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個星期天到來,王路回到村裡。
11月的東北,天已轉涼。
晚餐涮鍋子,昨天帶回一銅火鍋。以前村裡人家做菜基本是燉菜和炒菜。王路想讓家人換換口味。
桌面上擺好大盤的羊肉片,牛肉片,還有生菜,白菜,寬粉,土豆片,嫩豆腐,酒精加熱的牛油鍋底開始咕嘟咕嘟地冒泡兒,這是鴛鴦鍋,王路一邊是麻辣,另一邊清湯。
90年代的肉質非常的好,沒有前世的合成肉。父母和姥姥吃不來辣,王路是無辣不歡,小丫頭吃了口辣鍋,齜牙咧嘴的,不過吃著吃著居然上癮,麻辣本就是讓人上癮的幽靈味道。
“兒子,你這幾年太野了,從7歲開始就往外跑,現在更是見不到人,家裡擔心你。”父親喝了口酒。
“我小時候就是放養,現在開始關心了?”
“這幾年你就沒怎麽在家裡住,住賓館也就算了,現在居然還在外面租房子住,你爸擔心你出問題。”母親接著說。
“住的地方離學校很近,不用操心。”縣城房子和超市雖然都掛著母親名頭,不過,家人至今不知實際,也許他們根本就不想打聽王路那些東拐西繞的雜事,省得暈頭轉向。
“哥,現在校長和老師對我照顧得過於好,我有點受不了了。”小丫頭遇到了當年王路一樣的問題。他認為這樣挺好,女孩子嘛,還是保護周到一些為好。
“給我住嘴!你哥哥是在托人照顧你。以前誰有功夫管你?不知好歹。”母親一向是棍棒邏輯。
“哥,閆管事還特地來看過我。現在同學們都不願意和我說話。你還讓不讓我上學了?”
“回頭我找他說說,不過,要是遇到事情,第一時間打電話給閆管事。”
“閨兒,你要知足,現在條件能這樣好,我做夢都沒有夢到過。這是祖宗顯靈。”父親又來這句。
果然。母親迅速接過話茬兒,“當時結婚的手表,賣出去還債時,你家祖宗怎麽不顯靈?”父親臉刷地一下紅了。姥姥剛要說話,王路攔住,從挎包裡拿出一塊上海牌手表遞給了母親,是自己托亮子從哈市帶回,目前最好的上海牌手表。母親看著看著,眼淚流了下來。
“要是我,就不帶這玩意兒,嫌它勒手脖子。”王路緩和著氣氛。
“你懂什麽,當年戴上手表,那是什麽感覺,可是……”
王路截住母親後半句話,“要是喜歡,再給您買幾塊,兩個手脖子都戴上。”
母親破涕為笑。
“哥,那個教歷史的陸老師,每天中午都叫我去她辦公室吃飯,現在我都不用帶飯了,頓頓3個菜,還不重樣,我少吃一點兒都不讓。”小丫頭忽然來這麽一句。
“菜做的怎樣?”
“很好吃。”
“你能說好吃,那就差不了。”
“她每天還檢查我的作業,煩死了。我還不敢不給,同學們都怕她。”
“檢查得怎麽樣?”
“她每一科都懂,講解還特別清楚。”
“她是中師畢業,一個鄉每年就招那麽一兩個,以這些人的水平,如果讀高中,考個重點大學沒有難度。”
“哥,她和你什麽關系啊?”小丫頭眼神裡滿是懷疑。這時,幾位長輩也看過來。
“呃……她也教過我,我知道她教學嚴,特地請她管教你,為這,還給她送不少禮。”
“是女老師?閨兒,她人怎麽樣?”母親謹慎起來。
“是的。長得好看。”
“我可是說過,隻認陳雨做我的兒媳婦。”母親繼續警告兒子。
星期二。
下午第二節課。歷史。
王路最喜歡的科目。還有教歷史那個人。
楊柳身著墨綠色毛裙,半高跟棕色皮鞋,身材被勾勒得凹凸有致,風姿是電閃雷鳴的,韻味是地動山搖的。王路能感覺出來班級裡的雄性沒有不興致盎然激情澎湃的。
今天講到明代萬歷年間,歷史課堂上的互動一向較多,這是楊柳授課風格。
前幾條互動都被快速搶答。
現在討論的是對朱翊鈞這個明代在位48年皇帝的理解。姚寬是鶴市轉學過來的,課堂是一向活躍,“……萬歷一朝出了不少名臣,像海瑞,戚繼光,張居正,常說君明直臣多,出現萬歷中興也就合乎情理。”
“王路,你有補充?”楊柳點了他名,確實,他一直躍躍欲試。
“是的。前面提到的萬歷皇帝和幾位名臣,我有自己的看法。先說皇帝,從神宗這個廟號能看出個大概, 明褒實貶。萬歷朝變法並不徹底,後人說萬歷中興,水分有些大。歷史上任何一次變法,就沒有順利的,基本都是人頭滾滾,甚至朝局動蕩。因為動了既得利益集團的奶酪,也可以說革了他們的命,要想變法成功,這個變法掌局人萬歷必須堅定不移,執行人張居正要全力以赴,可惜變法爛尾了。責任不在張居正,因為朝廷大權都在萬歷手上。再者,就是張居正少了那一點點運氣,死得早了些。我對這個長於后宮婦人之手,過於陰柔的皇帝沒有好感。”
“看來你對張居正這名首輔評價很高?”楊柳在引導。
“確實這樣。張居正,包括北宋王安石,他們能力不見得不如秦時商鞅,只是,殺伐果斷的商鞅遇到了氣吞山河的秦孝公。巧合的是,王安石變法的推動者趙頊,廟號也是神宗。正如張居正遇到了朱翊鈞。”
楊柳邁著優雅步伐,向王路走來,“那,海瑞呢?”
“先生如萬年青草,可以傲霜雪而不可充棟梁。我喜歡這個評價。至於海瑞能不能充棟梁,我認為肯定能,否則就憑他搞出那麽多事,任何一件擺出來都能要了他的命。所以他的手段和城府一定是上乘的。只是,在首輔那裡或者是在朝廷主流那裡他顯得太不合時宜。彼時的手段是利器,此時成了進階障礙。能混進內閣的老妖怪們怎能看不出他的套路?”
“說完了?”楊柳溫情脈脈。
“今天就說到這。”王路回以溫情。緊接著用口型表示出,“等您接見。”
楊柳轉身離去,留給他一個惡狠狠眼神。