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學期期中考試成績出來了,榜單貼在黑板旁邊牆壁上。
課間十分鍾,成績靠前的同學三五湊在一起用含蓄的語言互相吹捧著。成績靠後的一臉敗相舉止無措,特在意別人的目光,好像有誰當真在意他一樣。成績中等的要麽有意無意地向績優者攀談兩句表示自己並非凡俗之物,要麽一副無所謂的樣子貌似在彰顯個性。
王路看了一會兒這眾生相,簡直是社會百態校園版,內容不同,性質卻一樣。懶得理它,繼續翻看雜志。
“同學們,下午最後兩節自習課,我們的幾位老師會過來,一起對這次考試進行分析總結。到時候老師需要你們發言時,一定不要緊張,要保持自信。”這位站在講台上發言的女生是學委陳瑩,來自縣四中。本次考試成績第二,第一的張宏圖站在她身旁,似乎想靠近一些,又不敢。
“就按陳瑩說的,大家要積極,樂觀,這對我們以後步入社會也很有鍛煉意義。”張宏圖說完,還打了一個“請”的手勢,兩人一起返回座位。
上課鈴響起,班主任錢德友,英語老師譚玲,歷史老師楊柳走進教室,張宏圖和陳瑩起身帶頭鼓掌,一邊鼓還一邊向後比劃,示意大家鼓得再熱烈一些。見氣氛差不多,班主任手掌下壓,慢慢息了掌聲。
“同學們,期中考試成績已經出爐,大家也都看到了,有亮點,也有不足,我們要分析,更要總結。今天有幸邀請到楊老師,譚老師過來和大家一起,以座談的形式,同大家全面地交流一下。”說完,幾位老師落座。
“這次考試,我要特別表揚一下張宏圖同學和陳瑩同學,全年級10個班級,他們都進了前十。大家要向他們……”錢老師有些得意。
“我接著錢老師說兩句,這好學生啊,你一眼就能看出來,人家本身成績就好,反而比那些成績差的同學還要用功,大家想想,你們要追上難度有多大?所以呀,就像我在英語課堂上經常說的,努力努力再努力,從睡覺時間裡面往出擠功夫。我們學校每年都有考上清大的,宏圖,加油噢。”王路認為這個譚老師就是個棒槌。錢老師被截了話,在旁邊訕訕的。
“楊老師,您也和大家說兩句?”錢德友見譚玲停頓一下,趕緊搶回話頭,也許他也認為譚玲的話不太妥當,任她繼續下去,會失控。
還沒等楊柳回話,這個棒槌又開始了,“最後排那位男同學,請你站起來。”這譚玲是要反客為主嗎?
大家紛紛回頭看,王路放下雜志,原來譚玲在說自己,那目光鉤子一樣抓將過來。
“請你過來一下,把那本書也帶上。”
王路隻好帶著雜志走上前去。
“我剛才說的話,看來是白說了。你看這地理雜志,想徒步旅行啊,還是要去打獵呀?”四下裡一片哄堂大笑。王路有些生氣,下意識揉了揉太陽穴。招你惹你了?拿我開刀。沒想到這個棒槌還不過癮,接著道:“你看看宏圖,知道你比不了,但也不能自暴自棄啊。”
王路突然感覺這貨是替張宏圖報仇來的,一口一個宏圖地叫著,並且很恰當地利用了今天這種場合,對自己實施了精準打擊。本不想扯上這類廉價麻煩,可是被堵在了牆角,不想搞也得搞一下了,否則在班級裡沒臉呆下去。
王路調整一下站姿和情緒,道:“譚老師,我認為你的話有問題,能否聽聽我的看法?”很平靜又略帶嘲諷地看著譚玲。
班主任一看情況有變,給王路使了個眼色,小聲道:“回到座位去。”
“錢老師,剛才不是說了嗎,今天是座談,大家都可以說出個人想法和看法。我想譚老師不會不接招吧?”王路又轉向譚玲故意激她。
譚玲瞬時起身,將那本雜志“啪”地一下摔在講桌上。“好,我就聽聽你有什麽高見。”勸阻王路的錢老師只能作罷。而楊柳則眼睛一亮,似乎起了興致,那句潛台詞應該是,“咦?有點意思。”王路第一面就對這位長相古典,身材超好,音色柔和的老師產生莫大好感,確切地說,自己被她迷住了。自己與歷史緣分不淺。
“譚老師,您說我們這些學生最後的出路是什麽?”王路開場。
“我在聽你高見呢。”譚玲一楞,很快給太極回去。
“我認為,要麽考公做官,要麽進一家企業工作,要麽做生意養活自己。安分地吃公糧無非是個溫飽,官做大了,也就是小康,想大富大貴,只有貪汙一條路可走。進企業工作,賺一份養家糊口的工資,還得看老板臉色。單乾或者做生意,本質上是賭,賺大錢的是極少數。”
“學好英語可以出國呀。”譚玲插了一句。
“出國還不是打工,換個地方而已。即使是清大畢業,考了研,讀了博,也不過這幾條路,無非是工作好找一些,進門之後還得低頭拉車,要是運氣差,一腳踩進夕陽行業,想翻身都難。沒有多少福利好的崗位給我們留著,這些少量的優質崗位需要機緣和背景,並不是成績。所以,現在就用什麽好學生,落後生給同學們打上標簽,一是太早了,二是會影響心理成長。”
“我不反對在學習上面用功,但不是所有人都善於考試,可這不代表他不會學習。也不可能所有人都能考上名校或者讀上大學,這是客觀存在,而這也不能斷定落榜的同學以後就生活得不好。歷史上通過科舉考試那些連中三元的佼佼者, 好像並沒有在仕途上太出彩的,楊老師是歷史行家,我說的符合史實吧?”
“呃……這一點,確如你所說。”這風姿綽約的女子,竟然有點結巴了,可能是被王路那個悄悄的小飛眼兒給干擾了。說完反應過來,瞪他一眼。
“我認為,用心可以擺在用功前面,在這些枯燥的理論知識上面我們也許不開竅,這不妨礙我們可以在生活上開竅啊,我也希望,在以後回憶這段高中生活時,心裡是暖和的而不是冷漠的,是活潑的而不是呆滯的,是富有感情的而不是空洞的,是有生活所得的而不是機械式耗費的。這三年,它也是生活。”王路說完,發現自己有些投入了,搞得有點兒動情。停頓好一會兒,才從剛才情緒裡走出來。四下無聲。
“幾位老師,我說的哪裡要是不妥,請指教。”
教室又靜默了一會兒。錢老師首先反應過來,看下手表,對大家道:“時間差不多了,我們還有會,今天座談就到這裡。”說完引著楊,譚走出教室,和王路小聲說一句,“你出來一下。”
“王路,你今天有些過分,給譚老師道歉。”錢老師說著,卻見譚玲氣呼呼地先走了。
“這些說辭你在哪學的?看來我也得聽聽你的高見了,別哪天在你這翻車。”楊柳這話有點意思。還好譚玲已走遠。
“等您接見。”又一個略帶曖昧的眼神。這下楊柳也氣呼呼地走了。
“你小子!”錢老師怒氣衝衝指了指他。
“備了兩條煙,放學送您辦公室去。”說完回教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