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市啤酒廠，辦公大樓，某會議室。

　　“我過會兒去市裡開會，大家還有什麽要匯報的?”付廠長意思是該散會了。

　　“楊科長，你不該說點兒什麽嗎?”鄭副廠長快速接過廠長話尾，頭側向銷售科科長楊彬。

　　楊彬見大家都在看他，扭了扭肥胖身子，一臉不情願道:“不就是一個縣城小廠嘛，多大點事，這樣的小廠多如牛毛，我還能全部關照呀。”

　　付奎不明就裡，有些不耐煩，看了看鄭玉江道:“既然要講，就講得清楚一些，別讓大家雲裡霧裡的。”他一想到兩人的姓，就別扭。

　　“是這樣，嫩江啤酒廠雖然是縣城小廠，不過泰東縣位處三省交界，並且縣城只有這一家啤酒廠，聽說嫩江廠場地面積寬裕，已經預留了現在兩倍產能待建生產線，如果我們接過來，北拓西進都有很大市場可圖。”鄭玉江帶著情緒。

　　“那為什麽不收過來?”付奎嫌他說得囉嗦。

　　“這事我交代給了楊科長，誰知他……”

　　楊彬截了他話，“剛才你還在聽說，自己從沒到嫩江廠看過，就知道紙上談兵。”

　　鄭玉江這位近60歲的副廠長當場被30多歲的楊彬頂撞，煞是氣憤道:“你不要轉移話題，還說什麽雪鄉牌是大品牌，對方廠長都不配和你這銷售科長談判，居然安排一名業務員去吊人家胃口，結果就是人家一賭氣賣給了當地老板。我們是大廠不錯，但不能搞過家家那一套。”

　　付奎聽出這話不是味兒，攔過來道:“老鄭，既然機會已失，以後當總結教訓，要盡早和廠領導層通氣。我們現在最大的對手是沈市雪浪牌，切記。”也不說散會，抓起筆記本走出會議室。

　　十分鍾之後。

　　楊彬躡手躡腳地閃進廠長辦公室，一副賊眉鼠眼，“姐夫?”

　　付奎歎了口氣道:“你坐銷售科長位子快兩年了，怎麽就改不掉這鬼鬼祟祟的毛病。有啥事?”

　　“鄭玉江這個老不死的，擺明了和您對著乾，那麽多人在場，點我名，讓您難堪，我看他是賊心不死。”

　　付奎皺了皺眉道:“這種事不要亂講，影響團結。他年齡也快到線了。”

　　“我是擔心他臨了把水攪渾，拚一把。廠裡有不少人擁護他。”

　　付奎認真地看他一眼，發現自己這個小舅子也不是一無是處，“嗯，你說得也有些道理。記住，以後做事少給人留下把柄，銷售科長的位子盯著的人很多。平時多留意一下廠裡的人，自己少講話，明白嗎?”

　　“姐夫放心，盯人盯事我在行。您不去市裡開會?”

　　“這就過去，那是我的根底。沒事多去家裡看看你姐，有什麽需要的替她辦了。我這位子也不是想象的那麽牢固，需要周旋的地方太多。”

　　“您就放心吧，早上我剛給姐姐送去上好的燕窩。”

　　鄭玉江辦公室。同其他廠領導辦公室比起來，寒酸得多。這事也怪他自己，幾年前廠裡計劃裝修時，他在會上提出沒必要在這方面來展示大廠形象，當時老廠長還在。這話不禁抹了老廠長臉面，還得罪了分管裝修的副廠長，也就是現在的廠長付奎。

　　想起當時自己接班老廠長呼聲最高，然而最後，自己還是副廠長，所有廠領導的辦公室都裝修得很氣派，唯獨他這間，一點沒動，付奎遂了他心願。鄭玉江已經習慣了剛才那種會場情景，想想自己年齡，氣也就消了，搖頭苦笑，

一臉落寞。　　門開了。來人是生產一科科長陶磊。

　　“師父，還在生楊彬那小人的氣?”陶磊心疼這位一心為廠的老人。

　　“我在想嫩江廠，那個張建軍還記得吧?”鄭玉江看了看自己愛徒。

　　“記得，當時是您建議把他挖過來，第一次去泰東縣找他談，還是我陪您去的。他對您也很尊重，我感覺你們是惺惺相惜。後來廠裡派別人以大廠身份去談，被他給罵了回來。呵呵。”

　　“那人忠心，也有能力，見識很不錯，總體來說比我強。現在嫩江廠易主，也不知他結局如何，你有時間打聽打聽。”

　　“好的，師父。”

　　鄭玉江轉而一笑，“我已經這種局面，還自不量力去操心別人，多少有些不知深淺啊。”

　　“師父，明年換屆，您應該爭一爭，廠裡老人兒對您都很敬佩，即使那些倒向付廠長的人，心裡也是貼向您的。當初您生產就是一把好手，後來跑銷售更是一騎絕塵，不該是這樣結局。”陶科長深深一歎。

　　“呵呵，也就你們還記得當初的事，早翻篇了。況且，廠裡意見主導不了什麽。再說，我已經這把年紀。”鄭玉江望向窗外，像是在憑吊這場歲月蹉跎。忽然想到什麽，繼續道:“記得，不要為我的事去和人去講什麽，一是沒有用處，二是會給你平添麻煩。”

　　陶科長見他神情鄭重， 一臉惋惜道:“明白了，師父。”

　　下午5點半。楊彬還在辦公室，很反常。

　　門輕輕推開，他等的人到了。辦公室劉秘書，身材苗條，生了一雙桃花眼。

　　劉秘書未語先笑，楊彬放下搭在辦公桌上的雙腳。

　　“那個老家夥走了?”楊彬眼睛盯著劉秘書突出部位。

　　“嗯。拎著他那80年代皮包，剛走。”辦公室的斜對面就是幾位副廠長辦公室，劉秘書所在位置正好能看到鄭玉江辦公室進出的人，這也是楊彬找她的一個原因。

　　“這三天都有誰去他那裡?”

　　“去得最多的是生產一科陶磊，其他也都是生產科室的人，應該是去請教技術問題的。”

　　“姓陶的是他徒弟，對老家夥死心塌地，全廠也只有他對我愛答不理。等他哪天犯到我手上。”楊彬目光裡滲出一股冷意。

　　“今天我經過他門口時，偷聽了一會兒。聽他倆提到了嫩江廠，不會有什麽目的吧?”說完劉秘書瞪他一眼，那色眯眯的眼神似乎要剝了自己。

　　“嫩江廠?不過一隻小小螞蟻，隨時都可以踩死。”說完起身，走到劉秘書身邊，一手搭上她肩部，“明年換屆之後，我讓姐夫提拔你。”

　　“楊哥，您真棒。”劉秘書假裝推一下那隻下探的手。

　　“晚上帶你吃海鮮。”

　　……

　　遠在幾百裡之外的王路，此時正蹲在棗樹下看幾隻螞蟻忙碌，突然將其中一隻捉在掌心裡，見它慌亂無措。如果自己是這隻螞蟻，會當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