勞動節剛過,東北的楊樹開始展葉,不過一個星期時間,便急急火火地蔥綠滿枝。
春已半暖,隻待花開。
今天是嫩江啤酒廠的大日子。
相關領導來嫩江啤酒廠考察工作,由主管經濟的領導帶隊,各牽涉部門均派代表參加,同時請來了鶴市晚報記者。當一行人走進嫩江廠大門,院內鑼鼓喧天紅旗招展,院外看熱鬧的人流熙熙攘攘,把廠外大街都給堵了。
近年來,縣城還沒有哪家企業能造出這麽大陣勢,歡迎儀式按最高規格,全廠在楊柳總經理帶領下,提前一個星期就開始準備。領導作了熱情洋溢的講話,各部門代表也表示了對嫩江啤酒廠誠摯的支持意願,楊總代表全廠員工感謝領導的關心和支持,承諾一定會把嫩江啤酒招牌打響,讓產品盡快走進千家萬戶,走進更廣闊市場。一切都如預料進行,開展,完成。
就在當晚,縣城晚間新聞對當天考察工作進行特別報道。次日鶴市晚報頭版頭條對嫩江啤酒廠作了大篇幅宣傳。王路知道,這是徐文背後支持的結果。楊柳知道,這次王路欠下了大人情。
乘著電台報道和報紙宣傳熱度,嫩江啤酒廠在縣城超市,商店和所有啤酒代銷點開始大搞促銷,活動一搞就是一個星期,在宣傳開始之前,嫩江牌半數推銷員已到鶴市待命,當晚報宣傳一出,立即按計劃展開營銷行動。
一個月後,銷售成績單出爐,生產車間已接近全負荷24小時運轉,員工三班倒,而生產出的啤酒都是當天生產,次日出清。第二條生產線已經安裝設備。為此,楊柳按照企業規定,市場經費快速下發,給營銷科在外地開展營銷工作的一名科長兩名副科長配上了手機,在這個年代,他們應該是第一批配置了手機的科級銷售人員。
又半個月後,第二條生產線投產,產品依舊是供不應求。銷售科全體人員像打了雞血一樣,鬥志昂揚。因為楊柳在銷售專題會上表示,第三條生產線投產之後,給營銷科所有人員配置手機,獎金不用等到年底,一個季度一結算。
……
當第三條生產線順利投產,生產,銷售進入良性運轉之際,學校暑假到來。
王路記得當初承諾,帶著楊柳來到了闊別已久的哈市。白天逛街購物,晚上在江邊飲酒聽曲。
“生活,原來可以這樣行走。”
“是的,人生不過三萬次東升西落,彈指刹那,輪回一場罷了。”
“你說得人家傷感了,討厭。我隻願陪你過好每個當下。”
“王路,你知道嗎?上個月我手機費居然用了3000元,也太嚇人了,這是我4個月工資,當時還笑你說得誇張。銷售科那些人,配了手機,拿到經費之後,跟打了興奮劑一樣,昨天接到電話,在吉省的推銷員匯報,前半個月運過去的50噸已經售罄,現有100噸在路上了。我都不知道,啤酒廠在幾年之後,會變成一個怎樣的龐然大物。”
“現在是收復失地階段,慢慢就會走向平穩,所有生意都一樣。”
“最初的年產量兩萬噸是12個小時設計產量,現在是24小時連軸轉,相當於4萬噸,3條線,一年就是12萬噸,太可怕了。”
“沒什麽可怕的,幾年後你就是千萬富翁,心裡有個準備。”王路望著燈光裡的松花江,亦真亦幻。
“我才不要那麽多,自己做了多少心裡有數。”
“你能放下學校裡平靜的生活,
抽出時間摻和到這個熔煉爐裡,應該得到這些。” “唐校長看到了報道,知道我的情況,什麽也沒說,同事們也沒人提起。”
“縣裡領導專程去找他談過,能當上校長的,都是見微知著的角色。對了,員工狀態怎樣?”
“那些員工真的很辛苦,要全程打起精神,我去過幾次車間,他們工作起來專注得嚇人。”
“這個時代的員工就是這樣,可以說,這個社會的脊梁,他們支撐起一大塊。”
“好像你經歷過別的時代一樣。按照你說的,晚班給他們準備的牛奶麵包牛肉干,他們舍不得吃,啃著家裡帶來的饅頭,省下那些食品都帶回家裡給孩子吃。”
“隨他們吧。”
“小姑父那裡要不要照顧一下?”
“不用,那樣會讓其他員工覺得不公平,他的事我私下辦。”
“自從張建軍工資提高到原來3倍,升任副廠長之後,焦莉現在都把你當怪物了,不敢找你,天天換著花樣給我們家送好吃的。”
“你有用的時候,別人待你自會不同。別把這事看得太重。”
“明白,我還像以前那樣和她們相處。”
“嗯。放下那些虛無的包袱,生活才不會累。”
楊柳感覺他在一語雙關,脈脈含情道:“那次之後,再沒與你親近,你會怪我嗎?”
“不會。”
“王路,我心裡有個結,希望你能理解,等你高中畢業,自會水到渠成,願意等嗎?”
“當然。”
夜幕四籠。
楊柳家飯桌上。老兩口依然在談論著女兒的事。
楊母:“柳兒都出去3天了,你一點都不著急?”
楊父:“我著急管用嗎?從小她就這樣,主意大得很。”
楊母:“她用的手機我打聽了,有錢都買不到,話費還特別貴,她的工資根本就不夠。你說這孩子不會學壞吧?”
楊父:“不要亂說,孩子什麽樣我知道,雖然才華有限,品質絕對牢靠。”
楊母:“要不等她回來,你問問?”
楊父:“要問你去問,我相信自己的女兒。”
……
哈市之旅6天后,兩人坐著火車回到縣城。
“別著急回家,我帶你去個地方,東西先放在我那裡。”王路對楊柳說。
“好吧,你家我還沒去過呢。正好看看。”
楊柳在小院裡踱著步,若有所思,“你的院子很不錯,感覺有靈氣。”說完,跟著王路去洗了把臉。
去哈市之前,王路托黎叔在附近找了一處院子。這處院子和王路家隔了一排房子,偏東南一點。沒有王路家面積大,但格局相似,方方正正。這戶人家已經搬進樓裡,現在住樓是條件好的象征,和王路想法正好相反。房價比王路當時多了5000元,也許和這兩年的物價上漲有關系。30%的房款已經支付給原房主,留個一紙收據和房門鑰匙,也沒擔心他們跑路,這個年代的人,可信。
王路打開院門。
看了一會兒,楊柳道:“和你家比,要現代一些,後園子小了一半,其他大體一樣。”
“喜歡嗎?”
“什麽意思?你要是送我,我還真敢要。”楊柳笑著看他,“反正你有的是錢。”
“最主要是這裡離學校很近,旁邊就是中心街,而且平房接地氣。抽個時間,我約人,把戶給過了。”
“你少說了一個。”
“什麽?”
“你想見我,更方便了。或者說,又多了一個點兒,對吧?”
“要不說你聰明呢,總能抓住……”
“不要避重就輕,你有幾個點兒?我問的是這個。”
“沒有。”
“那個劉雯呢。”
“不是。”
“以前曾想過獨身到老,沒想到遇見了你。”楊柳未說原因,滿臉平靜。
小院恬靜,一地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