門”,堵得是那麽的乾脆,那麽的決絕。
以至於曾經那座霸佔著全村正統地位的王氏祠堂,一瞬間變得毫無意義。
之後的一個月裡。
村裡的外姓人家從自知理虧、不敢露頭,到出門辦事、閉口不談,再到相互問候,嬉笑如常,變得很迅速也很徹底。
當所有人選擇共同忘記一件羞恥之事時,它仿佛就真的像從來沒有發生過一樣。
連同整天晃蕩在眼前的這個“遺棄子”,一並變成大家不願承認不願談及的那個“他”。
當愧疚之情早已結束,良心被徹底蒙蔽之後,那剩余的事情就變得簡單多了。
人們開始爭先恐後地砸鎖翻牆,登堂入室。
霸佔著每一個房間,每一件家具;
人們也開始在田裡械鬥,最後誰最狠就能得到最大的那片祖田;
人們甚至趁著“遺棄子”身體還沒恢復利索時聚眾推毀了那間千年古祠,將上面所有的牌位付之一炬。
然後在某個篝火通明的夜裡,大家一致上台,共同主演了一場誰是正統的醜惡大戲。
村裡那些最有名的強人靠著最厚的臉皮終於獲得了那夢寐以求的長老位置。
幾乎所有人都認為
從此以後是他們外姓族人最好的時代,也必將是青平村最好的時代。
直到,
直到山澗的河水突然乾涸,甚至河床開始草木不生;
直到村裡一整年不下雨,最後等來的卻是那漫天苦水;
直到人們開始莫名其妙的生病,起起伏伏,接二連三;
直到,
直到那場蝗蟲的出現,密密麻麻,遮天蔽日。
仿佛一把殘酷的屠刀,割盡了地裡全部的生命,也割走了所有人最後的依戀。
人們開始不得不走,
離開或是逃亡。
去哪裡都行,只要不在此處。
選擇當流民,雖然饑寒交迫,飽受欺凌,可至少他們還能活著。
至少不用再擔心被渴死,毒死、病死,餓死,或者活活被蝗蟲啃死。
也不知道從何時起天空開始漫天飛沙,霧影朦朧。
在那片灰暗的印罩下出村的隊伍越拉越長,絡繹不絕。
沒有人會在意那個瘋子,平時都不會在意,
更何況最後離開之時。 其實也並不是完全沒有人惦記這個姓“他”的瘋子。
在這世上,能對瘋子抱有感情的可能也只有另一個瘋子而已。
趙潁搖了搖手後轉身離開了那裡,口中一直念叨著:“物有本末,事有始終。”
很有意境的一句話。
可他已反覆念叨了整整兩年。
每天都念,無時無刻。
那天夜裡他被強光燒傷昏死了過去,等蘇醒後整個人就瘋了起來。
在這兩年裡,能和王承一說上幾句話的也就只有他了。
瘋子對瘋子,說來可笑,但似乎看上去又很合理。
誰能想到,曾經水火不容的兩個人最後變成這世上僅有的知己。
只不過,一個是瘋了,卻假裝自己沒瘋。
而另一個是本來沒瘋,卻被所有人一致認定是瘋了。
當村裡所有人都逃走後,並沒瘋的王承一,也開始像真的瘋子一樣到處敲門,在別人家裡亂跑亂跳。
這兩年他一直不願意去後山。
哪怕被村裡人當成瘋子一樣不停嘲笑,他都不願意躲到這裡來。
因為他怕。
他怕看到那座山。
看到那山體幾乎一整半都被冰封得嚴嚴實實。
是啊。
如果不是這巨大規模的冰量又怎麽會徹底封死那道即將吞噬天地的石門?
只不過,這冰是用一條條王家人的性命填補上去的。
你依然能在冰面上若隱若現地看到親人們的屍體。
他們保持著當時結印的姿勢,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
王承一不敢來看他們。
他雖然能堅持活下去但卻沒臉出現在這裡。
他沒膽,也沒臉。
內心雖然逃避卻不得不承認正是自己的錯失才摧殘掉了全族人的性命。
只不過這天發生了一場意外。
一顆流星,炙火著全身,劃破天際朝清遠山飛了過去。
緊接著後山傳來爆炸聲,火光彌漫天際。
王承一大驚,不顧一切地飛奔了過去。
他擔心那爆炸破壞族人們的封印。
可跑至山腳下時才發現,即使那流星巨石墜落到後山爆炸得如此猛烈,最後居然在冰面上沒留下絲毫痕跡。
徒剩下一片火焰在上面熊熊燃燒著。
王承一扯下多根樹枝綁在一起,不顧危險地在火上亂撲。
只是這火焰燃得甚為蹊蹺,怎麽撲都撲不滅。
滿頭大汗的他正無計可施之際,只見從巨冰內陸續射出數股寒流射線,射線擊在火焰中立馬蒸發出滾滾寒氣,沒過一會兒這場異火被盡數熄滅。
世間再次重回安靜。
隻留下一個哭泣不止的人趴在冰面上來回摸索著。
他口中激動地重複道:“還活著,他們還活著!”
於是王承一不知哪來的力氣搬起一塊巨石就朝冰面上砸,一下,兩下,三下。
等砸到第三下的時候他猛然愣在原地,一動不動。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小夥子終於扔下了石頭,跪在冰面上嘭!嘭!嘭!連磕三頭。
力道之大,冰與血都開始混合了起來。
“爹!娘!叔伯嬸嬸,各位親族們!我王承一發誓一定會找到辦法封住洞門,放你們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